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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1. ...

  •   #1

      一

      好莱坞的午后阳光总带着某种虚假的金色,像是片场打光板反射出来的。温良觉眯着眼,站在哥伦比亚制片厂三楼的窗边,手里那杯威士忌的冰块已经化了一半。

      他听见门外高跟鞋的声音——两声轻,一声稍重,左脚鞋跟大概有细微磨损。来人在门口停了五秒才敲门,是个习惯观察环境的人。

      “进。”

      门开了。舒敏迟抱着牛皮纸文件夹走进来,第一眼没看他,而是扫过整个办公室:柚木书柜、绿色铁皮档案柜、墙上那幅俗气的加利福尼亚海滩油画,最后才落到温良觉身上。

      “舒小姐,”温良觉转过身,故意让酒杯在指尖转了个圈,琥珀色的液体差点洒出来,“久仰。听说你的《上海夜雾》让制片厂赚了不少,恭喜。”

      他伸出手,步子迈得大了些,衬衫领口松着,露出锁骨。一副标准的浪荡子做派。

      舒敏迟的手很凉,握手时只给指尖,一触即收。“温先生过奖。你的《黄昏边境》提名奥斯卡,才是真本事。”

      她的声音平直,像打字机敲出的字母,每个音节间距相等。温良觉注意到她今天穿的是米色套装,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她的左手食指指腹有轻微墨迹——用打字机的人常有的痕迹,红色墨迹。

      有意思。

      “坐吧。”他往沙发上一靠,长腿伸展开,“卡尔森说我们必须合作,写个上海故事。你怎么想?”

      舒敏迟在对面单人沙发坐下,背挺得笔直,文件夹放在膝上。“制片厂需要东方元素,但本质还是美国故事。我建议从租界文化切入,冲突感强。”

      “租界?”温良觉挑眉,晃着酒杯,“洋人、华人、□□、妓女——老套了。观众看腻了。”

      “那温先生有什么高见?”

      “谍战。”温良觉前倾身体,手肘撑在膝盖上,“1948年,上海。一个国民党军官,一个夜总会歌女。两人都在伪装,都在试探,都在……”

      他顿了顿,眼睛看着舒敏迟,但焦点似乎穿过她看向别处。

      “都在等待黎明。”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窗外的洒水车经过,喷水声由远及近,又渐远。

      “可以。”舒敏迟打开文件夹,抽出一页纸,“我写了第一场草稿。”

      纸是红色的封面——深红,接近砖红。温良觉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二

      《双城记》第一稿
      场景一:上海外白渡桥码头,夜,1948

      【林远】(国民党军官,28岁)站在码头边抽烟。他穿着熨帖的军装,但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旧毛衣。江风吹乱他的头发。

      【苏清】(歌女,26岁)在码头对面的茶楼二楼,透过木格窗看他。她手里握着茶杯,茶水已冷。

      【旁白】:在上海,每个人都在演戏。码头是舞台,黄浦江是幕布,汽笛声是开场铃。

      舒敏迟用钢笔指着最后一行:“这里我需要你的意见。旁白会不会太直白?”

      温良觉没看稿子,反而问:“你去过外白渡桥?”

      “照片上见过。”

      “桥是钢桁架结构,1907年建。”温良觉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说,“夜里江水反光会映在桥墩上,像碎银子。码头工人穿草鞋,脚步声和皮鞋不一样——闷的,拖着走。”

      他转过身,舒敏迟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温先生很了解上海。”

      “写剧本需要细节。”温良觉耸肩,又变回那副轻浮模样,“我研究过资料。不过还是你专业——毕竟你是‘东方专家’。”

      他把最后四个字说得稍慢。舒敏迟垂下眼,翻到下一页。

      “那我们继续。第一场冲突:林远要在码头处决一个地下党。苏清在对面看着。”

      “处决戏怎么处理?”

      “直接。”舒敏迟的笔尖在纸上点了点,“枪响,人倒下,江面有回声。但……”

      她停住了。

      “但什么?”温良觉走回沙发,这次坐得近了点,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某种廉价肥皂和纸张的混合气味。

      “但林远开枪时,手在抖。”舒敏迟说,声音低了些,“虽然只有一瞬间。”

      温良觉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笑起来:“好啊。这个细节好。表面的冷血,暗地里的破绽。观众会猜——他是紧张?还是不忍心?”

      “你怎么解读?”舒敏迟抬起头,目光直接撞上他的。

      四目相对。办公室里的钟滴答走了一格。

      “我?”温良觉向后靠,拉开距离,笑容变得漫不经心,“我觉得他就是个懦夫。穿军装的懦夫,好莱坞最爱这种角色。”

      “是吗。”舒敏迟收回目光,在稿纸上记了一笔,“那我们继续。”

      三

      会议进行了两小时。温良觉不断提出轻佻建议:“加场床戏吧,票房需要”“歌女穿旗袍开叉要高”,每次都能让舒敏迟的嘴角绷紧一分。但他又会在关键处抛出精准意见:码头汽笛该在几点鸣响、国民党军官的配枪型号、1948年上海黑市的汇率。

      矛盾极了。

      四点半,舒敏迟收拾文件起身:“明天同一时间?”

      “等等。”温良觉从抽屉里拿出一盒雪茄,抽出一支在鼻尖闻了闻,“第一场戏,苏清为什么要去码头?歌女不该在夜总会吗?”

      “她接到任务,要确认处决是否执行。”

      “谁的任务?”

      舒敏迟站在门口,手握着黄铜门把。“地下党的任务。她也是伪装者。”

      “啊哈。”温良觉点燃雪茄,烟雾在阳光下变成蓝色,“双面间谍,老套但有效。那她看见林远手抖时,什么反应?”

      “她……”舒敏迟停顿了一下,“她握紧了茶杯,热水溅到手背,但没觉得疼。”

      说完她拉开门,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温良觉站在原地抽完那支雪茄,眼睛看着桌上那页红色封面的剧本。窗外,好莱坞的夕阳正把一切染成虚假的橙红。

      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躺着一本旧相册。翻开,某页夹着一张1947年的上海外滩照片,边缘已经泛黄。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码头不见月,雾重好行船。”

      他用打火机点燃照片一角,看着火焰慢慢吞噬外滩的楼影,最后丢进烟灰缸。灰烬里有没烧完的一角,隐约能看出是半个人影。

      四

      当晚,舒敏迟在公寓里对着红色打字机。咔嗒咔嗒,键起键落。

      剧本第二页:

      【苏清回到夜总会后台,对着镜子补妆。口红是正红色,但她涂得很慢,手稳得像手术医生。镜子里,她的眼睛在看自己的眼睛。

      【旁白】:伪装者最难的戏码,是对着自己演戏。

      她停下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卷崭新的红色打字机ribbon,旁边还有一小叠剪报——全是关于温良觉的。《好莱坞报道》称他为“冉冉升起的天才”,《纽约客》说他的派对“永远不缺美女和香槟”,《剧作家月刊》刊登了他酩酊大醉躺在游泳池边的照片。

      但有一张不起眼的简报,来自三年前的《旧金山纪事报》,简短报道了一场码头仓库火灾,死亡两人,伤者中包括“华裔访客温某”。

      舒敏迟用镊子夹起那张剪报,对着台灯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开笔记本,用密码写下:

      “目标:温良觉。疑点:1.对上海细节过于熟悉(远超研究所需);2.提及外白渡桥时瞳孔收缩(测谎反应);3.建议谍战题材时机可疑(试探?)。待观察。”

      她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回到打字机前。

      窗外,洛杉矶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霓虹灯的光污染。她想起上海,想起真正的码头,想起那些在雾中穿行的人。

      打字机继续响起来,像是某种密码,又像是心跳。

      五

      第二天上午九点,温良觉迟到了二十分钟,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抱歉抱歉,昨晚派对太嗨了。”他把一杯咖啡放到舒敏迟面前,自己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给你加了双份糖,女孩子都爱甜吧?”

      舒敏迟看着咖啡杯沿的口红印——显然不是温良觉的。“我不加糖。”

      “啊,那给我。”温良觉自然地接过杯子,对着那个口红印的位置喝了一大口,“继续剧本?今天该写林远和苏清第一次对话了吧?”

      “在夜总会。”舒敏迟翻开红色封面,“苏清唱歌,林远在台下听。两人用眼神交流。”

      “老套。”温良觉瘫在沙发上,“不如这样——林远直接去后台,撞见苏清在卸妆。一半脸是浓妆,一半脸已经擦干净。双面性,视觉冲击。”

      舒敏迟的笔停住了。

      “怎么?不好?”温良觉挑眉。

      “不。”舒敏迟慢慢地说,“很好。非常好。”

      她低头写起来,速度很快。温良觉看着她写字的样子,手指握笔很用力,指节泛白,但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舒小姐是哪里人?”他突然问。

      “旧金山。”

      “父母呢?”

      “广东移民。”舒敏迟没抬头,“温先生呢?”

      “我?纽约长大的孤儿。”温良觉的声音轻飘飘的,“吃百家饭长大,所以学会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舒敏迟终于抬眼看他:“那现在,温先生在跟我说什么话?”

      温良觉笑了,那种玩世不恭、毫无破绽的笑。

      “当然是真心话。”他说,但眼睛在笑,“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诚实。”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远处摄影棚隐隐传来的音乐声——某部歌舞片正在拍摄。

      “写好了。”舒敏迟撕下那页纸递过来。

      温良觉接过来看:

      【夜总会后台,镜子前。苏清正用棉布擦去口红,擦到一半,镜中出现林远的身影。她的手停在半空,半张脸浓艳,半张脸素净。

      【林远】:妆前妆后,哪个是真的你?

      【苏清】(继续擦完口红):看戏的人,何必问真假。

      温良觉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在下面加了一句:

      【林远】:因为我也在演戏。只是我的舞台更大,观众更多,掌声更响。但散场后,一样是空荡的后台,和一张卸不干净的脸。

      他把纸递回去。舒敏迟读到添加的部分,手指微微收紧,纸张边缘起了皱。

      “这句……”她顿了顿,“加得太直白了。”

      “是吗?”温良觉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我觉得恰到好处。有时候,真话就要说得像台词,才有人信。”

      窗外,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制片厂门口,下来几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快步走进大楼。

      温良觉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他转过身,笑容灿烂:

      “今天就到这里吧。我突然想起有个约会——金发,长腿,等不及了。”

      他抓起外套就走,到门口时回头:“哦,明天见,舒小姐。继续我们的……谍战戏。”

      门关上了。

      舒敏迟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她低头看着剧本上那句“卸不干净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走到窗边。楼下,那几个穿西装的男人正站在门厅询问前台,手里拿着文件夹。

      她迅速退回阴影中,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两下。

      从手提包里取出小化妆镜,她对着镜子调整表情:放松眉毛,放缓呼吸,让眼神变得平静无波。

      镜子里的人,一半在洛杉矶的阳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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