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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8. ...

  •   #8

      一

      1989年11月9日,柏林。

      阿尔伯特·韦伯站在书房窗前,看着电视屏幕上的新闻直播。东柏林那边,人群正在涌向勃兰登堡门,有人拿着锤子和凿子,有人徒手,一块块拆除那道水泥墙。欢呼声、锤击声、汽车鸣笛声透过电视喇叭传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不真实。

      他关掉电视,走到书桌前。三天前清理阁楼时发现的木箱还放在那里,箱盖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这是他1945年从上海带回柏林的物品,几经搬迁,从未打开。也许是因为不敢,也许是因为知道里面的东西会带来太多记忆。

      但今天,柏林墙倒了。有些东西也该打开了。

      他用裁纸刀小心划开封箱的胶带——虽然早已失去黏性。掀开箱盖,一股旧纸张和樟脑丸的气味扑面而来。最上面是一件叠得整齐的灰色呢大衣,已经褪色,领口有磨损。他记得这件大衣,1943年冬天在上海做的,穿着它去过图书馆,去过博物馆,也穿着它登上离开上海的飞机。

      大衣下面是一摞书。他抽出最上面一本——《东西方艺术比较研究》,书脊已经开裂。翻开,第一页贴着一张泛黄的借书卡,上面有两个名字:侗殿秋,阿尔伯特·韦伯。日期:1943年11月。

      他的手指在那个中文名字上停留。四十六年了。

      继续翻,停在画着小鱼的那一页。铅笔痕迹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但他还记得那条鱼的形状,游向页面之外的空白。在那一页的背面,他发现了什么——有一页纸被精心裁开又粘合,形成一个小小的夹层。

      他用裁纸刀小心划开粘合处。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展开,上面是侗殿秋的笔迹,但不是他熟悉的毛笔字,而是钢笔字,写的是德文:

      “阿尔伯特,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我不知道多久,五年?十年?还是更久。但我希望你还活着,希望战争已经结束,希望你在某个地方还能谈论艺术而不必隐藏真实。”

      他的呼吸停住了。他从未见过这封信。她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怎么放进去的?

      “这本书是你离开那天我寄到机场的。我在最后一刻赶到邮局,祈祷它能追上你。现在它追上了,虽然迟到了许多年。”

      “有些话当年不能说,现在可以说了:那些关于艺术的讨论,那些关于真实与赝品的争论,那些关于留白与见证的思考——对我而言,从来不只是艺术。那是一个人在极度孤独中,发现另一个灵魂也能听见同样频率的回声。在所有人都说一种语言时,我们发现我们可以说另一种。”

      “我可能永远不知道这封信是否会被看见。这就像中国画中的‘留白’——你不知道观者会在空白处填入什么,但你还是留下了空白,因为信任。”

      “如果有一天,墙倒了,你来上海,我在博物馆等你。每个月的第一个周三下午,我会在那里做志愿者,讲解中国书画。如果我不在了,那么我的学生会告诉你,有一个老人等了很多年,为了归还一本书。”

      信末没有日期,只有一个简笔画的蝉——和他那块瓷片上的蝉呼应。

      阿尔伯特坐进椅子里,信纸在手中微微颤抖。窗外的柏林,欢呼声隐约传来,一个时代正在结束。而他手中的信,来自另一个时代,另一个大陆,另一个生命。

      他看了眼日历:1989年11月9日。今天是周四。下个周三,是11月15日。

      四十六年。上海。博物馆。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行李。

      二

      同一时间,上海博物馆。

      侗殿秋站在重新布置过的“近现代书画展厅”里,看着墙上那幅《庐山高图》。画已经过精心修复,破损处补全,褪色处加固,在专业的灯光下呈现出新的生命力。

      “奶奶,这幅画有什么特别吗?”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响起,是她带的少年宫书画班的学生。

      侗殿秋微笑:“特别之处在于,它曾经很破,几乎要被丢弃。但有人看见了它的价值,把它修复了。”

      “就像人一样吗?受伤了可以修复?”

      “就像人一样。”她轻声说。

      她今年六十八岁了,头发花白,但背挺得很直。1949年后,她继续在报社工作,后来转入文化局,退休后在博物馆做志愿者,教孩子们书法和国画。没有结婚,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书房里堆满了书和画。

      每周三下午,她都在博物馆。这是她坚持了十年的习惯。不是真的期待什么,而是一种仪式——就像古人在固定时间焚香抚琴,不是为了等待谁,而是为了保持某种状态。

      “侗老师,有人找。”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小赵走过来,“一个外国老先生,说想请教关于中国画的问题。”

      侗殿秋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表情平静:“在哪里?”

      “在休息室。他说是从柏林来的,艺术史教授。”

      她点点头,对孩子们说:“你们自己看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走向休息室的路上,她的脚步很稳,但手心微微出汗。柏林。艺术史教授。会是吗?四十六年了,可能吗?

      休息室里,一个穿深色外套的老人背对着门,在看墙上的介绍展板。他头发全白,身材依然挺拔,手里拿着一根手杖,但站姿没有老年人的佝偻。

      侗殿秋停在门口。那个背影。那个轮廓。

      老人转过身来。

      时间在那一瞬间折叠。1943年的那个德国学者,和1989年的这个老人,两张脸重叠在一起。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深蓝色,专注,带着同样的、喜欢解谜的神情。

      阿尔伯特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动作。

      侗殿秋也点头回应。然后她说:“您好,我是博物馆的志愿者侗殿秋。听说您对中国画有兴趣?”

      “是的。”阿尔伯特用德语说,然后切换成中文,带着口音但流利,“特别是关于‘留白’的概念。我一直想理解,为什么空白可以成为画面最重要的部分。”

      侗殿秋感到眼眶发热,但微笑:“那我们去展厅吧,那里有最好的例子。”

      三

      他们走在展厅里,像两个普通的讲解员和参观者。但空气中有某种紧绷的张力,像一把调得很紧的琴弦,轻轻一碰就会发出声音。

      “这幅是八大山人的《鱼石图》。”侗殿秋在一幅画前停下,“您看,石头占据大部分画面,鱼很小,几乎看不见。但观者的视线会被那条鱼吸引,因为它是唯一的活物,在压迫中寻找生存空间。”

      阿尔伯特靠近细看:“我在柏林读过关于这幅画的研究。但亲眼看见的感觉不同。墨色的层次,纸张的质感……复制品无法传达。”

      “真迹的意义在于它被创作时的那个瞬间。”侗殿秋说,“画家在什么样的心境下,用什么样的力度运笔,这些都在画里,等待懂的人看见。”

      他们继续走。经过明代绘画区时,阿尔伯特停下:“那幅《庐山高图》,我们……上次讨论过。”

      侗殿秋看向他:“您记得?”

      “记得很清楚。1943年12月,博物馆酒会。您说中国画讲究‘可游可居’,不是让人在外面看,是让人走进去。”

      “您居然记得我说的话。”

      “我记得所有的话。”阿尔伯特轻声说,“所有的信,所有的讨论,所有的……未完成的对话。”

      展厅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远处孩子的嬉笑声。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光滑的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侗殿秋带他走到一个展柜前:“这里有些新发现的东西,您可能会有兴趣。”

      展柜里陈列着几幅素描,用炭笔画在上海街景:外滩、弄堂、人力车夫、晾晒的衣服。标签上写着:“恩斯特·列文斯基(1889-1944),流亡上海期间的街头速写,1985年捐赠。”

      阿尔伯特弯下腰,仔细看那些画:“他的女儿……”

      “索菲亚·列文斯基,1985年从美国回来捐赠的。”侗殿秋说,“她现在在纽约,是个成功的画家。这些是她父亲在上海期间的作品,她一直保存着。”

      “她安全离开了。”

      “是的。1944年冬天,通过另一条路线去了香港,然后到美国。”侗殿秋停顿了一下,“她让我转告您:谢谢。”

      阿尔伯特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素描,那些线条,那些四十六年前的上海,那个他们共同经历过的城市。

      “还有这些。”侗殿秋指向旁边的展柜。

      里面是几封信,放在特制的保护夹里。标签:“1943-1944年间通信,关于艺术与真实的讨论,捐赠者匿名。”

      阿尔伯特走近看。是他写的信。那些用法语、德语写的关于维米尔、伦勃朗、委拉斯开兹的信。旁边是侗殿秋的回信,用中文毛笔字写的关于八大山人、倪瓒、王维的信。所有的信都只有表面文字——那些关于艺术的讨论,那些他们用来传递信息的载体。

      但阿尔伯特知道,每一行字下面都有另一层意思。每一句话都在说别的东西。

      “捐赠者是谁?”他问。

      “一个老人,不愿透露姓名。”侗殿秋说,“他说这些信应该被保存,因为它们是那个时代的见证——不是政治的见证,是人的见证。是两个灵魂在黑暗中试图保持清醒的见证。”

      阿尔伯特转头看她:“你……”

      “我不是捐赠者。”侗殿秋微笑,“我只是志愿者。但我认识捐赠者。他说,如果有一天,这些信的另一个作者来看它们,我想他应该知道:另一个人也保存了所有信,保存了一生。”

      四

      下午四点,博物馆即将闭馆。

      侗殿秋和阿尔伯特坐在休息室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两杯茶。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光,枝干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清晰而坚韧。

      “我上周才打开那个箱子。”阿尔伯特说,“四十四年,我一直没敢打开。不知道为什么。”

      “有些记忆太沉重,需要时间才能承受。”侗殿秋端起茶杯,“我也一样。那些年——五十年代,六十年代——我不敢保留任何与外国有关的东西。信件都烧了,除了三封,我藏在了墙壁的夹层里。直到七十年代末才取出来。”

      “为什么是三封?”

      “第一封,你写关于维米尔的倒影。第二封,我写关于八大山人的孤鸟。第三封,你写关于《宫娥》的镜子。”侗殿秋看着他,“这三封信,概括了我们所有的对话:关于真实的反映,关于孤独的见证,关于被观看与被隐藏。”

      阿尔伯特从随身包里拿出一本书——那本《东西方艺术比较研究》,放在桌上:“这个,我终于收到了。虽然迟了四十四年。”

      侗殿秋的手微微颤抖,她接过书,翻开画着小鱼的那一页。铅笔痕迹几乎看不见了,但纸张上还留着那个小鱼的压痕。

      “信我读了。”阿尔伯特说,“你说,如果墙倒了,你在博物馆等我。”

      “墙真的倒了。”

      “是的。”阿尔伯特望向窗外,“柏林墙。还有其他很多墙。”

      沉默了一会儿,侗殿秋问:“你父亲……”

      “1945年3月去世的。在集中营里。”阿尔伯特的语气平静,“我回到柏林时,只收到一张通知单和一盒骨灰。战争结束后,我才知道具体的情况。”

      “对不起。”

      “我也对不起你。”阿尔伯特转回头,“那年在上海,我没有……我没有说该说的话。”

      “你说了所有能说的话。”侗殿秋微笑,“在那个时代,在那个环境里,你说了一切能说的。通过艺术,通过隐喻,通过那些只有我们能懂的密码。”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那块青瓷碎片。“不忘”两个字在瓷片上依然清晰。

      “我一直留着。”她说,“有时候拿在手里,感觉就像握着那个时代的一小片证据——证明有些真实存在过,即使被打破成碎片,也还是真实的。”

      阿尔伯特也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山本大佐给他的玉蝉。“蝉从土中出,褪去旧壳,获得新生。他当年这样解释。我想,也许他说对了。”

      “山本大佐后来呢?”

      “1946年东京审判后,在巢鸭监狱自杀了。我是在报纸上看到的。”阿尔伯特盖上盒子,“武田少佐战后回了日本,开了家古董店,八十年代初还给我写过信,说他终于可以纯粹地欣赏艺术,而不必考虑政治了。”

      “时间的讽刺。”侗殿秋轻声说。

      博物馆的闭馆铃声响了。工作人员开始清场。侗殿秋站起身:“该走了。”

      他们一起走出博物馆。冬日的黄昏来得早,天空是淡淡的紫灰色,街灯已经开始亮了。

      “你住在哪里?”阿尔伯特问。

      “不远,走路十分钟。你呢?”

      “南京路的酒店。明天下午的飞机回柏林。”

      短暂的沉默。四十六年后的重逢,只有一天的时间。

      “如果你不介意,”侗殿秋说,“可以到我那里坐坐。有些东西……想给你看。”

      五

      侗殿秋的家在一栋老式石库门房子的二楼。

      房间不大,但整洁有序。书架上摆满了书,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她的作品。临窗的书桌上摊着未完成的书法,写的是王维的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简单的地方。”侗殿秋泡茶,“一个人住,够了。”

      阿尔伯特看着墙上的字画。有一幅画的是兰花,寥寥几笔,但气韵生动。题款是:“幽谷无人,自开自落。1985年春。”

      “你的画很好。”他说。

      “退休后学的。以前写文章,现在写字画画,都是表达。”侗殿秋端来茶,“就像我们当年用艺术讨论一样,现在我用这些来记录时间。”

      她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那三封信——她保存下来的,阿尔伯特的三封信。纸张已经发黄变脆,她用透明护膜仔细地保护着。

      “这些。”她推过去。

      阿尔伯特没有立刻碰它们,只是看着。那是他的笔迹,他年轻时的笔迹,写着他年轻时的思考和困惑,也写着他不敢直说的恐惧和希望。

      “我该说什么?”他终于开口,“谢谢?对不起?还是……”

      “什么都不用说。”侗殿秋在他对面坐下,“看到你还活着,看到你成了艺术史教授,看到你还记得那些对话——就够了。”

      “不够。”阿尔伯特抬起头,“四十六年,侗殿秋。四十六年的沉默,不够。”

      “但那是必要的沉默。”她的声音很平静,“1945年后,中国经历了战争、解放、建设、动乱、改革开放……我在这个过程中生活,工作,活着。而你,你在德国经历了战败、分裂、重建、反思。我们各自在自己的历史里,有自己的路要走。”

      “但我们本来可以有联系。”

      “可能吗?”侗殿秋看着他,“五十年代,一个中国记者和一个西德教授通信?六十年代?七十年代?直到八十年代,大门才慢慢打开。而那时,我们已经老了,已经有了各自完整的生活。”

      阿尔伯特沉默了。她说得对。历史不是浪漫小说,是具体的时间、具体的限制、具体的选择。

      “我结婚了。”他最终说,“1952年,娶了一个同为艺术史学者的德国女人。有两个孩子,现在有四个孙子。她五年前去世了,癌症。”

      “我为你高兴。”侗殿秋真诚地说,“你有家庭,有传承。”

      “你呢?”

      “我一直一个人。”她微笑,“不是刻意,只是……没有遇到合适的人。而且,我的工作,后来那些年的运动……一个人反而简单。”

      “后悔吗?”

      “不后悔。”侗殿秋摇头,“我教了很多孩子书法和国画,我参与保护了很多文化遗产,我见证了这个国家的变化。我有充实的一生。”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是那本《中国古代画论辑要》,图书馆的那本,1980年博物馆处理旧书时她买下来的。

      “你看。”她翻开,停在阿尔伯特写“维米尔未画雨,但云色已言”的那一页。下面,她后来补了一句:“雨终落下,滋润干涸的土地。1980年秋。”

      “我后来回去找过这本书。”她说,“在图书馆的旧书处理处找到的。就买了下来。算是……一个纪念。”

      阿尔伯特接过书,看着那两行跨越三十七年的字迹。维米尔未画雨,但云色已言。雨终落下,滋润干涸的土地。

      一个未完成的对话,在时间里自己完成了。

      “那本《东西方艺术比较研究》,”侗殿秋说,“我1986年去德国参加文化交流时,在柏林的旧书店也找到一本。同样的版本。我买了,放在这里。”

      她指向书架,那里确实有一本同样的书。两本书,跨越欧亚大陆,在四十六年后,在同一个房间里。

      “就像镜像。”阿尔伯特轻声说。

      “就像维米尔的倒影。”侗殿秋微笑,“模糊,不完整,但真实存在。”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1989年的上海,和1943年的上海重叠,又不完全相同。

      六

      晚上八点,阿尔伯特准备离开。

      在门口,侗殿秋拿出一个纸袋:“这个,给你。算是迟到的回礼。”

      阿尔伯特打开,里面是一本新的素描本,还有一支毛笔、一块墨锭、几张宣纸。

      “你父亲的素描本,我修复后给了索菲亚,那是她父亲的遗物。”侗殿秋说,“但这个,是给你的。也许你可以试着画点什么,用中国的方式。不是追求形似,而是追求神似。”

      阿尔伯特接过:“我会试试。虽然我知道自己永远画不好。”

      “重要的不是画得好,是画的过程。”侗殿秋看着他,“就像重要的不是我们说了什么,是我们曾经对话过。”

      阿尔伯特点头。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像当年在博物馆那样,用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圈,另外三指伸直。一个框取画面的手势。

      侗殿秋也做出同样的手势。透过那个“画框”,他们看见彼此:两个老人,头发花白,脸上有岁月的痕迹,但眼睛依然清澈,依然有光。

      然后他们放下手。阿尔伯特说:“我明天下午两点去机场。上午……如果你有空,我们可以一起吃早餐。”

      “博物馆对面有家豆浆店,八点开门。”

      “八点见。”

      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安静的弄堂里回响。侗殿秋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转角。然后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闭上眼睛。

      没有流泪,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沉的、宁静的释然。就像一幅画终于完成了最后一笔,不是预想中的样子,但正是它该有的样子。

      她走到书桌前,摊开一张新宣纸,磨墨。毛笔蘸饱墨汁,她悬腕,写下八个字:

      “云开见山,鱼游入海。”

      然后她在旁边用小字题款:“己巳年冬,与故人重逢后作。”

      云开见山——四十六年的云雾散开,庐山真面目终于显现。鱼游入海——那条在书页边缘游了四十六年的小鱼,终于游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她放下笔,让墨迹自然晾干。窗外的上海夜晚,宁静而深邃。

      七

      第二天上午八点,豆浆店里。

      阿尔伯特和侗殿秋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豆浆、油条、小笼包。店里热气腾腾,人声嘈杂,典型的上海早晨。

      “和以前不一样了。”阿尔伯特说,“但又有相同的东西。”

      “城市就像一个人,会变老,会变化,但有些东西留在骨子里。”侗殿秋夹起一个小笼包,“比如这家的手艺,三代人了,味道没变。”

      他们吃着早餐,聊着普通的话题:阿尔伯特的孙子们在学什么,侗殿秋的书画班有什么有趣的孩子,柏林的艺术展览,上海的新博物馆。像两个老朋友,像任何两个在这个年纪重逢的人。

      九点半,他们走出豆浆店。冬日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送你回酒店吧。”侗殿秋说。

      “不用,我走回去。想再看看上海。”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经过外滩时,黄浦江上船只往来,对岸的浦东还是一片农田和低矮的房屋——要等到几年后,那里才会崛起成为金融中心。但现在这样也很好,有过去的样子。

      “你会再来上海吗?”侗殿秋问。

      “会的。明年有个国际艺术史会议,可能会在这里举办。如果成行,我会来。”

      “那很好。”

      “你会来柏林吗?”

      侗殿秋想了想:“也许。我一直想去欧洲看那些原作——我们在信里讨论过的那些画。维米尔的倒影,伦勃朗的目光,委拉斯开兹的镜子……想亲眼看看。”

      “如果你来,我带你去看。不仅是博物馆,还有柏林墙倒塌的地方,还有那些在战争中幸存、又被重建的东西。”

      “那说定了。”

      他们走到酒店门口。十一点,距离阿尔伯特去机场还有三小时。

      在旋转门前,他们停下。周围人来人往,出租车按着喇叭,门童在帮客人搬行李。一个普通的上海上午。

      “那么,”阿尔伯特说,“再见。”

      “再见。”侗殿秋微笑,“一路平安。”

      没有拥抱,没有握手,只是点头。就像四十六年前在图书馆台阶上那样。

      阿尔伯特走进酒店,回头看了一眼。侗殿秋还站在那里,穿着深灰色大衣,围巾松松地围着,就像昨天在图书馆前那样。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闪着银色的光。

      他抬起手,再次做出那个框取画面的手势。

      她也抬起手回应。

      然后她转身,汇入人流,消失在上海的街道上。这次,她没有回头。

      阿尔伯特放下手,走进酒店大堂。电梯里,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一个七十二岁的老人,刚刚经历了一生中最重要也最平静的重逢。

      回到房间,他收拾好行李,最后检查了一遍。然后他打开侗殿秋给的纸袋,拿出那本空白素描本。翻开第一页,他拿起钢笔——不是毛笔,他还不会用——想了想,画了一条简单的线,从页面左下角开始,向右上角延伸,然后消失在边缘。

      就像那条鱼游走的轨迹。

      他在下面用德文写:“给D.T.:线没有终点,只有方向。A.W.,1989年11月10日,上海。”

      然后他合上素描本,放进行李箱。和那三封信,那块瓷片,那本《东西方艺术比较研究》放在一起。

      下午两点,他坐车去机场。路上,他看着窗外的上海,这个他来过两次的城市——1943年来,1945年走;1989年来,1989年走。中间隔了四十六年,一个人的一生。

      机场,登机口,航班号LH728,法兰克福转机柏林。

      他坐在候机室里,拿出那本《东西方艺术比较研究》,翻到画小鱼的那一页。现在他知道了,那条鱼游了四十六年,从上海到柏林,从1943年到1989年,从一个年轻人的铅笔尖到一个老人的记忆里。

      但它还在游。就像那条线,没有终点,只有方向。

      广播响起:“前往法兰克福的旅客请登机……”

      阿尔伯特合上书,放进随身包。站起身,走向舷梯。

      飞机起飞时,他从舷窗看着上海在下方缩小。这次没有战争,没有紧急撤离,没有未知的恐惧。只有平静的告别,和也许还会再见的可能。

      他看着手中的登机牌,上面印着日期:1989年11月10日。

      四十六年前的同一天,1943年11月10日,他给侗殿秋写了第一封信,关于柯柯施卡和八大山人。

      一个圆,用了四十六年画完。

      但也许不是圆,是螺旋——回到相似的地方,但已经不在同一个平面。

      飞机穿过云层,上方是湛蓝的天空,下方是翻滚的云海。阿尔伯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侗殿秋昨天说的话:“重要的不是我们说了什么,是我们曾经对话过。”

      是的。他们曾经对话过。在战争的阴影下,在死亡的威胁下,在谎言的包围中,他们用艺术的语言,进行了一场关于真实的对话。那场对话持续了两年,沉默了四十六年,然后在今天,完成了一个句号——或者更准确地说,一个分号。

      对话还会继续吗?也许不会以信件的形式,也许不会经常见面。但那种理解,那种共鸣,那种通过艺术建立的联系——那已经成为了他们生命的一部分,像墨迹渗入宣纸,成为纤维本身。

      他们的对话就是这样一幅画。有留白,有破损,有模糊处,但整体是完整的,真实的,有生命力的。

      飞机在平流层平稳飞行。阿尔伯特睁开眼睛,从随身包里拿出那块青瓷碎片。“不忘”两个字在机舱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不会忘记。她也不会。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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