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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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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一
周日清晨五点,上海还在沉睡。
阿尔伯特已经醒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有睡。房间里的行李箱立在门边,像一座沉默的墓碑。他坐在窗前的椅子里,看着天色从墨黑转为深蓝,再转为鱼肚白。桌上放着一杯冷掉的咖啡,还有一本翻开的书——那是他父亲战前出版的哲学著作《真理与表象》,扉页上有父亲的签名:“给阿尔伯特,愿你在真实中找到自由。”
自由。多么奢侈的词。他现在要回到的柏林,是一个连思想都被囚禁的地方。而他刚刚离开的上海,则是一个连呼吸都要计算代价的地方。
六点整,敲门声响起。施密特副领事走进来,脸色比昨天更加凝重。
“准备好了吗?”
“好了。”
“车子八点来接你去机场。但在那之前……”施密特停顿了一下,“山本大佐要求见你。在他的办公室,七点。”
阿尔伯特的心沉了下去:“理由?”
“没有说。只说‘告别’。但我建议你小心。”施密特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我收到柏林的一些风声……你父亲的情况可能不太好。你回去后,可能需要面对一些……审查。”
“我猜到了。”
施密特拍了拍他的肩:“保重,阿尔伯特。你是个正派的人。在这个时代,这既是优点,也是弱点。”
他离开后,阿尔伯特起身开始最后的检查。他打开行李箱,确认那三封信还在夹层里。还有索菲亚给的鸽子徽章,父亲的照片,几本无法割舍的书。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本列文斯基的素描本拿了出来——那是索菲亚父亲的遗物,他不能带走,应该留给需要的人。
但留给谁?怎么留?
他想起了昨晚博物馆里,侗殿秋塞进画框的纸条。那个小角。如果侗殿秋还在上海,如果她有机会……也许她会回去取。也许她会在那里找到素描本。
一个计划慢慢成形。危险,但可能是唯一的办法。
他快速写了一张纸条,用中文:
“致发现者:此系流亡画家遗物,盼妥善保管。若遇其女索菲亚,请转交。愿艺术见证的记忆永不消失。”
他将纸条夹在素描本第一页,然后将素描本放进一个牛皮纸袋。六点半,他走出领事馆,没有叫车,步行前往博物馆方向。
清晨的街道几乎空无一人。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扫街,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碎纸。阿尔伯特快步走着,大衣领子竖起,遮住半张脸。
走到博物馆附近时,他放慢脚步,观察四周。博物馆大门紧闭,侧面的员工通道开着一条缝——这是夜班警卫换岗的时间,他知道这个规律,因为以前为展览工作时常在这个时间过来。
他等待了一会儿,看见一个警卫出来抽烟。趁着警卫低头点烟的几秒钟,他快速闪进员工通道。
通道里昏暗潮湿,弥漫着消毒水和灰尘的味道。阿尔伯特凭着记忆往前走,穿过走廊,来到主展厅。晨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柱。
展厅里空无一人,只有那些展品在寂静中陈列:青铜器沉默,陶俑微笑,书画在玻璃后呼吸着被控制湿度的空气。
他走到那幅《庐山高图》前。画框与墙壁的缝隙里,那个小纸角还在。他没有碰它,而是将牛皮纸袋轻轻放在画下方的展台边缘,用一张展览介绍单半遮着。
然后他后退一步,看着这幅画。层层叠叠的山峦,云雾缭绕的小径,隐现在林间的屋舍。中国画的“可游可居”——邀请观者走进去,成为画的一部分。
他和侗殿秋,就像画中两个看不见的旅人,在不同的山道上行走,偶尔在云雾散开的瞬间看见彼此,然后继续各自的旅程。从未真正相遇,但始终知道对方的存在。
这就够了。
不,永远不够。但在这样的时代,在这样的命运里,这已经是最接近“足够”的状态。
他转身离开。走到展厅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晨光正好照在《庐山高图》上,那些用墨色渲染的山体泛着微妙的光泽,仿佛有了生命。
然后他看见了——展台边缘的阴影里,似乎有人动了一下。
他的呼吸停住了。有人在那里。一直就在那里。
是侗殿秋?还是博物馆的警卫?或者是山本的人?
阿尔伯特没有停留,继续向外走。脚步平稳,但心跳如鼓。如果那是侗殿秋,她看见他了吗?她看见素描本了吗?如果那是别人……
他走出员工通道时,警卫还在抽烟,没有注意到他。他快步离开博物馆区域,走到下一个街口才放慢脚步。
怀表显示:六点五十分。距离见山本还有十分钟,距离离开上海还有十五个小时。
二
博物馆展厅的阴影里,侗殿秋屏住呼吸,直到阿尔伯特的脚步声完全消失。
她从藏身的展柜后面走出来,脚步轻得像猫。刚才阿尔伯特进来时,她和索菲亚就躲在几米外的青铜器展区后面,借着晨光熹微和展品的遮挡,没有被发现。
她走到《庐山高图》前,先取下画框缝隙里的纸条——那是她昨晚塞进去的,给阿尔伯特的最后信息。纸条还在,说明他没有取。是因为没看见?还是因为不能取?
然后她看见了展台边缘的牛皮纸袋。她拿起,打开,看见素描本的瞬间,手指微微颤抖。列文斯基的素描本。阿尔伯特留下了它,还附了纸条。
她翻开素描本,那些熟悉的线条,那些上海街景,那些在苦难中依然鲜活的日常。最后一页,那行字:“艺术是我呼吸的方式。即使在这个让我无法呼吸的城市。”
索菲亚从藏身处走出来,看见素描本,眼泪立刻涌了出来。她伸手触摸那些线条,像触摸父亲的指尖。
“他留下了……”索菲亚的声音哽咽。
侗殿秋将素描本递给她:“你父亲的作品。现在物归原主。”
“可是韦伯博士……”
“他有他的路要走。”侗殿秋望向展厅入口,阿尔伯特消失的方向,“我们有我们的。”
她看了眼怀表——她当掉了自己的表,这是从博物馆办公室“借”来的一个旧钟表。七点整。阿尔伯特现在应该去见山本了。那将是最后的考验。
“我们需要离开了。”她对索菲亚说,“博物馆八点开门,我们必须在那之前出去。”
“怎么出去?”
侗殿秋思考着。员工通道有警卫,正门还没开。但博物馆有一个很少人知道的应急出口,在古籍修复室后面,通向一条小巷。她以前采访博物馆馆长时偶然得知的。
“跟我来。”
她们穿过展厅,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晨光越来越亮,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走过青铜器区时,那些三千年前的鼎、爵、簋沉默地注视着她们,仿佛在见证又一个时代的过客。
修复室的门锁着,但锁很旧。侗殿秋从发髻上取下一根细长的发簪——这是老陈教的小技巧——插入锁孔,轻轻转动。咔哒一声,锁开了。
房间里堆满了等待修复的古籍和书画,空气里有霉味和浆糊的味道。侗殿秋找到后墙的应急门,那是一个不起眼的木门,门栓已经锈蚀。她用力拉开,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小巷,堆着垃圾箱和废弃的建材。寒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城市苏醒的气味。
“快。”侗殿秋拉着索菲亚走出去。
她们沿着小巷快步行走。侗殿秋的计划是:先带索菲亚去一个临时的安全点——她当铺老板安排的备用地址,然后再想办法送她出城。但首先,她需要确认组织的状况,确认老陈是否安全。
走到巷口时,她停下来,示意索菲亚别动。她小心地探头观察街道。清晨的马路开始有行人,黄包车夫拉着空车小跑,早点摊冒出蒸汽。
看起来正常。但她看见了不正常的细节: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熄着火,但车窗后似乎有人。斜对面的茶馆二楼,窗帘微微晃动,露出半张脸——是那个服务生。
被监视了。博物馆周围已经被布控。
她缩回头,大脑飞快运转。山本在等阿尔伯特,但同时也在监视博物馆。为什么?因为他猜到侗殿秋可能在这里?还是因为他知道索菲亚在逃,而博物馆是可能的藏身地?
或者,这是个一石二鸟的计划:用阿尔伯特做诱饵,同时抓捕侗殿秋和索菲亚。
“我们不能从这里出去。”她低声对索菲亚说,“有埋伏。”
“那怎么办?”
侗殿秋看着小巷的另一端。那端通向另一条街,但可能也有监视。她们被困在中间了。
她想起博物馆的另一个出口——地下储藏室的通风井,通向隔壁银行大楼的后院。那是战争初期为防轰炸设计的紧急通道,几乎没有人知道。她也是在一次采访中偶然听老馆长提起的。
“退回博物馆。”她说。
“可是……”
“相信我。”
她们退回修复室,关上门。侗殿秋找到储藏室的入口——在修复室地板的一个活板门,上面堆着几个空画框。她移开画框,拉开活板门,露出一段向下的铁梯。
“下去。”
索菲亚先下,侗殿秋跟上,然后从里面拉上活板门。下面一片漆黑,只有从通风口透进来的微光。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旧纸张的味道。
侗殿秋打开手电筒——这是她从博物馆应急箱里拿的。光束照亮了狭窄的通道,两边堆满了木箱和卷轴。
“这边。”
她们在迷宫般的储藏室里穿行。侗殿秋凭着记忆寻找通风井的位置。这里就像一座地下的宝库,存放着来不及或无法展出的文物:战乱中抢救出来的古籍,不适合公开的宗教画,还有那些被时代判定为“不合时宜”的艺术品。
在一个转角处,她看见一个熟悉的木箱——箱盖上用德文写着“列文斯基作品,待处理”。她停下来,打开箱盖。里面是那十七幅画,油布包裹着,沉默地躺着。
“父亲的作品……”索菲亚轻声说。
侗殿秋看着那些画,想起阿尔伯特在仓库里冒险拯救它们的样子。他做了他能做的。现在轮到她了。
她合上箱盖,继续向前走。终于找到了通风井——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垂直通道,墙上有锈迹斑斑的爬梯。
“你先上。爬到顶有一个铁丝网盖子,推开就是银行后院。”
索菲亚开始爬,侗殿秋在下面用手电筒照明。爬梯的锈屑纷纷落下,在光束中飞舞。
爬到一半时,索菲亚突然停下:“上面……有声音。”
侗殿秋屏息倾听。确实有声音——脚步声,说话声,日语。
银行后院也有人。她们被包围了。
三
上午七点十分,阿尔伯特走进山本大佐的办公室。
山本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摆着一套茶具。他正在泡茶,动作缓慢而精确,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韦伯博士,请坐。”山本没有抬头,“最后一天在上海,我想请您喝杯茶。正宗的玉露,从京都带来的。”
阿尔伯特坐下:“谢谢。”
山本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茶汤是清澈的淡绿色,热气袅袅上升,带着青草的香气。
“喝茶讲究‘一期一会’。”山本说,“意思是,每一次相遇都是唯一的,不会再重来。所以要珍惜当下。”
阿尔伯特点头,端起茶杯。茶很烫,但他没有放下。
“您今天的航班是晚上十点。”山本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还有十几个小时。足够做很多事情。”
“比如?”
“比如,解决一些……未完成的事情。”山本抬起眼,“比如侗殿秋女士。您知道她在哪里吗?”
阿尔伯特的心跳平稳:“不知道。昨天博物馆酒会后就没有见过。”
“是吗?”山本微笑,“但我的人报告说,今天清晨六点半左右,在博物馆附近看见了您。您去那里做什么?”
来了。直接的质问。
“散步。”阿尔伯特放下茶杯,“临走前想再看看上海的早晨。路过博物馆时,想起昨天的展览,就进去看了看——员工通道正好开着。”
“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吗?”
“展品还是那些展品。不过清晨的光线下,《庐山高图》显得特别有层次感。中国画的魅力就在于此——不同时间看,有不同的感受。”
山本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您真是个纯粹的艺术家,韦伯博士。即使在这样的时刻,还在谈论艺术。”
“艺术是我唯一懂的领域。”
“也许吧。”山本站起身,走到窗边,“但有时候,艺术也会成为掩护,不是吗?比如用艺术讨论传递信息,用画展作为见面地点,用图书馆借书传递纸条……”
阿尔伯特没有回应,只是又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些,苦涩的味道更明显。
山本转过身:“我知道您和侗殿秋之间有某种联系。我也知道您帮助了一些……不该帮助的人。但我不打算追究。因为您要走了,而我要的,是侗殿秋和她保护的那个犹太女孩。”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索菲亚·列文斯基。画家的女儿。昨晚‘里斯本号’被拦截后,她逃跑了。有人看见她和一个中国女人在一起——那个中国女人,很可能是侗殿秋。”山本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我需要找到她们。而您,可以帮助我。”
“怎么帮?”
“很简单。侗殿秋信任您。如果您联系她,说要告别,要给她什么东西……她会出现的。”
阿尔伯特抬起眼,与山本对视:“即使我联系她,她为什么要出现?在这个危险的时候?”
“因为您有她想要的东西。”山本的目光变得锐利,“列文斯基的素描本。您今天早上放在博物馆的那个牛皮纸袋。如果侗殿秋在博物馆附近,如果她看见了您,她可能会回去取。但如果她不在……那么我们需要一个诱饵,让她知道素描本在哪里。”
“我不明白。”
“您会明白的。”山本坐回椅子,“我们已经在博物馆周围布控。如果侗殿秋出现,我们会抓住她。如果她不出现……那么您需要写一张纸条,用你们约定的方式,告诉她素描本的位置。我们会‘不小心’让这张纸条落到她手里。”
阿尔伯特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山本什么都知道。知道素描本,知道博物馆,知道他们约定的通信方式。这意味着什么?有内奸?还是长期的监视已经破解了他们的密码?
“如果我拒绝呢?”他平静地问。
“那么您可能无法按时登机。”山本的声音依然温和,“柏林方面可能会收到一份报告,关于您在上海期间的‘可疑活动’。您父亲的情况已经很不妙了,如果再添上这些……您明白后果。”
阿尔伯特沉默地看着茶杯。茶汤表面已经形成了一层极薄的膜。他想起侗殿秋信中的话:“真正的艺术站在真实的一边。而真实,往往恰好站在权力的对立面。”
他现在站在十字路口。一边是安全离开,回到父亲可能已经遇害的柏林;一边是保护侗殿秋和索菲亚,但可能失去一切,甚至生命。
但真的是选择吗?如果他出卖侗殿秋,即使安全回到柏林,他将成为什么样的人?他将如何在镜子里看自己的眼睛?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托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山本大佐,”他说,“您知道中国画论中有一个概念叫‘留白’吗?”
山本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画面不画满,留下空白。这空白不是空虚,而是让观者自己填补,让想象有空间。”阿尔伯特站起身,“我和侗殿秋女士的交往,就像一幅‘留白’的画——表面是艺术讨论,实际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密谋,没有传递,没有您想象的那些故事。只是两个对艺术感兴趣的人,在乱世中寻找一点精神的慰藉。”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您要抓她,请便。但我不会成为您的诱饵。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根本没有诱饵。我和她之间,什么都没有。”
这是最高明的谎言:说出部分真实,掩盖关键真实。他们之间确实有超越寻常的联系,但那联系建立在真实之上,而非阴谋之上。
山本盯着他,似乎在判断这些话的真伪。办公室里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终于,山本笑了,笑声干涩:“很好,韦伯博士。您选择了艺术家的尊严。我尊重这个选择。”他按下桌上的铃,“您可以走了。祝您旅途平安。”
门开了,一个士兵站在门口。
阿尔伯特点头,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山本叫住他:“等等。”
他回头。
山本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木盒:“这个,送给您。算是告别的礼物。”
阿尔伯特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玉蝉——中国古人放在死者口中的葬玉,象征复活与永生。
“蝉从土中出,褪去旧壳,获得新生。”山本说,“也许有一天,我们都需要这样的新生。”
阿尔伯特盖上盒子:“谢谢。”
他离开山本的办公室,走出海军武官处。外面的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感到一阵眩晕。怀表显示:七点四十五分。距离登机还有十四个小时。
他手里握着那个木盒,玉蝉在里面沉默着。
四
博物馆地下储藏室里,侗殿秋关掉手电筒。
上面银行后院的声音越来越近,是日语对话和皮靴踩地的声音。她们被困住了——下面是死路,上面有追兵。
索菲亚紧紧抓住爬梯,手指关节发白。侗殿秋的大脑飞快运转。通风井不能上,原路返回也不行,上面博物馆里可能也有人。
她用手电筒再次照向储藏室深处。光束扫过一堆堆木箱、卷轴、还有各种形状的包裹。突然,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有一块地面的灰尘分布不均匀,好像经常有东西被拖过。
她走过去,推开几个空木箱。后面露出一扇低矮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挂锁。她用力拽了拽,锁很结实。
“需要工具……”她低声说。
索菲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金属片——是她在逃亡路上捡的,一直留着防身。侗殿秋接过,插入锁孔,配合发簪一起用力。锁簧发出呻吟般的摩擦声,然后咔哒一声弹开了。
铁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台阶,更黑,更潮湿。一股霉味和地下水的气味涌出来。
“下面是什么?”索菲亚小声问。
“不知道。但比留在这里强。”
侗殿秋打开手电筒,光束照出台阶——石制的,很陡,边缘长着青苔。她先下,索菲亚跟上。铁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上面的声音。
台阶大约有二十多级,通向一个狭小的地下室。这里堆满了更古旧的文物:破损的石碑、缺胳膊少腿的雕像、还有一堆堆的陶器碎片。显然,这里是存放“不合格”文物的地方——那些不够完整、不够精美、不够“有价值”的东西。
但侗殿秋的目光被墙边的一个木架吸引。架子上整齐地放着几十个卷轴,每个卷轴上都贴着标签。她走近看,标签上写着:“明代,佚名,《江岸送别图》,修复价值低。”
她的手颤抖起来。她记得这幅画——父亲战前在北平的拍卖目录上见过,后来失踪了。据说是一位明代官员流放前与友人告别的情景,笔法简淡,但情感深沉。
她展开卷轴。画面已经破损严重,边缘有虫蛀,墨色也褪了。但还能看出大致构图:江边,两个小人相对而立,远处山峦朦胧,江面空阔,一只孤帆远影。
题款只剩一半:“……丁丑秋月,与友人道别于江岸,此去万里,不知何日再逢……”
不知何日再逢。
侗殿秋轻轻抚摸那些破损的绢面,指尖感受着几百年前的笔触,几百年前的离别,几百年前同样的感伤。艺术跨越时间,痛苦也跨越时间。
索菲亚走到她身边,看着画:“很悲伤。”
“但很美。”侗殿秋说,“即使在破损中,也能看见美。这是艺术的奇迹。”
上面传来撞击声——有人在撞铁门。追兵找到这里了。
侗殿秋迅速卷好画,放回原处。她用手电筒四处照,寻找其他出口。这个地下室似乎没有别的门,但有通风管道——一个在墙高处的方形口,用铁丝网封着。
她搬来一个木箱垫脚,用力扯铁丝网。铁丝网锈蚀严重,被她扯开一个口子。管道里黑漆漆的,勉强能容一个人爬行。
“进去。”她对索菲亚说。
索菲亚爬上木箱,钻进管道。侗殿秋跟上,然后把木箱推倒,制造她们没有走这里的假象。
管道里满是灰尘和蛛网,她们只能匍匐前进。侗殿秋用手电筒照着前方,光束在金属壁上反射,形成微弱的光晕。管道向左拐,又向右拐,像迷宫一样。
爬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光亮。是一个出口,通向地面,用栅栏盖着。侗殿秋推开栅栏,小心地探出头。
外面是一个小院子,堆着杂物,晾着衣服。看起来是某个居民的后院。远处传来上海早晨的声音:自行车铃声、小贩叫卖、无线电广播。
她们爬出来,拍掉身上的灰尘。侗殿秋观察四周——这里似乎是闸北区的老式里弄,她们从博物馆的地下管道,爬到了几条街之外。
暂时安全了。
索菲亚突然抓住她的手臂,指向院子角落的一个水缸。水缸上放着一盆枯萎的植物,但在植物后面,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记号:用粉笔画的一只简笔鸽子。
是组织留下的安全信号。这个院子是备用安全点之一。
侗殿秋的心跳加快了。老陈安排的这个点,说明他至少还在运作。但叛徒是否知道这个点?她不能确定。
她走到水缸边,移开盆栽。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用油纸包着防潮。她展开纸条,上面是老陈的笔迹:
“鸟已归巢。巢边有食。勿回旧林。”
暗语意思是:老陈安全,已转移到新地点,旧的安全点都不可用。
还有一行小字:“画需装裱,裱工在‘荣宝斋’。”
“荣宝斋”是南京路上一家老字号装裱店,也是组织的另一个联络点。如果她需要帮助,可以去那里。
侗殿秋烧掉纸条,灰烬撒进水缸里。她看向索菲亚:“我们需要换个地方。你能走吗?”
索菲亚点头,脸色苍白但坚定。
她们走出院子,混入清晨的人流。侗殿秋决定先去“荣宝斋”,确认老陈的情况,再安排索菲亚的下一步。
走在街上,她忍不住回头望向博物馆的方向。那座罗马式建筑在晨光中沉默着,像一个巨大的、装满秘密的盒子。
阿尔伯特留下的素描本还在那里。在《庐山高图》下的展台上。
她该回去取吗?明知有陷阱?
但那是列文斯基的遗物,是索菲亚父亲的记忆。而且,阿尔伯特留下了它——这是他最后的馈赠,最后的信任。
她做出了决定。
五
上午十一点,虹桥机场候机室里,阿尔伯特独自坐在角落。
他手里拿着那本父亲的书《真理与表象》,但没有在读。目光落在窗外,跑道上停着几架飞机,其中一架漆成灰绿色的军用运输机,就是他今晚要乘坐的。
怀表显示:距离登机还有十一个小时。
施密特副领事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都安排好了。你的行李已经托运,文件已经交接。柏林那边……我尽力说了些好话,但你知道,作用有限。”
“我知道。谢谢。”
施密特犹豫了一下:“山本大佐那边……他没有再找你麻烦吧?”
“没有。告别很客气。”
“那就好。”施密特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有件事。今天早上,博物馆发生了一些骚动。日本宪兵队搜查了那里,据说在找一个犹太女孩和她的中国同伙。”
阿尔伯特的手指收紧:“找到了吗?”
“没有。据说跑了。”施密特看着他,“阿尔伯特,我不知道你卷入多深,但……小心。最后这几个小时,别做任何傻事。上了飞机,就安全了。”
“安全?”阿尔伯特苦笑,“回柏林安全吗?”
施密特没有回答。两人沉默地坐着,听着候机室里嘈杂的人声:德语、日语、上海话,各种语言交织,像这个城市的缩影——混乱、混杂、在夹缝中生存。
一个穿着机场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过来:“韦伯博士?有您的电话。”
阿尔伯特站起来,跟着工作人员走到服务台。他接起听筒:“喂?”
“韦伯博士吗?这里是上海图书馆。”一个女声,“您借阅的《欧洲绘画技法史》已经超期两周了,请今天之内归还,否则会有罚款。”
同样的暗语。但这次不同——声音不是昨天的声音,语气更急促。
“我今天会去还。”他说。
“请务必在下午三点前来。另外,您预约的《中国古代画论辑要》已经可以取了,但需要您亲自来确认一些修复问题。”
下午三点。图书馆。修复问题——意味着有紧急情况。
挂断电话,阿尔伯特走回座位。施密特看着他:“怎么了?”
“图书馆的电话。有本书要还。”
“现在?距离登机还有十个小时,你还要去图书馆?”
“学术习惯。”阿尔伯特拿起大衣,“我很快回来。”
施密特站起来:“我派车送你。”
“不用。我自己叫车。”
他走出候机室,叫了一辆出租车。“上海图书馆。”他对司机说。
车子驶出机场,进入市区。街道上行人熙攘,电车叮当驶过,小贩在路边叫卖。普通的上海周日,普通的生活场景。但在这些表象之下,涌动着多少暗流,多少未完成的故事,多少即将到来的告别?
阿尔伯特看向窗外。路过博物馆时,他看见门口停着几辆宪兵队的车,有士兵在站岗。搜索还在继续。
侗殿秋和索菲亚安全了吗?素描本呢?还在那里吗?还是已经被发现,被收缴?
他不知道。也许永远不会知道。
车子在图书馆前停下。阿尔伯特付钱下车,走进熟悉的大厅。还书柜台前没有人,他径直走向艺术史区。
下午的图书馆人不多。他走到第三排书架前,抽出那本《中国古代画论辑要》——昨天他写下“维米尔未画雨,但云色已言”的那本。
翻开书,他愣住了。
在那行字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字迹,用同样的极小的铅笔字:
画已收。路可行。云开处,自有光。
画已收——素描本她已经取走了。路可行——她和索菲亚找到了出路。云开处,自有光——在最黑暗的时刻,也有希望。
她还活着。她安全了。她收到了他最后的馈赠,也给出了她最后的回应。
阿尔伯特合上书,闭上眼睛。一种巨大的、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释然、欣慰、伤感,还有深深的、无法言说的孤独。
他们完成了。在这个巨大的、混乱的、残酷的战争棋盘上,他们完成了一次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配合。他们保存了一些真实,传递了一些希望,保护了一些生命。
对于两个在黑暗中举着微光的人,这已经是胜利。
他将书放回书架,转身离开。走出图书馆时,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台阶上,暖洋洋的。他站在阳光下,感受着这可能是他在上海最后的温暖。
然后他看见了街对面的人。
侗殿秋。
她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穿着深灰色大衣,围巾松松地围着,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正是装素描本的那个。她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距离大约二十米。中间是街道,车流,行人。一个无法跨越的距离。
阿尔伯特也没有走近。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画廊初遇,书信往来,图书馆密谈,讲座争论,博物馆告别……所有的片段,所有的瞬间,所有的未说完的话。
她微微点头。一次。
他也点头回应。
然后她抬起手,不是挥手,而是做了一个手势——右手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圈,另外三指伸直。是画家看画时的手势,用来框取画面,隔离细节,专注本质。
她在说:记住这个画面。记住这个瞬间。记住本质的东西。
阿尔伯特也抬起手,做出同样的手势。透过那个“画框”,他看见她:站在梧桐树下,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在她身上,风吹动她的围巾,她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袋,脸上没有笑容,但眼神清澈平静。
他框取了这个画面。永远地。
然后她转身,汇入人流,消失在上海周日午后的街道上。没有回头。
阿尔伯特放下手,站在图书馆的台阶上,站了很久。直到怀表的滴答声提醒他时间流逝,直到阳光开始西斜,直到他必须返回机场,面对未知的柏林,未知的未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她消失的方向,然后叫了一辆车。
“虹桥机场。”
车子启动。上海在车窗外后退:街道、建筑、行人、这个他生活了三年的城市,这个充满矛盾的城市,这个他将永远记住的城市。
他打开山本给的那个木盒,看着里面的玉蝉。蝉从土中出,褪去旧壳,获得新生。
也许有一天。也许。
六
晚上九点四十五分,虹桥机场。
阿尔伯特站在登机口,手里提着唯一的手提箱。周围是其他撤离的德国官员和家属,低声交谈,气氛凝重。远处,那架军用运输机的引擎已经启动,发出低沉的轰鸣。
施密特副领事最后检查他的证件:“都齐了。上去吧。保重,阿尔伯特。”
“保重。”
他走向舷梯。走到一半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韦伯博士!请等一下!”
他回头,看见一个机场工作人员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裹。
“您的快递,刚刚送到。”
阿尔伯特接过包裹。牛皮纸包装,没有寄件人信息。他拆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书——是那本《东西方艺术比较研究》,他画过小鱼的那本。
他快速翻开。在画小鱼的那一页,小鱼还在,游向页面之外。但在页面空白处,多了一行新的字迹,是侗殿秋的笔迹:
“八大山人晚年失语,唯以画言。今我亦失语,唯以此书赠。鱼游向海,终得自由。珍重。”
还有一样东西夹在书页里:一块小小的、残缺的瓷片,温润如玉,是青瓷的碎片,边缘光滑,像是经过了长久的抚摸。
瓷片上用极细的笔写着两个字,几乎看不清:不忘。
阿尔伯特将瓷片握在手心,感受着它的微凉和光滑。然后他将书和瓷片一起放进手提箱。
他走上舷梯,进入机舱。机舱里挤满了人,他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透过小圆窗,他看见上海的灯火在夜色中延伸,像一片倒置的星空。
引擎声增大,飞机开始滑行。加速,抬头,离开地面。
上海在下方缩小,变成一片光的海洋,然后被云层遮盖,消失不见。
阿尔伯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里还握着那块瓷片,光滑的表面贴着掌心,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见证。
他想起了侗殿秋所有的信,所有的话。想起了她关于留白、关于见证、关于在谎言中寻找真实的论述。想起了他们在艺术讨论中传递的所有无法直说的东西:恐惧、希望、抵抗、信任,还有那种深刻的理解,那种灵魂的共振。
他们从未谈过爱。但也许,这种理解比爱更深刻,更持久,更能在时间的磨损中幸存。
飞机在夜空中飞行,下面是黑暗的大地,上面是稀疏的星辰。阿尔伯特从手提箱里拿出那三封信——他保存下来的三封侗殿秋的信。就着机舱昏暗的阅读灯,他再次阅读那些熟悉的字句。
读到关于八大山人“失语者的呐喊”时,他轻轻抚摸着那块瓷片上的“不忘”二字。
不忘。不忘记。不忘记上海,不忘记侗殿秋,不忘记那些他们共同保存的真实,不忘记在这个黑暗时代里,曾经有两个人,通过谈论艺术,谈论了关于人性的一切。
他将瓷片和信一起收好,放在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他望向窗外。夜空漆黑,但东方天际已经露出一线极淡的灰白。黎明就要来了,在漫长的黑夜之后。
飞机继续飞行,向着西方,向着柏林,向着未知的未来。
在下方看不见的某处,在上海的某个房间里,侗殿秋打开列文斯基的素描本,看着那些画着上海街景的页面。索菲亚睡在旁边的小床上,呼吸均匀。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艺术是我呼吸的方式。即使在这个让我无法呼吸的城市。”
她在下面用铅笔加了一句:“但总有人,在为你保留呼吸的空间。”
然后她合上素描本,走到窗前。东方天际,同样露出一线灰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战争还在继续,危险还在继续,但生活也在继续,抵抗也在继续,对真实的追求也在继续。
她想起阿尔伯特最后在图书馆台阶上的样子:站在阳光下,用手框取画面的手势,眼神里有告别的悲伤,但也有某种坚定。
他们完成了他们能做的。在这个巨大的、混乱的、残酷的时代,他们完成了一次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配合。
只要还有人记得,只要还有人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方式继续,那么,这就不是结束。
而是另一种开始。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亮了上海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