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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山雨欲来时 ...

  •   一树合欢灿若流霞,绯红的花瓣与斑驳的绿意交映,层层叠叠而上,观之欲燃。明媚的合欢树下,有一个女子身着水蓝色的暗纹罗裙,执紫玉箫在手,仿佛是花团锦簇中蓦然走出了一位洞天仙子,叫人眼前一亮。许是等得久了,她默默执起玉箫,柔婉的音韵便与香气交揉,渐渐弥漫开来。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一曲毕,她却将余音拖得悠长,眷眷地难以停滞。不知何时,苍溟已经立在眼前,青色的长袍上披落了几缕幽蓝色的长发,碧色的眼眸宛如一汪清湛的泉水,荡漾着轻灵的光芒。不知是被箫声所引,还是另有所思,他只静静望着眼前的女子,长久默默。唐朔霜讶异于自己未曾注意到他的到来,亦是神色怔怔,良久不言。
      “不过数天不见,四小姐的箫声便又精湛了不少。”苍溟缓缓回过神来,凝视着紫箫。“看来苍溟为它找了个好主人。”
      “箫声的精湛在情不在艺,情感流露,即便是技艺拙劣也是很能打动人的。”唐朔霜仿佛不经意说着,引苍溟进亭中小叙,“还是像在赫龙山那样,叫我朔霜吧……”苍溟但笑不言,只见早有侍女将茶点瓜果捧上,摆一水晶棋盘在石桌正中,旁边的红泥火炉中正煨着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煮酒烧红叶,朔霜好兴致。”苍溟轻轻一笑,望着桌面上的棋盘竟有些恍惚。“在唐家堡该是见惯了这些对垒与搏杀的,怎么还没厌倦么?”
      “朔霜略通棋术,却不是真正的棋手。还记得在赫龙山吗?你答应我要陪我下今生的第一盘棋。”唐朔霜亦是微笑,清丽的容颜若池畔袅袅娜娜出水的莲花,言笑间,她已落定一子,只笑意盈盈地望着苍溟。
      苍溟见她如此,也不含糊,随即便落下一子——珠玉渐次落盘,清脆而空灵的音韵中,二人之间,似乎多了一层微妙的和谐。
      “适才在这里等你,隐隐好像望见了洛姐姐。”唐朔霜见苍溟将子执于指间,犹疑不定,不由得深深望了一眼“风栖梧”。“杨沐他竟然是我二哥……自我知道这件事起,就觉得一切不太一样了。哥哥变了,洛姐姐也变了。”
      “二少爷和洛姑娘都是聪明人,也都是傻瓜。他们想默默为对方付出,却闹得与这里再也纠缠不清。”苍溟剑眉一舒,终于将子落下。“我听说,三少爷要封洛姑娘为巾帼将军,而洛姑娘却要为杨沐乞封邑?”
      唐朔霜摇头,这下倒是她犯难了。“昨夜的事情我听说了,哥哥既然对二哥出言挽留,甚至提起十三年前的旧事,就是非要留下他们二人不可了。”十三年前的雨夜,是唐家堡所有人心底的滥觞,尊贵如他们这些少爷小姐,都对它讳莫如深。“其实,洛姐姐在没有回旋的情况下为二哥谋取最大的利益实则也没错,二哥一味忍让躲避……只会适得其反。”
      “其实,个中关系复杂,外人不过看场热闹罢了。杨沐就真的不想留下来吗?即便昔人已逝,可十三年前的事,他需要一个公道。”苍溟取酒一饮而尽,“洛红霓想让幽风镇不受唐家堡管辖,实则是在暗示他们事成之后要彻底脱离唐家堡。这是一步险棋,虽然比杨沐一味置身事外来得聪明,可是,这也同样让他们二人在这里越陷越深,事成之后也不晓得三少爷会不会遵守诺言……”他倏然轻轻笑出声来, “江山美人,真有意思!我倒想看看二位少爷如何抉择。”
      唐朔霜闻言一怔,停顿了片刻,才低低问苍溟:“如果是你呢?苍溟,江山美人你又会如何抉择?”
      没想到唐朔霜这样发问,苍溟抬头,静静凝视着她水晶一般的双眸——那里面,有一片蔚蓝如洗的蓝天,绿意青葱的澄澈。“我这样的小人物会有面临这种抉择的一天吗?如果这是一种痛苦,那我还不具备痛苦的资格。”真的不具备吗?他有些自嘲地笑了——曾经,他对这个问题逃避多年,现在,由唐朔霜亲口问出,他终究还是无法回避。“如果有,我想,曾经我并不晓得,但或许,现在我晓得了……”他没有正面回答唐朔霜,只是望着她温柔地微笑着,徐徐又落下一枚子。
      没有得到明确的回答,她却从他宁静的笑颜中发现了某些让她心安的东西。唐朔霜展眉一笑,随口道:“听闻段爷爷在哥哥面前赞扬你,哥哥的亲信不多,如今他肯信任你,很快便会提拔你。”
      “是啊,他让我去调查异教异动的事,上次你被袭击,他一直放在心里。”
      唐朔霜胸口一窒,她蓦然想起唐朔风说“内奸”时的狠厉决绝,心头一阵凄惘——这件事,除了大娘和大哥,还能有谁呢?哥哥心里肯定如明镜似的。他们为了扳道哥哥,竟然会勾结异教余孽……
      见唐朔霜默默不言,苍溟慢慢道来:“果然,趁着两位少爷夺位之际,异教暗中活动频繁,声势也在日渐壮大,不出十年,只怕又会卷土重来。更可怕的是,他们虽然尚不强大,势力却早已渗透到唐家堡内部……”唐朔霜自然知道苍溟所指,只屏息听着。“三少爷的意思是,待内乱彻底平息后,他必要子承父业,一举歼灭异教。可是,异教在暗,我们至今也不晓得他们有什么可靠的据点,歼灭更是无从谈起……”
      “彻底平息内乱?”唐朔霜秀眉微蹙,她想起了尚被囚禁的韩少缨和唐朔阳,哥哥,是真的对他们动了杀心……望见唐朔霜的神色一点一点地冷下去,苍溟潜意识地拍了拍她搁在石桌上的手,关切道:“你哥哥从来都是为了你和玉夫人。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手足相残,可是他们对你们痛下杀手的时候,怎么没顾念过手足之情?过些日子,我带你出门远行好吗?我想三少爷会同意的……”
      “那我们回赫龙山吧……”朔霜亦是抱以温柔的微笑,“回到唐家堡的这些天,常常想起在那里无忧无虑的日子,想起天真无邪的阿澈……”
      苍溟不再多言,转头望向亭外繁盛的合欢,灿若流霞的花团在他眼中化成从未有过的满足。良久,他才缓缓落下一枚,带着一丝释然的叹息。

      永泰三十一年,正月。唐朔风登台祭天,正式接任为武林盟主,统管南冥三十州。与此同时,他封洛红霓为巾帼将军,手握榆都右翼兵权。
      榆州城内的百姓,恐怕没有人会忘记,唐朔风登上高台时那种傲视天下的气势。明紫色的长袍随风舞动,冷月一般英俊而肃穆的面容,无不彰显出一股君临天下的霸气。“这小子,只怕与唐昀相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呢!”底下有人悄悄地议论,神色却不似他言语那般轻佻。杨沐和洛红霓混迹在人群中,听得此言,却是神色各异。
      令众人惊讶的是,在这样的时刻,他居然当众宣布了杨沐的身份,并请他一同登台祭天。底下的人群中涌起一层骚动——关于唐家堡十三年前的雨夜所发生的事情,大家众口不一,如今已死的二少爷竟然再度归来,敏锐之人早已觉察到一派祥和背后的山雨欲来之势。
      洛红霓在人群里,静静看着杨沐登上了武林中人人觊觎的巅峰——站在高台上的他,略有些拘谨,并没有唐朔风的那种气势,却温和地叫百姓愿意把自己的性命和家园交托给他。
      不知为何,高台下有小厮轻轻敲了高台的木柱几下,唐朔风剑眉一挑,不动声色地结束了祭天仪式,吩咐各派掌门人在唐家堡大殿用膳,便快步离去。
      还不到掌灯时分,受邀的宾客便以悉数入座,一时间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坐在右首的洛红霓向对面的杨沐盈盈举杯,今日她依旧一袭红裳,别了一朵纯白的百合压鬓,一头浓密的卷发被斜扎着披在左肩,令她越发明艳照人——年少时所期盼的风光梦想,而今终于实现,面对无数艳羡而恭敬的目光,她却没有丝毫的欢欣——因为他的心,是被她禁锢在这里。洛红霓无声地叹了口气,如果事成后唐朔风能信守诺言,于他们,才是真正的解脱。杨沐,一直以来默默为她做了那么多,其实她也可以,用一次搏命的涉险去换他永远的平安。
      左侧的杨沐亦是举杯,与洛红霓隔着满殿的浮光遥遥相对,同样的笑靥同样的人,他却只觉得宛如隔世。霎那间,他神色悲悯,遥忆着儿时追在他身后叫“哥哥”的红衣丫头,遥忆着她渐渐模糊的神色,原来,记忆竟可以淡得这样快……
      静静地望着她,温柔中带着义无返顾的决绝,慢慢地,饮尽了杯中酒——放下杯盏后,他依旧可以笑如春风。
      在这个灯火辉煌的大殿内,分坐左右的两个人,却好似隔了千山万水,二人心里皆有难言。
      这时,唐朔风正巧领着一众人进了大殿,将他们的神色收入眼中。
      “盟主!”举座皆立起身,贺声震耳欲聋。唐朔风略带笑意地登上首座,微微抬手,便有丝竹声起,舞姬们自殿旁翩跹而出,歌舞升平的晚宴便开始了。
      “少爷,等下肯定不乏敬酒的人。我已把酒换成桂花酿,酒性不烈,颜色却是一样的。”
      唐朔风抬眸望了一眼立在他身侧的染碧,她正往杯中倒着桂花酿,明媚娇矜的脸上带着俏皮的笑。“染碧,”他轻轻换道,用低得恰只能二人闻见的声音叹息:“这些年,我一直视你为知己。”染碧微微一怔,抬头与唐朔风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她甚至可以望见他眼中那个有些惊慌的自己。 “你不会背叛我的,对吗?”
      执酒壶的手不易察觉地颤动了一下,染碧无声地垂下眼睑,却仍能感受到他灼灼的目光迎面而来——这个问题,她真的回答不出来。这时,有盔甲铿锵之声自殿外传来。唐朔风立时收回了目光,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变动来得突然,众人皆未反应过来,就见段天皓一身甲胄,带着一队兵士推着几个负伤的人进来。
      “参见盟主。”段天皓眉间带着仆仆风尘,银白的铠甲上亦有多处血迹,在场众人不禁屏息敛声,只直直盯着段天皓。
      “风儿尊您为祖父,自今往后,见面无须再拜。”唐朔风神色郑重,眼风淡淡掠过那些人,噙了一缕不易察觉的冷笑。“祖父有事要禀?”
      “属下不负使命,终于在通往榆都的途中将一队异教高手击毙。”他解开一个麻布袋子,将里面的纸笺,羊皮卷子倾倒而出。“这张羊皮卷子是唐家堡的地图,上面在关押大夫人和大少爷之处用朱砂标出,而这一封,则是大夫人的亲笔求助信,全是在那些异教之徒身上搜出。”他命人将物件呈上,座下的唐朔霜有些失措地同苍溟对视一眼,见他也是沉吟不言,心下思忖:原来哥哥也不是真的信任苍溟,他将一件事同时交给两个人做,除了要测验他们的能力外,也能够辨别这二人提供的信息是真是假……
      “好个韩少缨!”唐朔风冷冷将信件和地图掷在地上,望了一眼下首的侍从。“把这些呈给清浚堂的弟兄们看看。”清浚堂曾是唐朔阳的死党,如今大少爷的党羽接二连三地被诛,他们早已噤若寒蝉,只得结结巴巴道:“盟、盟主,大夫人勾结异教,实该受罚……”
      “报!地牢的侍卫皆被杀死,大夫人不知所踪!”一个侍从踉踉跄跄地从殿外跑进来,满是汗渍的脸在通明的灯火下泛起一层突兀的金黄。在场的人全都坐不住了,登时齐刷刷地站起来,无数道目光齐齐投向唐朔风。
      “好,好,在我唐家堡中居然能出入如无人之境,将一个重犯带走?”唐朔风语调平稳,却给人以难以言状的威慑力,不怒自威。“百族之虫,死而不僵。最可怕的,就是从里面向外腐烂。祖父,您有何高见?”
      “属下以为,此事若没有人里应外合,实难做到。盟主,揪出内奸,刻不容缓。”
      “祖父说的没错,明日,监司就会按照祖父的话展开调查,请诸位务必配合。”由于是盟主继位的庆典,武林中各门各派的掌门或是德高望重之人悉数到场,压住了他们,唐朔风已然大权在握,各门各派均是瘫痪。“而现在,缉拿叛徒才是当务之急。左右翼听令!”
      “末将在。”洛红霓和另一位唐朔风的亲信出列。
      “立刻通知下去封锁城门,左右翼人马全部出动,务必将叛徒缉拿,违者格杀!”洛红霓闻言一凛,才刚继位,唐朔风便有了王者之风。她领命后正要离开,却见杨沐的座位不知何时已是无人,一颗心顿时便沉到了底……
      “哥哥,朔霜以为,异教之人既然救走大娘,必然会再度前来欲救大哥。唯今之计,也要加派人手看守大哥……”唐朔霜在人前一向静默寡语,如今一言,众人不禁赞同。
      “依四小姐所言。”唐朔风淡淡吩咐,丝毫未见喜怒,深邃的目光中却带着难以言明的情绪。盟主既然已经吩咐,得令者便匆匆离去,未得令着也快步回房——每个人都知道,今夜,注定不得安宁。
      大殿不过片刻便人去茶凉,只有苍溟一人在座上自斟自酌。
      “我们还是去看看情况吧……”唐朔霜牵了牵他的袖子,面露忧色。
      “不必,一场戏而已。”苍溟淡淡一笑,仰头,饮尽了杯中酒。话音刚落,外面又传来了一阵喧闹——“不好!大少爷也消失了……”
      苍溟沉默良久,才望了神情复杂的唐朔霜一眼:“我们还是慢了一步。”

      荒野外,杨沐俯身斜掠在林木间。他的武功虽不是很强,轻功却是精妙卓绝,这大概与他一贯与世无争的性子有关,能避则避,他从不喜欢主动伤人。今晚,他本该酒足饭饱之后便回厢房倒头大睡,可是不晓得为什么,在闻之韩少缨失踪后,一股危险的意味便猝然袭上心头。其实,很多时候他不是看不清,是不想去深究,可这次,他真的不能容许这场阴谋在他面前发生——他的心和唐朔霜是一样的,不愿见到手足相残。
      前面有两个黑衣人扶着浑身无力的唐朔阳亦是乘风而奔,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就是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并非异教秘密据点的方向,这无疑更加肯定了杨沐的判断——根本不是异教前来救人,分明就是唐朔风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到了一片还算开阔的原野,两个人将唐朔阳放下。
      “我们……这?”唐朔阳被封了琵琶骨,根本就使不出武功,即便知道这其中大有文章也无可奈何。
      “大少爷,我们已经将你救出来了,该怎么谢我们呢?”其中一个人阴阳怪气地笑道。
      “你们救我出来做什么?在唐家堡里,唐朔风无凭无据奈我不得,你们现在这样把我救出来,岂不是给了他借口?不行不行,我要回去。”他装疯卖傻地摇头,极为自然地转身欲走,可没走几步,就有一道寒光横在颈间。
      “别走啊,唐夫人就在前面不远的破庙内,你一去,岂不母子团聚?”
      “你……”唐朔阳回头怒目而视,苍白的面庞上泛起妖异的潮红。“我母亲不过一介女流,对唐朔风构不成什么威胁。他想要的是我这个嫡长子的命,你们放了我母亲,我要杀要剐随便你!”
      “这可不是我说了算,三少爷是要你的命,可也没说要放走唐夫人。”他将剑锋微微逼近了唐朔阳,冷笑道:“都要死了还这么罗嗦?听说你们母子不睦,现在看来倒是母子情深。”他一味狂妄,丝毫未留意到唐朔阳的脸越来越红——“啊!”唐朔阳蓦地长啸一声,琵琶骨上的两个锁片被震飞出去,一枚直接嵌进了眼前人的咽喉,他当场毙命。另一枚,则飞向了另一个黑衣人。那个人一直在旁沉默寡言,见此情景忙挥剑来挡,锁片令他的剑走了偏锋,滑伤了自己的左臂。
      “三少爷说不可大意,果然,唐家堡各个人都有压箱底的救命绝技。”他步步逼近唐朔阳,可唐朔阳却早已瘫倒在地上——这一步已经是他最后的底牌了,没有同时杀掉两个人,死的便是他。
      “那……不知唐朔风压箱底的救命绝技是什么?”他早已报着必死之心,望着眼前的夺命人,反而越发笑得阴狠。
      那人耸耸肩,不置一词便举刀向他砍来。刀起刀落,对他们这种职业杀手来说,本是一瞬间的事,然而,那人却维持了那个举刀的姿势一动不动,过了半晌,方才倒在了唐朔阳身侧。唐朔阳有些诧异的回头,不远处黑黝黝的森林中,有一个修长的身形缓缓踱步而出。
      走得近了,他的身子渐渐脱离了黑暗,银白的月光从脚底慢慢蔓延到了他沉静如水的脸上。“杨沐?”唐朔阳一怔,随即冷笑起来,带血的双唇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怎么?要亲手杀我?”
      杨沐静静站在他面前,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有些怜悯。兄弟二人,在荒无人迹郊外,左右还有两具尸首的情况下,默默地对视着……“起来。”他简短了说了一句,俯身身将他扶起。“我们去救唐夫人吧。”
      唐朔阳难以置信地瞪着他,神色凌厉,微秃的眼球却闪着无助的光。“杨沐,我还是那句话,要杀冲我来,不要伤害母亲!”他略带癫狂地推开他,一头栽在地上,便要寻剑自刎。然而,在手指离刀还有一寸的时候,刀刃便被杨沐踢开了。杨沐有些生气,加大了力将他从地上一把拽起,唐朔阳依旧拼命地挣扎着,喃喃不住地说:“杀我!杀我!”
      “大哥!”杨沐一声怒吼,温润的面容上积蓄着从未有过的不解和盛怒,他瞪着唐朔阳,悲哀与怜悯在他纯澈的瞳孔中沉淀,却越来越厚重……
      “大哥?”唐朔阳对上他的眼神,竟觉得心底莫名地刺痛起来,仿佛是全身最脆弱的地方被人狠狠剜了一刀,叫他浑身颤栗不止——是啊!他们是兄弟,同父异母的亲兄弟!多么可笑,他们兄弟三人本应该一起把酒言欢,在父母跟前尽孝,却怎么弄到今日这般你死我活的境地?他定定地望着杨沐,见他怒气渐消,只带着淡淡而柔和的笑容望着他,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十多年了,他从未和人有过这样交心的举动。当他亲眼目睹了唐家堡那个雨夜的真相以后,他就决心将自己的心孤立起来。他不会再相信,也不敢再相信,那种阴狠到不顾念亲情的手段,永远是那个漆黑雨夜留给他的梦魇,几度让他在夜半惊醒。他开始沉默,默默地注视着一切的人和事,流露出近乎神经质的戒备与提防。
      然而,十三年前,真正的受害者却是杨沐啊!今日的他,竟然孤身犯险救他,还唤他“大哥”……眼前的一切渐渐蒙胧了,在这样危机暗伏的境遇里,他竟然感到无比的欢欣与满足,他知道,今夜,他封闭多年的心又再度被复苏,被一个险些在阴谋中夭折却仍然眼神澄澈的少年打开。他望着眼前这个神色柔和又带着敬重凝视着他的弟弟,以一个兄长的姿态,反握住他的手,紧紧地拥住了他。
      “好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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