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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微雨燕双飞 哪怕天空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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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黎明时分,便下起了蒙蒙细雨,威严华贵的唐家堡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雾中。
“没想到,雨中的唐家堡也能这样美。”乘着竹筏泛舟湖上,披着蓑衣,头顶箬笠,洛红霓倚在杨沐身侧,笑得欢欣而满足。“以前,只觉得唐家堡富丽堂皇,没想到,连它都有这样世外仙源的一面。”
杨沐神色不禁一黯,轻声道:“红霓,你喜欢这里吗?”
“原来是不喜欢的,只觉得自己和这里有些格格不入……”洛红霓不禁圈住他的胳膊,将头轻轻依靠在他的肩上,露出少有的温柔。“可是,想到这里是你的家,又似乎和它亲近了几分呢……”
“家?”杨沐几乎冷笑出声,“我的家在幽风谷。”
“杨沐。”洛红霓神情执拗地抬起头,双眸直勾勾地盯住他。“为什么要逃避呢?幽风谷也好,天涯海角也罢,你始终都是这里的二少爷。如果我说,我希望你在这里,成就属于自己的一番事业,你愿意为了我留下来吗?”
“我……”杨沐温和如春水一般的眼眸渐渐黯淡下去,茫然中掠过一丝忧伤的神色。他轻轻拥紧了身侧的洛红霓,略带无奈地叹息:“只要你愿意,便依你。”是啊,当初是谁说过,她想做的一切我都会义无返顾地成全,只是不容许她伤害到自己?可是,她就是如一只扑火的飞蛾一般想要深陷在这里——如果不能阻止她伤害自己,那我就只能牺牲一切替她挡下所有的明枪暗箭了……
就这样沉默了片刻,杨沐扬起脸,任细密而冰凉的雨丝落在面上,让他温暖的笑容有刹那的冻结。他淡淡望着远方,声音有些迷惘。“红霓,你说鹣鹣为何要成双成对,比翼齐飞呢?”
洛红霓亦是抬眼望着迷蒙的天际——彤云低垂,穹隆一片苍茫,只有雨丝不断地落下,天地之间宛然便是一幅濡湿的水墨画。“或许是因为,哪怕天空阴晴万变,福祸难料,它们都不想落下相爱的人。”
“彼此不离不弃,是吗……”杨沐喃喃自语,颔首,任洛红霓卷曲的发丝摩挲在脸侧,他的笑颜中带着淡淡的欣慰。“知道吗?师父与母亲厮守了半生,也算是不离不弃了。”
“师父和干娘?”洛红霓惊愕地叫出声来,昨夜事出突然,她一直没有机会问杨沐这二人的安危,此刻听他提起,忙关切道:“他们还好吗?我听韩……”
“很好,”杨沐浅笑着打断她,眼神变得深邃而悠远。“他们会有永恒的时间去弥补曾经错过的半生……”明明是温柔的笑意,却让洛红霓的心猝不及防地痛起来,她只能无声地握紧杨沐的手,望见他眼中闪过的一丝泪意。“母亲和师父走得很安详……母亲说,此生能遇到师父和唐……爹这两个男子,她已然无憾。”
“他们……”
“母亲将前半生给了爹爹,后半生用来弥补师父十多年的痴痴守候……如今你我都已长成,她再也无所牵挂。”杨沐轻轻拍了拍洛红霓紧握的双手,他晓得她的痛。“凡事不是一定要握在手心才算拥有。走得平静淡然,无所牵挂,也是一种幸福。”
“是吗?”洛红霓淡淡笑着,泪水却早已不可遏止地流了满面。她努力将将脸埋进杨沐的臂弯,直到浅蓝色的绒布上泛开一片狼藉的暗纹——杨沐,对不起,是我害了他们……默然垂首的洛红霓紧紧咬住了下唇,心下暗念:无论如何,我都要在唐家堡这里找回你失去的一切……
感到怀中人的身子隐隐颤栗,杨沐只能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无声地叹息。
而此时,唐朔风正坐在妆台前,斜支着胳膊闭目养神。男子的妆台不同于女子的精细,不过是个普通的黑木矮桌,木梳和发带搁在角落,正置的铜镜恰能映照出唐朔风微微低垂面容,和精致的眉宇间一丝轻浅的阴霾。
不到片刻,染碧便推门而入——她乌黑的秀发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一袭烟水绿的轻纱裙仿佛淡淡水墨勾勒出的山水,越发衬得她身姿楚楚。
“少爷似乎精神不太好……”染碧一面执起木梳梳理他的长发,一面俏皮地玩笑道:“现在便这样怎么行呢?以后做了盟主,可要天天劳心劳力呢!”
“你啊,何时开起我的玩笑来了?”唐朔风也不睁眼,只是轻声苦笑道:“也罢,整个唐家堡那么多侍女中,就只有你敢了。”
执木梳的手微微一顿,染碧不晓得忆及了什么,明快的笑意渐渐漫上了双颊。“服侍少爷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少爷难道连这分薄面也不给我么?况且,少爷何时是为了这个伤神呢?”
“你一向聪明,如今的局势,你怎么看?”唐朔风收起方才玩笑的神色,半睁着眼睛,静静凝视着镜中女子姣好的面容。
“染碧眼中,少爷反败为胜,占尽上风,只是杨……二少爷似乎无心于争夺,少爷为何要千方百计将他留下?如果说是为了洛姑娘,可如今,这已是枚弃子了。”
“究竟是想争却不能争,还是不想争却不能不争,如今下定论,为时尚早。”他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好似漫不经心道:“至于洛红霓……也并不是个弃子。唐朔阳那边虽说一蹶不振,却也未必不会死灰复燃。我打算在我继任盟主时封洛红霓为巾帼将军,摆平唐朔阳还得靠她。”
“大少爷……靠她?”染碧微微一怔,缠绕在发带上的手不觉停住——“明天,我就会得到唐朔风所拥有的一切——包括你。”那个时候,她望见那个面色苍白的少年眼中,有淡淡的温柔融化了多年来的抵触和孤拐——他心中是有她的,只是选错了方式。他用肮脏的争权夺势的手段,去表达这二十年来唯一令他心动的真挚情感。她只能选择苦笑,却没有办法去拒绝一个活在猜疑与戒备中这么多年的人。每个人都有爱与被爱的自由,无论接受与否,她都不忍心去泯灭一个人仅有的善意的情感——更何况是他?
“怎么了?这些天他们那边如何?”
“大少爷一党尽在我们的监视之中。按照吩咐,我们已经秘密处理掉一些他们中的精锐,大少爷得知后虽说恼怒,却也没有什么动作。”染碧平静地回答着,在说到“处理”一词时,几乎连眼皮都没跳一下。然而,她的思路却渐渐流离到昨夜,当她为唐朔阳送饭的时候……
“大少爷,晚膳已备齐,奴婢告退。”染碧屈膝轻轻一福,转身之际,却听见唐朔阳略带伤感地喃喃:“怎么?片刻都不愿同我呆在一起么?”染碧微微怔住,回眸神色定定地望着唐朔阳——还不到一天的时间,便令他本是苍白的面庞越发憔悴。他的发鬓有些散乱,那件描金边的红低龙纹长袍被随意地丢在墙角,像一朵开败的花。他略略抬起有些突兀的眼眸,瞳孔涣散,只凄凄地向着染碧苦笑。
心中不禁一痛,染碧缓缓拾起地上的长袍,浅笑道:“染碧失职,忘记了大少爷用膳要人服侍。”她侧目望了一眼身后的一众侍女,口气淡漠:“你们先退下。”“是。”染碧是唐朔风唯一的贴身侍女,在唐家堡本就有些身份,加之今日唐朔风大权在握,这些侍女又有谁敢悖逆她的意思?不过片刻,那一众人便恭恭敬敬地合门远去。
“好威风,她们现在都不会这样忌惮我了……”唐朔阳微微一笑,执筷夹起一片苦瓜。“借菜讽刺我么?”
“少爷言重。”染碧始终神色淡淡地立在五步之外,丝毫没有逾越一个侍女的本分。
“坐下吧,你现在已经够资格和我平起平坐了。”唐朔阳幽幽抬眼,见她依旧平静地立着,宛若未闻,不禁又凄凄笑起来,空洞的瞳孔漾起一丝怜惜和温柔。“我从来都知道,过了今天,我们之间的关系便会有所改变……只是,没想过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染碧,坐下陪我聊聊好么?并不是以主仆的身份……”
“大少爷,”染碧沉声打断了他,垂首道:“染碧卑微,除了主仆染碧再承受不起任何身份。夫人那还等着染碧传膳,染碧失陪了……”
话音未落,唐朔阳却蓦地起身,牢牢地握住了将要离去的染碧的手。“是因为他吗?”
“大少爷!”染碧被他突兀的行为惊到,有些失措地抬眸,恰恰便撞上了他阴沉的眼眸,在黑得深不见底的瞳孔中,有致命而危险的暗涌耸动。“你一直这样以为吗?”平静下来的染碧微微冷笑,不容抗拒地掰开他的手,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我从来就不属于任何人。”
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寝室内却再无一点声响。唐朔风有些警觉地望了一眼镜中那个出神的女子,垂眸,选择了保持沉默。“三少爷,洛姑娘求见。”突然,门外传来侍女细声细气地通报。
“她?”唐朔风凝神思忖了片刻,方道:“请。”
“少爷,染碧到小厨房吩咐上些茶水和点心。”染碧见唐朔风神色不郁,况且洛红霓从未主动找过唐朔风,想来必是有要事了。加之二人之间公私交杂,自己在这亦多有不便,与其等到唐朔风来遣人,倒不如自己自觉地出去还更得趣些。察言观色,进退有度,是染碧高于一众普通侍女的长处。
“我还以为你不会再见我了呢。”待众侍女皆退下后,洛红霓才在圆桌旁坐下,端起茶壶自斟自酌。
“将来你若是嫁予了二哥,便是我嫂子,岂有不见的道理?”唐朔风浓眉一挑,负手立在洛红霓身侧。“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既肯踏足我的‘风栖梧’,想来定是有要事了?”
“大家相识一场,你也知道我是个口快的。那我便挑明说吧!”洛红霓重重搁下茶杯,神色郑重地望着唐朔风。“当日我与你约定,我以武功技压群雄,助你顺利登上武林盟主之位,你则给我‘天下第一’的名头,封我作‘女将军’。如今,我们之间的盟约已经达成,是到分道扬镳的时候了。”她见唐朔风沉凝如水的面容上无半分波澜,继续道:“但是,我还想和你做第二笔交易。”
唐朔风面上滑过一丝浮光掠影的轻笑,只淡淡道:“若是好的交易,自然没有不做的道理。”
“我知道,于你,这盟主之位虽说已是十拿九稳,但你仍然放心不下。苍溟有一句话说得好,就是‘你输不起’。你不同于唐朔阳有身世背景,三夫人和四小姐的性命全系在你身上,这场争权夺势之战你决不能输。所以,即便唐朔阳如今垮台,可他仍是唐家堡身份尊贵的大少爷,嫡长子,在那锦衣玉食地养着,你的心中是绝对放心不下的。如果,可以彻底地除掉他……”
“红霓。晓不晓得你在说什么?”唐朔风面无表情地直盯着她,冷冷道:“你在怂恿我弑兄。”
“弑兄?对,这或许对我们寻常百姓来说是大逆不道的事,可是,在唐家堡这种地方,其实也算不得什么。”洛红霓迫视着他深邃的眼眸,露出十多年来从未有过的残忍笑容:“当年,你们是如何致干娘和杨沐死地的?你们让他们在外面隐姓埋名,颠沛流离,直到如今仍是不肯放过。你们有什么资格和我说孝义?和我说血浓于水?”
“十三年前的事,和我们无关,你该去问问韩少缨。”仿佛被戳到痛处,唐朔风的瞳孔骤然一缩,他将带有疤痕的手背平放在桌面上,声音中有难掩的颤抖。“每当看见你舞剑,你不晓得我有多羡慕!可是,我知道我再也不能了……十三年前的那个雨夜,我也被剥夺了此生最重要的东西,我也是受害者!”他平放的手渐渐撮成了拳头,白皙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母亲和妹妹,在唐家堡中是被称为夫人、少爷、小姐的身份尊贵,可不也是飘泊无依的浮萍,随时都会性命不保。韩少缨一手遮天,那次是荣水滟,下次呢?保不定便是我们了……想要保护身边的人,就要学会和她抗衡。没有什么天生的坏人,谁不是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学会了残忍?我也想一家人言笑晏晏地共叙天伦,可是身在唐家堡这种地方,便注定那只是臆想。”
洛红霓听着,心不由自主地抽痛起来。“朔风……对不起,我不应该……”
“好了,说说你的交易吧。”
“恩。”洛红霓见他的神色已然如常,便静下心娓娓道来:“我曾经说过唐朔阳的武功有异教武学之相,勾结异教,这可是个大罪。他如今已经失去了韩少缨这座靠山,我可以利用这个让他永不得翻身。”
“这一点,我也有想到。”唐朔风紫黑色的瞳孔中冷光一闪,微扬起唇角,他笑得从容笃定。“不过,我有更好玩的方法。你只需配合我就行了。”
洛红霓点头应允,思忖了片刻,才道:“至于报酬么……我要你封杨沐为王,赐他封地,不受唐家堡约束。”
“你认为有可能么?你在削弱我的权势。”
“我要的只是神界西口的幽风镇,那里人烟稀少,很是荒芜,对于富庶的中原并不构成威胁。况且他本来就是唐家堡身份矜贵的二少爷,封他为王并未有丝毫逾越。”见唐朔风始终不肯表态,洛红霓不由放软声音道:“你知道的,他无心于争夺,幽风谷属幽风镇管辖范围,那里有他今生最美好的回忆……他,也想替干娘守灵,以尽孝道。”
望着洛红霓迫切的眼神,唐朔风感到胸口闷闷的,很是不自在。然而,他却不能因此否决这个交易本身,“好,我们一言为定。”
“太好了!”洛红霓一跃而起,像个孩子似的蹦蹦跳跳。“不过,这件事你可不许告诉杨沐!”小心叮嘱完,她便欢快地要转身离去。
“红霓,等等。”洛红霓诧异地收住脚步,回头望着唐朔风——他斜倚在方椅上,大半边脸笼罩在此刻晦暗的天光中,叫她望不清他的神色,却无端端地感受他发自心底的落寞与忧伤。“我们之间,就只有交易双方的关系吗……我是说,除了交易,我们是否就真的无话可谈……”他慢慢抬起他狭长的双眸,眸中有莹然的点点幽光,温温然地包裹住洛红霓。扬唇,轻笑,他浅淡的神情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你说,我们算朋友吗?”
“当然……算。”洛红霓挽起一个淡然的微笑,不晓得为何,她也被那种落寞而空虚的情感所染,默默地垂下了头——其实,我一直很想把你当作朋友。只是你太聪明,聪明得叫人恐惧……我曾经有一度对你推心置腹,连性命都可以交给你,可是到了事后,我才发现自己只是个一厢情愿的小丑,因为事态早已被你握于掌中,有没有我的信任根本就无足轻重……
“朔风,多笑笑吧,你笑起来的样子其实很好看。”她轻声说完最后一句话,便快步走出了“风栖梧”。一切都被抛在脑后,包括那个有些冷寂的房间,那个明明掌控全局却无端叫人怜惜的男子——至尊之道,也是孤寡之道吧?他或许将会是赢家,可他的失去与付出却未必等价。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在洛红霓有些恍惚地离开“风栖梧”时,隐约间,似乎望见唐朔霜纤细的背影,依依立在整丛的合欢花之下,立在一地触目惊心的绯红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