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如雪》ぞ凝烨シ

6、五．支离笑此身 他，只是一

　　一轮冷月缓缓爬上柳梢，疏离的枝叶间银光流潋，落在洛红霓亚麻色的卷发上，泛起一层莹亮的光。今日的唐家堡动荡不安，韩炀生前的部下几乎让军队包围了唐家堡，誓死效忠唐朔风。而唐朔阳，难得的奕奕神采持续不到半晌，便也沦为了阶下囚。喧闹和动荡持续到晚间才渐渐安息而下，摘星楼上灯火辉煌，春风得意的三少爷正往来在觥筹交错间。
　　这样清冷寥落的夜晚，和那种浮华尘世的喧嚣是格格不入的。
　　寻了静僻的一角坐下，沐浴着淡淡的月华，她突然之间很想念杨沐——莫问江湖事，或许他是对的吧……这个世界，这个江湖，或许真的不适合自己。儿时的无忧无虑，言笑晏晏是晞干的朝露，消散了，才会心念它的圆润通透。
　　“洛姑娘，一个人在这里？”洛红霓有些惊讶地回头，虽说是侍女，而染碧一向是倨傲的，甚少同她攀谈。洛红霓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在想今天的事么？在唐家堡这种地方，这一切都很平常。”她垂下眼帘，轻轻拂去裙摆上的尘埃，神色寡淡。“因为，越是逼近巅峰，就越是反复无常。”
　　洛红霓一怔，这才惊讶地正视这个神色骄矜，茕茕孑立的绿衣女子——仿佛，她并不是一个惟命是从的侍女，而是同样陷在局中的棋手。
　　“我只是诧异，当年的唐昀真的只是黄袍加身，迫于情势吗？如果是他怂恿，唐夫人为什么要一力承担这些罪责？她只是一个弱女子……”洛红霓终于开口，念及此，今日的情形又再度浮现眼前……

　　水汽氤氲成一幅巨大的帘幕，上面的影像越发清晰。
　　“爹，你，你别怪我……”一贯嚣张跋扈的韩少缨此刻仿佛一只受惊的小鹿，持剑的双手不住地颤抖。“你为什么对昀哥起了杀心！他、他是你的女婿啊！”
　　“孽障！”一声怒喝，韩炀狠狠捶在一旁的树干上，挣扎着起身，胸前的剑不觉又深了几分。他挥掌，脸上除了因胸前的剧痛而扭曲的神色外，还有一种发自心底的灰败绝望，惊痛到无以复加。是啊，死在自己最亲近的人手里，的确不好受。
　　然而，那只染有鲜血的手掌还是停在了半空中。他真的，无法回答女儿的问题……
　　“爹，真的，我真的不想害你……可是，你为什么要把我们逼上绝路！”韩少缨疯狂地摇头，持剑的力道却不自觉地重了几分。“你手下的那些人不了解昀哥也就罢了，可是段伯伯和他是一起经历过生死，连段伯伯都说昀哥有惊世之才！你不会看不出来……”
　　“的确，他是一个人才……”
　　“我已经劝过昀哥，他也答应我要归隐山林。你只要给我们一条退路，我们立刻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可是，为什么你还是不肯放过他？”她的情绪越发激动，浑身不住地哆嗦，眼中那一道杀机却如决堤的河水般刹那间奔腾而出。“我们一再退让都只是死路一条，与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倒不如由我亲自将他送上武林的巅峰！爹，你教过我，出身将门，在必要的时候定要果决狠厉，要成就大事，就要不拘小节……对不起了，爹！”她凄厉地叫了一声，双手骤然发力，那柄长剑卡着韩炀的胸口，将他逼退到悬崖边。
　　韩少缨悲痛地紧闭着双眼，任泪水肆意滑落，终于使了最后一道力，将他推下了悬崖。她没有望见，韩炀临死前口中念念有词，似要告诉她这一切的缘由——晚了，早已经晚了。她感到手中剑随着韩炀的身体坠落，整个身体仿佛被抽空一般，软软地瘫在地上。克制了许久的哭腔，终于在那一刻爆发出来。
　　韩少缨剧烈地喘息着，跄踉地撑起身体，狂奔着消失在远方。这时，从旁边的灌木丛中爬出一个负伤的汉子，他定定望着深不见底的悬崖，犹如一尊塑像——他，便是韩炀的贴身随从，苍梧。

　　“即便当年唐昀真的导演了这一出骨肉相残的悲剧又如何？那也是韩少缨自愿的。往事已成定局，她把责任推卸给唐昀，而杀死韩炀的那个人却千真万确是她。这样，她不但免不了自己的罪责，反而连累唐家堡的基业毁于一旦，那便真是万劫不复了……”染碧微微冷笑，扬起她精致的下颌。“况且，她心中有唐昀，便永远不会那么做……”
　　“因为心中有他，所以宁愿自己背负所有也不愿累他分毫吗？”洛红霓有些惘然，依稀记得那日与杨沐对阵于幽风谷口，听他口口声声说：“你想做的一切事我都会成全你，却唯独不允许你伤到你自己。红霓，快跟我回去……”那个时候，对于他拔剑相向的举动，她只觉得可笑和不解。可是现在，她才蓦然发现，他是在用伤不到她的方式，想带她远离这个满是是非的江湖。
　　因为，早在14岁那年，他便不再是她的对手。他并不想打败她，只愿这争锋相对的挽留能让她自己在最后一刻翻然醒悟。可是，她终究不懂他的用心良苦，陷在了这个是非漩涡的中心，想抽身都难。
　　“洛姑娘，我还要吩咐下人准备夫人的膳食，失陪。”见洛红霓兀自出神，染碧轻轻施一礼便离开了。洛红霓宛若未闻，只是缓缓向扣押韩少缨的牢房走去。
　　牢房，在唐家堡最荒僻阴暗的角落，滴水的青石板直通到地下，很是阴暗潮湿。不知为何，周遭的一切侍卫都被遣退，拾级而下，便听见里面的有谈话声。
　　“朝为堂上客，夕为阶下囚。大娘，这个滋味不好受吧？”唐朔风低沉的嗓音中有轻微的嘲讽。
　　“哼……”韩少缨微微冷笑，神色有些迷惘，“你很厉害啊……真的，真的很像你的……父亲。”
　　“朔风怎敢与父亲相较，”唐朔风长身玉立，天窗上那一缕银白的月光恰恰落在他的肩上。“父亲是豪杰，开创了唐家堡的基业。”
　　“是啊，昀哥有着惊世之才，却独独过不了一个‘情’字。”韩少缨将头倚在潮湿的石板壁上，神色难辨悲喜。“一个荣水滟，便叫他郁郁了半生……十三年前的那场雨，真狠……”她幽幽抬起那娇媚横生的丹凤美眸，眸中有氤氲的水汽弥漫。“其实，那三个孩子中，你是最像昀哥的一个，阳儿不提，早死老二是像极了荣水滟温和淡泊的性子。很多时候，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你不是我的儿子，那样，我或许就可以陪着你像陪着昀哥那样走完一生，再无缺憾……”
　　唐朔风的眉心微微一动，深邃的目光不觉地柔和了几分——再如何机关算尽，终究，都还是痴人吧？无意识地低头，手背上那条狰狞的伤疤便猝不及防地闯进视野。“十三年前，真的是你？”
　　“我没有那么蠢，在雨天纵火行凶。”韩少缨不屑地轻嗤一声，只是定定望着唐朔风，挑眉轻笑：“你还有一点很像你父亲……”见唐朔风凝眸注视于她，她只是低低地笑道：“染碧自幼伴你，算来情分不浅。而那个洛红霓——”她微微冷笑，“若是不在意她，便不会不把杨沐的死讯告诉她，若真的只是一颗棋子，你也不会……”
　　“铛——”似乎有铜器落在石阶上，发出铿锵的响声。唐朔风惊醒回头，却见一袭红衣倏然便到了眼前。洛红霓眦目欲裂地瞪着他，双手紧紧拽住他两袖，哑声喃喃道：“是不是真的？他死了？他死了！”
　　望见洛红霓痛彻心扉的眼神，唐朔风双眸一黯，不动声色地扯开她的手。“只是下落不明而已，不确切的消息只会扰乱人心。红霓，你莽撞了……”
　　“闭嘴！”洛红霓狠狠打断他的话，重重地扑到牢房的木栏上，向里面的韩少缨吼道：“你说！”
　　“也没什么，就是三少爷把杨沐逼走后，我派人尾随着他将他杀掉，然后假造异教的密信来嫁祸给你们。”仿佛在扯着家常，望着洛红霓痛到疯狂的神色，韩少缨快慰地笑道：“那些饭桶虽然失手了，可杨沐早已身负重伤。我再派人端了杨沐的老窝，他娘和他师父负伤逃走，想来也只剩半条命了……”说罢，她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也不管洛红霓如何狠命地摇着木栏，翻身向内睡去了。
　　“红霓，你冷静点，杨沐他……”
　　“啪！”这是唐朔风生平第一次挨耳光，他微微愣住，冷冷望着眼前这个悲痛欲绝的红衣少女，目光深不见底。
　　“唐朔风！你好卑鄙！我原来不明白杨沐为何会突然离开，原来是你！你为了让我这颗棋子好好听话，便使计逼走了他，还离间我们之间的感情……你明明知道，一旦出了唐家堡，他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你……”洛红霓再也说不下去，她踉跄地拾起地上的铜剑，转身夺门而出。
　　“你早就知道她在上面？”唐朔风有些木然地侧首，韩少缨不知何时已经起身，凤眼微挑，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你搅了我的祭祀大典，我反将一步总没有错吧？”微微扬唇，韩少缨笑得张扬而妩媚。唐朔风再不望她一眼，只冷哼一声便拂袖离去。

　　洛红霓失魂落魄地跑出牢房，跌跌撞撞地游走着——脸上一片冰凉，她不晓得是清冷的月光照在脸上，还是脸早已被泪水濡湿。抬起头，银钩般的弦月渐渐便化成了泡影，一切，好像都堕入了银白到无所依托的绝境中。她突然感到很疲倦，双膝一软，竟直直跪倒在冰凉的石板路上，蜷首放声大哭。
　　四周很静，只有她的悲鸣和着风，幽咽出深秋的悲凉。
　　杨沐走了？就这样永远的走了？她突然有些自嘲地微笑，那夜的不辞而别，却竟然是今生今世的永别。记忆早已决堤，儿时嬉闹的种种，乃至于两次的拔剑相向，他散漫却透着关切怜爱的眼神，如潮水一般翻涌而来，似要生生将她溺死在记忆的洪流中。
　　他说：“你想要的一切我都会成全你，唯独这个不行。”在她要走出幽风谷的那一刻，聪明如他，是否早就遇见今日万劫不复的结局，才自私地忤逆她的意思。可是，她是孤傲的鹰，哪怕是万丈的深崖，只要她一认定，就会义无返顾地俯冲下去。所以，他选择了离开，用一种无声的方式去保全洪流中岌岌可危的她，却牺牲了自己。
　　死了，一切便结束了。
　　“杨沐，临死前你应该会笑吧……你那么爱睡觉，死了，还有谁能叫醒你去练剑呢？”。纷乱的长发因为泪水而粘在面上，像一张无形的网，牢牢地禁锢住她。
　　“可是，傻丫头，你还在这里迷了路，叫我怎么能够安心睡上个千年百年呢？担心我娘掘了我的坟……”洛红霓凄凄婉婉地笑起来，神思恍惚间，好像杨沐又出现在她的身边，带着他身上特有的荷露晨香。
　　然而，一双温暖的手却轻轻捧起了她的脸，手势轻柔地为她拭去泪水。“别哭了，红霓。你不晓得，你哭起来有多丑。”散漫不经带着玩笑的语调，好像带着他唇齿间温热的气息扑到了满是泪水的冰凉的面上，洛红霓微微一怔，抓住了他拭泪的手。“怎么了？告诉我，谁欺负你啦？”
　　“杨沐……你、真的是你……”洛红霓依旧怔怔的，只觉得眼中的泪渐渐干涸，风干的泪在肌肤上留下紧绷的质感，让她有些困难地睁大了双眼——他乌黑的长发上银光流转，不经意地披落而下，炯炯的双眸中有如春风般和煦的笑意将这个原本凄清的月夜慢慢融化。他微微笑着，带着散漫的洒脱和温柔的宠溺，宛若一阵久违的暖风，不经意间，已是冰消雪融，春暖花开。
　　“是啊，是我……”杨沐顺势便搂住了洛红霓，很是满足地低低叹息：“能回来，真好……”
　　“可是，杨沐……”在他怀中破涕为笑的洛红霓，闻见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心下不禁一沉。
　　“红霓，”他和缓的细语便在耳边，“随我离开好么？”话音未落，他便感觉到怀中人的身子微微一僵，他只得无声地叹了口气：“还没玩够吗？还是因为……”
　　“不，我……”洛红霓挣扎着抬起头，望见杨沐舒展的眉宇间有难掩的倦怠和憔悴，心下更是一痛，正欲答应下来，可唐朔风冷泠泠的声音却在身后响起。
　　“二哥这是说的什么话？唐家堡是你的家，你同红霓自然是要留下来。”二人不约而同地转身——银白的月光勾勒出唐朔风俊美至极的容颜，他一双狭长的眼眸仿佛暗夜中的星辰一般闪烁着深邃的微光。唇角扬起似笑非笑的神思，为他风华绝代的容颜平添了一分危险的魅惑。
　　如果说，杨沐是不经意间吹至心田的暖风，而他，则是遥远天边那一轮阴冷的弦月。
　　“你……刚刚说什么？”洛红霓惊愕地望着他，而他自始至终都是一副似笑非笑的神色，只是目光深深地望着杨沐。
　　“红霓，朔风说的没错。”杨沐缓缓松开了洛红霓，俯下身子，神色诚挚地望着她。“我就是唐家堡的二少爷唐朔云，而我娘，是这里的二夫人，荣水滟。”洛红霓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此时，二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她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瞳孔中那个惊慌而震惊的自己。
　　闲云野鹤一般的杨沐，容貌尽毁的干娘，居然，曾经是这座深宅大院中地位最为显赫的人？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过，拥有绝世姿容的唐二夫人是唐家堡堡主最宠爱的人。而她的儿子，二少爷唐朔云，则被认为是毫无悬念的唐昀的接班人。可后来，一场离奇的大火将这段佳话化为了灰烬……
　　难怪他们要隐居幽风谷，不让任何人出去——更何况是她这个一心要前往唐家堡的人。
　　洛红霓的心一点一点地冷下去：这个秘密既然已经不再是个秘密，那他们也没有抽身的理由和可能了……抬眼望着依旧散漫不羁的杨沐，可她分明感觉到他眼中慵懒而温暖的笑意在一点一点地冻结……
　　“朔风你才智过人，如今已是武林盟主，自然能将整个武林治理得妥妥当当。”杨沐漫不经心地别开额前的发丝，淡淡笑道：“二哥我是闲散惯了的人，留在这里也帮不了什么忙，倒不如让我逍遥自在去。”
　　“二哥，当初爹爹属意的是你……”
　　“可是我不属意这个位子。”他懒懒地摆摆手，伸了个懒腰，疲倦地笑道：“跑了一整天，累了，暂且住一晚，明日我便要走了。”
　　“二哥……”唐朔风蓦地压低了声音，他的半边脸笼在阴影中，叫人分辨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如今韩少缨已为阶下囚，唐朔阳虽未被囚禁，却也失了靠山。十三年前的真相呼之欲出，难道你不想为你，为二娘讨回一个公道么！”
　　正欲离开的杨沐倏地收住了脚步，转过身子，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从小到大，洛红霓第一次望见杨沐有这样的神色，虽未动怒，却给人以难以言状的威慑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唐朔风亦是面无表情地回望着他，空气逐渐凝固，二人深不可测的瞳孔中皆是暗涌耸动。
　　半晌，还是杨沐先懒懒地笑出声来，挽过洛红霓的手，道：“累了吧？我送你回去。”
　　唐朔风见状，亦是淡淡微笑：“二哥，母亲很想你。今夜，你便住在她的玉树琼楼阁里吧。”牵着洛红霓缓缓离去的杨沐，只微微扬了扬手表示明白。
　　行得远了，洛红霓才望见杨沐苦涩的笑容渐渐在唇间蔓延。“成王败寇早有定数，何必拉上我这个一早便出局的人呢？唐二少爷，早就死在十三年前了……真想把一切过得简单，每天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不去争，便什么都不用想……”
　　洛红霓静静望着他，若是在以前，她肯定会同他争论追求与取舍。可是今天，她没有。她不想去惊扰这个笑颜疏离而忧伤的人，他，只是一个被命运玩笑后便遗忘的人，一个想逍遥物外却难以抽身是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