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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今宵别梦寒 与其说是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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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深。
唐家堡的万盏灯火已渐次熄了下来,只有回廊上忽明忽暗的烛火摇曳着深夜沉酣的梦境。染碧独自踱步在回廊上,昏黄的烛光为她青碧色的衣裳染上一层憔悴的薄光。
记得十二年前,她流浪街头被人欺负,是唐朔风提她挡掉了迎面而来的耳光。那时的唐朔风,手筋已断,他只能用他小小的身躯去保护那个同样瘦弱的身体。她依稀记得那日拳脚相加,击在肉身上所发出的沉闷的响声,可她却丝毫没有感觉到疼痛——睁开眼,那个世界所给予她的,是男孩清俊面容上所绽放的笑颜,和在他的庇护下,头顶上的一小方蓝天。
后来,她离开了简陋破旧的废庙,住进了江湖上人人向往的唐家堡。其实,在一开始她也只是厨房一个打杂的小丫鬟,直到十岁那年,她才被带到唐朔风的身边,成为了他的贴身侍女。
多年后的再次相逢,她已然见不到那种纯净无邪的面孔,取而代之的是,那俊美绝伦却又阴冷无常的脸。这些年来的朝夕相处,她不是不了解他的处境——他,有太多想要保全的东西,身不由己。
青梅竹马?这算不算青梅竹马呢?
正出神间,寂静的深夜里,遥遥便飘来一缕歌声,宛若呓语。
“一觚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红霓,在想杨沐?”柳暗花明间,染碧望见亭台上,有一对男女。
“想他做什么,都已经走了!”洛红霓赌气地别过脸,眼神却难掩忧伤如水。“杨沐,他自小便是这个样子,慵懒散漫,不思上进。记得小时候,他总是不好好练剑,惹得师父大发脾气。后来,师父对他彻底灰心丧气,又觉得我骨骼轻灵,是块练武的好材料,便破格收了我这个女弟子。果然,不出几年,我便后来居上了……”洛红霓将铜剑微微拔出鞘,凝视着铜剑上碧绿的幽光:“他不是没有天赋,只是不懂得追求。得到,或者失去,是这个世界上最基本的法则。”
“得到,或者失去?”唐朔风阴沉的面容骤然一凛,不禁流露出一丝冰冷而了然的微笑。“你们从小一起长大?”
“恩,我是他娘亲的养女,可她待我如亲生女儿一般。”洛红霓不禁莞尔,颇有些自得地举起翡息古铜剑,笑道:“我们出师之时便是比武之日,那时我赢了,娘亲就将他们的传家之宝赠与了我……”她浓眉微蹙,“我本以为他会大发雷霆,不将我打败誓不罢休……可是,他却也只是一笑了之,任由他的传家之宝落到我这个异姓人手中。”
“自小一起长大……你们的感情肯定很深?”
“感情很深……”洛红霓微微一怔,苦笑道:“或许吧……可是,一觚浊酒未饮,他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走了……”
“或许,他有他的难言之隐。”唐朔风似笑非笑地挑一挑眉,只静静凝视着洛红霓。
“难言之隐?那个成天无所事事的人会有什么难言之隐?”洛红霓猛然一摆手,似要挥去一切不愉快的事。此时夜已深沉,冰凉如水的夜风吹散了她亚麻色的卷发,纷乱的刘海下,那一颗乳白色的猫眼石泛着静谧而柔和的光。她深吸一口气,淡淡道:“夜深了,我要回去了。”
唐朔风微微欠身,为洛红霓让出路来,随即轻声浅笑道:“明日,我带你出去走走。”
翌日清晨,天还未透亮,唐家堡的门前便有清越的马蹄声裹带着一路烟尘离去。
染碧目送着他们离开,许是昨夜太晚入睡,她感到浑身倦怠不已,才一转身,便觉得眼前一黑——“小心。”有人扶住了她,只是那一瞬,那双骨瘦如柴的手又快速地松开了。周遭还弥漫着淡淡的晨雾和昨夜的更深露重,染碧只觉得眼前那个人在微微颤抖,待她缓过神来,才望清眼前的这个人居然是——“大少爷?”
作为唐家堡的嫡长子,唐朔阳并没有韩少缨凌厉果决的手段,也没有唐朔风步步为营的深沉,他孤拐而诡秘,眸中常常不自觉地流露出戒备而狡猾的光。
“你……小心身体……”面对染碧困惑的神情,他仿佛有些怯懦,支支吾吾地说了一句,便飞快地转身离去。
“大少爷……”染碧秀眉一拧——记得小时候,唐朔阳便是这样古怪,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望着他们玩耍,神情羡慕而戒备。他,是从来不肯与人坦诚相待的。出身在这座奢华的深宅大院里的孩子,总是这么难以琢磨。
而此刻,策马而行的唐朔风和洛红霓已然来到一片宽广无边的草原,只是草原的东南角有一处立有石碑的断崖。清新豁达的晨风,茵茵丛生的蔓草,都让人忍不住想融入其间,再也不愿理世间的喧闹。
“跟我来,”唐朔风跃身下马,拉着洛红霓便往断崖边跑去。布满苔藓的石碑上依稀可以辨别出“落愁崖”这三个字,远久的岁月让它在沧桑中逐渐衍生出一股青碧色的生机。
“这里便是落愁崖,相传,你只要对石碑默念出心中的烦恼,再抹一把苔藓在手,心中的烦恼便会如被你抹落的苔藓一样,从你心中永远脱落下来。”唐朔风的声音如云淡风清,阳光下,他阴鸷的面容亦不免多了几分柔和。
“没想到,一向成熟稳重的唐家三少爷也会相信这种骗小孩的话?”洛红霓侧过脸,一派天真地取笑。“我不傻,所以我不做。”
“世上有多少真的心想事成?只要能抛开烦恼,管它是不是骗小孩子……”他似有万分感慨,皆聚结于微凝的眉心,最后终化成一声叹息。“既然来了,便试试吧。不要枉费我们这一大清早赶来。”
洛红霓听了,只觉得心头涌起莫名的伤感。她微微垂首,在心中默念了几声,便顺手抹下一些苔藓。一股奇异的幽香登时迎面扑来,洛红霓嗅了嗅,笑道:“好香的苔藓。”
“小心!”唐朔风一把拨开她的手,沉声道:“这苔藓本身并没有香味。”
话音未落,四周蓦地阴风大作,五个黑衣人自地底破草而出,激得尘土漫天飞扬。唐朔风潜意识地想把洛红霓护在身后,可她早已先他一步,拔剑刺向离他们最近的黑衣人。唐朔风这才猛然一怔——是啊,自己早已是个废人。这么多年,他还是没有改掉好充英雄的习惯……视野越发地蒙胧,内心卑微的恐惧让唐朔风禁不住颤栗——十三年前的雨夜,他失去了太多太多……
此时,陷入战圈的洛红霓却丝毫没有了往日精妙绝伦的身手,出招滞缓又欠力道,在旁的唐朔风看得明白,怕是那奇怪的香味见效了……“呵呵呵呵……”仿佛看穿了唐朔风的心思,五个黑衣人的唇边皆浮起诡秘的微笑,他们五人合力,掌风直逼唐朔风。洛红霓不得不步履踉跄地退到唐朔风身边,奋力以掌相迎——两掌交汇处,一股强大的气流震得洛红霓虎口撕裂似的疼痛,他们二人不觉连连后退,已然退到了崖边。
悬崖下,是惊涛裂岸的汹涌,乱石崩云,大浪激起千堆雪花;而面前,却是五个诡秘莫测的黑衣人,冲着他们隐隐恻恻地冷笑,步步相逼。“可恶……我跟他们拼了……”洛红霓咬碎银牙,将铜剑换至左手,却被唐朔风拉住。
“不要冲动……”他低沉的话音在耳边盘旋,“红霓,你相信我吗?”
“恩?”洛红霓不解地回过头去,逆光而立,她看不清他的脸上是何神色,只望见他的发丝连同衣袂飘飘,勾勒出他略显修长的身形。以前,这个阴冷如弦月的少年总是神情淡漠,将所有的心思完美地掩埋在他深邃的紫黑色瞳人里,令人难以揣度,更谈何相信——可是此刻,她却觉得他周身散发着淡淡的使人安逸的清辉,使人愿意信任他,甚至不惜将生命托付给他。她蓦然发现,他已经松开拉住她的手,却将手掌摊在她面前,像是对她发出最为诚挚的邀请。
“朔风,我相信你。”两手紧握的瞬间,唐朔风再度深深地望了洛红霓一眼,随即不动声色地退后。那一刻,洛红霓亦是明白了他心中所想——跳!几乎在同一瞬间,两个执手相看的人纵身跃下悬崖,坠入奔涌的波涛之中。
“可恶!”为首的黑衣人未及阻拦,气急败坏地吩咐众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提不了他们二人的首级,便等着提你们自己的首级回去见主人吧!”
阴云已不知何时汇集到这片水域的上空,闷雷隐隐,浪潮一个接一个地抨击着岸边的礁石,宛如一只被激怒而咆哮的野兽。黑衣人浅绿色的眼眸中有一丝冰冷的杀意闪过——“这次,怕是再也无力回天了吧?”
“咳咳……”不晓得过了多久,耳边滚滚的波涛声已然渐次远去,鬓边的水珠不断滑落进了衣襟,冷得浑身一个激灵,神智亦渐渐恢复过来。“朔风,这里……”
“醒了?”周遭漆黑一片,蓦地,黑暗中腾生出无数朵微弱的光亮。“手脚若是还听使唤,我们便动身吧。”
“这里是?”
“带我们逃出生天的通道。”唐朔风只简短地回答了一句,似乎不愿意透露太多。
洛红霓亦无心追问,只是定睛一看,才发现唐朔风正在将随身佩带的香囊打开,陆续有许多萤火虫从里面飞了出来。“你……原来早有准备。”她微微一怔,难怪自己先前会那样信任他,这种深不可测的人怎么会死在那几个小角色手里呢?
“我和你说过,防人之心不可无。”唐朔风神色冷淡地站起身,向洛红霓伸出手——不知为什么,她心中有种难言的抵触让她侧身避过了他的相扶,自己摸索着岩壁站了起来。
“既然这样,乖乖呆在唐家堡不好吗?干吗跑出来。”她自顾自地往前走,借着萤火虫微弱的光亮,她发现这居然是一条人工开凿的隧道。
“唐家堡绝对安全么?我看未必。”唐朔风微微扬起唇角,略带轻蔑地冷笑:“与其让他们选择我们的葬身之地,倒不如我们自己选择续命之所。”洛红霓沉默不言,只觉得湿透的衣裳不断将寒意逼入体内,直寒到了心底。
行了将近半个时辰,隧道中除了他们的脚步便再无其他,唐朔风终于开口:“红霓,适才和那些黑衣人过招,可有发现?”
经他这么一问,洛红霓只觉得脑海中骤然灵光一闪,脱口道;“奇怪!好像!”
“什么?”
“那些黑衣人的武功套路,步法,都与大少爷很像。似乎是……出自同一师门。”洛红霓望了唐朔风一眼,见他的神情沉凝如水,丝毫未显惊讶。“虽然那日大少爷用的是念力,但是,招式是形,心法才是武学的魂。那日同大少爷比武过后,我便一直心存疑虑。他的运气之风,并不是修行唐家堡正统的武学心法所致,反倒有些剑走偏锋,大有……异教武学之貌。”
“没有证据的话,可别乱说。”唐朔风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将手背在身后。“红霓,你应当晓得当年是我们唐家堡灭了异教,而大哥,是唐家堡的嫡长子。”
“所以当日我便未同你道明,今日与他们交手,让我更加确定了我的判断。至于证据么……”洛红霓略一思忖,秀眉紧蹙地瞪着唐朔风。“你在利用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和你一样,猜测罢了。”唐朔风转过脸去,微弱的光亮下,他俊美的面容越发阴鸷而深沉。
洛红霓心中倏然涌起莫名的沮丧和失落,片刻,她才低声道:“为什么,一切尽在你掌控之中?”
“是么?”身前的唐朔风停下脚步,猛然转过身来——紫黑色的眼眸中,有阴冷而汹涌的寒光闪动,犹如一道刺破黑暗的闪电,令洛红霓刹那间便望见这世间的狰狞。“如果可以,我希望一切永远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唐家堡。
午后和煦的阳光在肉色的纱帐上流连,室内笼罩于一片淡橙色微光下。林秀木轻轻为玉无瑕打着扇儿,见她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焚炉里燃尽的香料。
“消息准确吗?”玉无瑕的声音里有一丝微不可闻的颤栗,她停下手,神色静静地等待回答。
“准确。”林秀木见三夫人的面色骤然一黯,忙笑道:“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这个节骨眼上,说不定能帮到夫人。”
“是么?”玉无瑕不以为然地挑挑眉,淡淡道:“那洛红霓呢?她是谁?”
“夫人,就看洛红霓那张脸,您难道想不起一个人?”
“谁?”
“洛君。”玉无瑕眉心遽然一跳,心头登时一片雪亮。“是了,是了,洛君?她仿佛就是叫这个名字……”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请夫人明示。”林秀木小心觑着玉无瑕,眸中已有了暗藏的杀机。玉无瑕无言,只是倦怠地揉了揉太阳穴,淡淡道:“把事情告诉风儿,那孩子,心思比他娘活。”
“三少爷他……”林秀木猛然一惊,忙道:“听染碧说,他一早便和洛姑娘出去,似乎……到现在还未回来!”
“什么!”玉无瑕骤然从软椅上跳了起来,掀翻了面前精巧的焚炉,脸色变得煞白。“你怎么现在才说!”
“奴婢已经命染碧带着下人四处寻找,并且,派人监视大少爷那边的行动……”
“三夫人,大夫人带了很多人说要找三少爷商量武林盟主的事呢!还要洛姑娘出席。”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小丫鬟急急的通报声。林秀木将她打发走,忧心道:“看来,他们是有备而来。这次三少爷失踪,只怕……”
“只怕便是他们设计好的!”玉无瑕一掌狠狠击在桌上,精心妆饰的眼帘下有难以掩饰的焦灼,她死死咬着嘴唇,片刻方道:“秀木,服侍我更衣,这个时候,千万不可乱了方寸。告诉染碧和霜儿,让她们分别带两队人马出去寻找。”窗外的阳光偏离了角度,笼在玉无瑕面上,有一种蒙胧而不真切的感觉。她略带沙哑的声音宛若清风一般,带着淡淡的叹息:“风儿……那孩子精明着呢,不会有差错的。”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玉无瑕便盛装完毕,一丝不苟地来到会客厅内,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婉笑颜。斜倚在主座上的韩少缨瞥了一眼她泰然自若的脸,略带不屑地笑道:“三少爷,好大的架子,要咱们这么多长辈恭候他?”
“姐姐此言错了。”玉无瑕择了侧首的位子坐下,笑得云淡风清。“今日本无议事安排,所以风儿一大早便同洛姑娘出门,还未回来。现在大家兴师动众地等他,如若真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不妨先同我说,也是一样的。”
“哼,觊觎武林盟主的究竟是你还是他?凭什么你替他议事?”韩少缨微微冷笑,上飞的眼角越发显出她由骨子里透出的一股不可一世的傲气。
“每次议事,大少爷不都是少言寡语的,可见风儿年纪小,倒爱和老前辈们说嘴。”玉无瑕抿了一口林秀木捧上的茶盏,温柔的笑靥当真如美玉无瑕。“其实,姐姐你事事替大少爷操办也是好的,咱们到底多活了几年,比那些少不更事的孩子有经验。只是风儿那孩子不知事,又爱出头,我这母亲都事事顺着他。如今,我要替他做一回主,反倒名不正言不顺起来。”
韩少缨只是轻哼一声,别过脸去不再理会。“既然这样,妹妹你便做一回主吧。只怕,会力不从心呢!”
“妹妹我洗耳恭听。”玉无瑕亦是毫不示弱——这么多年了,斗了这么多年,最近心中总有种感觉,总觉得结束的那一刻近了。
韩少缨冷冷一挥手,便有侍从捧上一个木盘——林秀木缓步上前,接过木盘后捧至玉无瑕面前。三夫人意态闲闲的目光在落到木盘上的一瞬,托着茶盏的手不禁一抖。“姐姐,这……”
“怎么,不认得它吗?”望见玉无瑕完满的笑颜上终于露出了缺口,她笑意愈深,得色在她微微上扬的丹凤妙目间流转,越发衬得她艳光四射。“昨夜官道上,有两路人马相互厮杀,其中一路,竟然是异教教徒。他们此番却是为一个身受重伤的白衣少年而来,将他急急救走后,却将他的包裹和已死的马匹遗弃在荒野上。”她执起木盘上一枚带血的红玉,在玉无瑕面前轻晃。“怎么,认得这个‘沐’字么?”
“‘沐’字自然是晓得,只是不明白姐姐话中的意思。”玉无瑕缓缓起身,拿起木盘上盛放着的书信,眼风每扫过一行,她瞳中的光亮便黯淡一分。
“这下,可明白了?”韩少缨扬眉,将信从她手中一点一点地抽走,笑语盈盈的面容不知何时已然沉寂下来,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这件事关系到武林安危,只怕你也做不了主了,倒不如请洛姑娘出来把话说明白。”
“单凭一封书信和这块玉佩,未免牵强。”玉无瑕从容不迫地走近韩少缨身侧,在她耳边轻声道:“怎么有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味道?”将手中茶盏轻轻一搁,玉无瑕笑得越发柔婉:“诸位均未见过杨少侠的笔迹,这封信是否出自他手尚需考究。况且异教余孽已无踪迹可寻,他们为何劫走杨少侠目的不明,至于另一路欲置其于死地的人的身份更是有待推敲。诸多疑点,不知姐姐……”
“三夫人莫要顾左右而言其他。”大夫人的众多门客中,有一老者开口。“此时虽然疑点甚多,但是,无风不起浪。既然杨沐被异教之人所救,那么其二者之间必然有所关联。况且,他与洛红霓关系暧昧,在下只问一句:洛姑娘的身份,三夫人到底知道多少?杨沐的身份,三夫人又了解多少?”
玉无瑕深不见底的眸光在这位白须鹰鼻的老者身上微微一定,随即笑道:“又不知,姐姐对您的身份了解多少?我唐家堡广招天下能人贤士,英雄不问出处,只要他肯为唐家堡效劳,我唐家堡是否都应该开阔胸襟接纳?”
“狡辩!”韩少缨冷哼一声,不容分辩:“此番是来弄清事情原委,并不是来舌辩的。只请洛姑娘或三少爷出来给大家一个交代。”她的丹凤妙目微微向窗外一横,冷笑道:“武林盟主之位关乎武林安危,怎么能让一个身份不明且和遗教有所关联的人接掌呢?拥有盖世武学却是异教走狗的话,我们不仅不能奉她为盟主,还要诛杀以绝后患。”听着这如命令一般的口吻,玉无瑕亦是望向窗外——露天的讲武台上已搭起了露台,侍从们来来回回地忙碌,准备着后日的盟主登坛之礼。两边的围墙上旌旗飘动,隐隐可见围墙外排列井然,满是肃杀的武士们。
玉无瑕不着痕迹地倒抽一口凉气,韩少缨此番设计令唐朔风和洛红霓下落不明,再向她发难,只要她无法澄清这个中关系,大少爷党便可名正言顺地阻止洛红霓登位——而唐家堡外的武士军团,便是他们手底最致命的底牌。唐朔风不在,没有人可以调集榆都城外的人马,三少爷党以谋士居多,只要她稍有不从,大家顷刻间便会身首异处。
“姐姐。”虽然身处劣势,玉无瑕却丝毫不显怯懦,只淡淡道:“风儿和洛姑娘尚未归来,待他们回来,我一定给诸位一个满意的答复。”
“哼,若他们这辈子都回不来,武林盟主还要虚位以待一辈子么?”韩少缨侧目,迫视着玉无瑕,“大家说,该怎么办?”
“盟主登坛的祭天礼可不能错过吉时啊!若是在祭天礼开始之前还不能够给大家一个交代的话,我们不妨另立新人!”
“说得对!国不可一日无君,难道他们畏罪潜逃,整个武林还要等他们么?”
“大少爷年少有为,深得韩老将军遗风,又得唐夫人辅佐,是唐家的嫡长子,真真是名正言顺的武林盟主啊!”
此言一出,众人争相附和,一时间话音如波涛雷动,此起彼伏:“请二位夫人立大少爷为武林盟主,民心所向,众望所归。”灯火通明的屋子内,玉无瑕望见无数人向她们躬身行礼,上下弯曲的背脊,随声音在大厅内形成一股无形的浪潮,令玉无瑕有窒息的苦闷。她正欲打断他们的吟诵,再上前辩驳几句,却被林秀木牢牢拉住。
“事已至此,已不是三言两语就可挽回的,夫人,切末失了计较。”林秀木低低而沉着的话语在耳边响起,玉无瑕定了定心神,微微苦笑道:“我岂会不知?只是意难平罢了。秀木,着人通知染碧和霜儿,务必尽快找到风儿他们。”
“是。”林秀木悄无声息地退下,在转过屏风前,她回首望了这灯火辉煌的会客大厅——吟诵声还在继续,不时躬身行礼的背脊犹如魍魉,直逼玉无瑕而来。她单薄的身形越发憔悴,柔婉的笑颜仿佛便是一触即破的倒影——只有她知道,曾经的玉无瑕,的的确确是温柔可人的,只是时事变迁,她柔弱的心早已千疮百孔,逐渐蜕变成了如今这般……
其实,包括她,包括韩少缨,谁又不是呢?
与其说是身不由己,倒不如说是人愿意顺从时事,任时事雕琢而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