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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风叶聚云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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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武台上的人声鼎沸还未散去,而唐家堡的内院,却仿佛与这个世界隔绝。只有清风拂过低垂的藤萝,点点白玉兰装点在一片葱郁间,弥漫着淡淡的幽香。
西临的窗子上罩有肉色的纱帐,内有一层檀木珠串的珠帘,发出近于禅音的轻响。一列侍女端着华服、首饰,扶花问柳般绕过曲折的长廊,却寂寂无声。为首的侍女着一身素衣,二十七八的年纪,而肌肤却细白如瓷,几乎赛得上她身着的雪白锦缎。她容颜如花,眼窝略深,眉目间以挺秀的鼻梁最为精巧,连岁月,亦似乎特别偏爱于她。
推开黄琥珀色的岑木雕花门,侍女们鱼贯而入,将手中的托盘放下后又悄悄掩门离去,只余下那个出众的素衣侍女。
“三夫人,更衣吧。”侍女的杏目一一扫过陈列的华衣首饰,露出一丝轻浅的微笑。“刚才染碧姑娘送来的,今晚的庆功宴只怕会搅得大夫人脑仁疼。”
“是么?”这个声音宛若来自天边,缥缈中带着一丝轻微的沙哑。绣有“玉堂春”的巨幅屏风后,缓缓而出一抹窈窕的倩影。绛紫色的长发只简净地一挽,用一只嵌有红宝石的玉兰银簪斜簪了,着一身鹅黄绸缎衫,越发显得她眉目如画,容貌神韵均与唐朔霜十分肖似——当真是美玉无瑕。“秀木,今日见着洛红霓了?”
“回夫人,奴婢已经命人去查了。”林秀木的眸光微微一凛,不动声色地望了眼前的唐家堡三夫人玉无瑕一眼。“翡息古铜,还有那颗猫眼石。”
“是啊,眼下我们虽是占了韩少缨的上风,却万万不可掉以轻心,”玉无瑕手势优雅地解开上衣,唇角微微上扬到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哪怕——她是我们最有用的棋子。”窗外阳光渐收,玉无瑕的“玉树琼楼阁”渐渐隐匿在绿荫投下的阴影下。偶尔,一丝若有若无的凉风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玉兰气息。
“看来,十三年前的那场雨,下得还不够彻底……”
当晚,由于洛红霓技压群雄,力挫唐朔阳,唐朔风便在会客厅内设宴庆功,三少爷及其一众党羽悉数到场,唯一未到的,却是当夜的主角——洛红霓。
“红霓打了一整天,累也是理所当然。再者,”唐朔风的容色微微一暗,冷笑道:“适才有几位前辈对红霓似乎颇有微词。”
“洛姑娘的武功大家有目共睹,他们不服气尽管上去打啊!那些个老匹夫,就知道倚老卖老,顽固不化。什么‘立嫡长子天经地义’,把身份地位一套一套搬出来说。要我说,前堡主唐昀前辈也是庶出,这南冥领袖,自然是要立贤人了!那些老匹夫还不是看大夫人出身世家,家底子厚,才争先恐后地上去巴结。其实,自从韩老失踪后,大夫人……”
“闭嘴!”那人正说得沫星四溅,忽听得门外一声厉喝,两个黑影倏然而至,当即便斩下了那个人的头颅。
“姐姐今日心情不好,想杀几个人出出气也是正常。”玉无瑕低眉浅笑,不急不徐地饮进杯中茶,斜睇了林秀木一眼。
秀木当即会意,示意下人将尸体拖走,微微向韩少缨行礼道:“大夫人让属下杀人也不是第一次了。只不过,可惜了这块昨日才运至的天鹅绒毯,沾了血腥。不过毯子嘛,脏了还可以洗,可是琉璃碎了,还能再补上吗?”
“放肆!”一钩冷月将清辉洒在大堂的门前,勾勒出韩少缨修长的身形。出身将门的韩少缨周身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英气,削肩细腰却丝毫不显柔弱,反倒挺拔似竹松。她容颜艳丽,微微上飞的眼角蓄满了杀机和怒意,衬得她一副倾国倾城的尊容艳光四射,叫人不敢逼视。“玉无瑕,你的眼里还有没有我?有没有家法?竟敢教唆下人以下犯上!”她扬起精致的下颌,冷笑道:“我告诉你,未到最后,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别高兴得太早!”言未毕,她飞快转身,领着那两个身着黑衣、武艺超群的侍女,渐渐湮没在夜色中。
“娘,受惊了。”唐朔风亲自端上盛了热茶的茶盏。
“呵,斗了这么多年,这不算什么。”她不动声色地饮尽茶水,“你妹妹呢?”
“受伤了,孩儿正待席散后去药房看看她。”
“好,你先去吧。这儿,有我。”谈到唐朔霜,玉无瑕的眼神一阵飘忽,随即无声地垂下了眼睑。
“是。”唐朔风亦早不想和这群乌合之众呆在一起,心中又记挂着朔霜,听得此言,便立即转身离开。
唐家堡依山而建,在其内院的最深处,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山洞,光洁如玉,冬暖夏凉。早在前几任堡主时,便下令将这里修筑成用以养疗的药房,并购置了一尊巨型的双龙戏珠药炉,每天添以上等草药,一年到头只是吞云吐雾。
“霜儿,好些了么?”隔着重重叠叠的镂花门扇,长而垂地的青灰纱帐,药方内昏暗一片,只有几缕薄光侥幸落在唐朔霜的床头。锈迹斑斑的陈年药炉不断冒着白气,嗅得久了,人亦觉得欲沉沉睡去,同古朴的药方彻底融为一体。
“哥……”朔霜欲挣扎起身,却被朔风按住。人前,唐朔风永远是面孔阴沉,唯有面对这个同胞妹妹时,才会流露出一丝浅淡而真切的温柔。
“告诉我,他们是谁?”唐朔风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紫黑色的瞳孔中有点点火光荧动。
“是……”朔霜神色一凛,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轻声道:“异教余孽。”
“哼,异教余孽?”唐朔风拂袖起身,狭长的背影在晦暗的光线下越发冷峻。“你此番出行实为机密,异教余孽又怎会得知如此详尽而半途追杀?”
“哥哥的意思是……”
“内奸。”唐朔风深深吸一口气,声音中藏有难以觉察的颤栗。“这么多年了,始终不肯放过我们……”他缓缓抬起右手,那朵由紫水晶拼成的紫荆花在他幽暗的眸光中亦显得冷冽而幽魅。缓缓地,他一片一片地扯去黏附在手背上的紫水晶,每一次撕扯,他的额上都会淌下豆大的汗珠。
“哥哥!你做什么!”唐朔霜惊得脸色煞白,她丝毫不顾及周身的痛楚,强撑起半个身子便要扑上去阻拦。唐朔风微微侧身避过,犀利的眸光与冰封的神色令唐朔霜怔在床上,再不敢起身阻拦。片刻,整朵紫荆花已被褪下,露出一个陈年的伤疤——它有着花朵般美丽的形状和狰狞可怖的颜色,丑与美的完美交融令自幼见多识广的唐家四小姐都倒抽一口凉气。“哥,这……”
“那是十三年前的事了,那时,你才是个两岁的婴孩……”唐朔风将扯下的紫水晶牢牢握在掌中,冷锐的眼神变得飘忽不定。“十三年前的那个雨夜,下着很大的雨。从来,就没下过这么大的雨……我贪着练剑,故意躲着娘在摘星楼的暗阁里练剑……那夜里,二娘死了,被火烧死的……呵呵,有人居然在雨夜被火烧死……哈哈哈哈……”他压低了声音,冰冷的笑意似乎只在胸腔内飘荡。“二哥也死了,我醒来的时候,全身都是血……血、血,从此我便再难以握剑了……”
唐朔霜屏息听着,这些唐家堡的旧事多年来她也是有所耳闻,只不过从唐朔风的口里说出,却极具前所未有的震撼。十三年前的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有人说得清楚,只是自那以后,由于承受不住二夫人的惨死,唐家堡原堡主唐昀不久便缠绵病榻,唐家堡一切事务交由正室夫人韩少缨和三夫人玉无暇打理。二位夫人早已水火不容,且伴随着她们各自的孩儿大少爷唐朔阳与三少爷唐朔风的长成,以及一年前唐昀的辞世,两派人马争权夺势之势更甚,方有了今日的武林大会。而唐朔风,也在那一夜被人挑断了手筋,再也无法习武握剑——正因这样,他才要利用洛红霓的盖世武学吧?
“霜儿,你是我唯一的妹妹,我不会让你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他抬头,迎面望着天窗上那一方狭隘的橙黄色的烛光——光线所至处,能望见点点尘埃飘落。那一刻,唐朔风宛如一个堕入深渊的灵魂在期盼阳光的救赎。分明,唐朔霜望见他狭长的眸中,有晶莹的液体随尘埃滑落,但它随即湮没于朔风漆黑的鬓边,仿佛从未出现过。
“哥……”唐朔霜无言以对,只得任由他扶着自己躺下。
“杨沐是你带回来的,我希望你能对他有所了解,不要让他坏了我们的事。”他轻轻一叹,俊美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愈发阴沉:“放心。一切,有哥哥在。”
“恩,霜儿知道……”朔霜一面握住朔风的手,一面从贴身小衣里掏出一个锦囊。“哥,事关机密,我便没有叫染碧转交给你。赫龙山一行,事情或许真的如你想像的那样……听当地人说,山顶上,的确有一尊冰封的人像。”
“是么……”唐朔风微微冷笑,唇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他的双眸,永远是微微眯起,流转着难以捉摸的光泽——阴冷如月,形容他可谓是恰如其分。“等着吧,大哥。”在他转身的一瞬,唇齿间,轻轻迸发出一丝快慰的轻笑。
“少爷,杨公子求见。”本已转身欲走的唐朔风身体一僵,目光深沉地望着青灰纱帐上染碧的身影,淡淡道:“本来想让你摸清杨沐的底细,如今,让我亲自会会他。”
“哥……”朔霜欲言又止,半晌方道:“他毕竟是霜儿的救命恩人。你……别为难他。”
“恩。”染碧上前揽开纱帐,唐朔风好似一阵风一般消失在了重重帷幕后。
染碧在前引路,青碧色的裙角玩转着月光的清辉。记得十二年前,年仅六岁的唐朔风从一群孤儿手上将不过五岁的染碧救了下来。那时的她骨瘦如柴,满是泥巴的小脸上,只有一双水晶般的大眼睛滴溜溜地直转。她的鼻尖微微上翘,每当她绽露笑颜时,总是不自觉地扬高脸,扬高她娇俏的小鼻尖,一股凌人之气便显露出来。林姑姑第一次见到她,便笑说:“这个小丫头哪里是做丫鬟的面相,分明便是个千金小姐,好娇矜。”自此,染碧作为唐朔风的贴身丫鬟,已有了十二年头。
“染碧,下月十六,是你的生日?”
“啊?”染碧微微一怔,不禁驻足回首,正对上唐朔风那一双幽深如海的眼眸。暗夜的银色月华下,紫黑色的瞳孔中有点点星光流转,白玉兰的花香时远时近,他修长的身姿被月华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银色轮廓。曾经阴鸷而冷峻的面容,因为唇边那一丝带有温度的笑意而流转出令人缱绻的温柔。“少爷好记性。”染碧忙回过头去,在刚刚那一瞬间,她感觉到,自己的心似乎漏跳了一拍。
唐朔风并不搭言,只径直向会客厅走去,才行至窗前,便听见里面的谈笑声。
“夫人人如其名,如蓝田暖玉般温和静雅,完满无瑕。”杨沐的声音,永远这样漫不经心,却又透着真挚,叫人愿意相信他的所言。
“杨少侠青春年少,器宇不凡,想你母亲也一定是个绝色美人。”玉无瑕微微含笑,庄重却又不失亲切。
“我娘……”他意态闲闲的面容猝然凝住,垂下的眼睑仿佛是因受伤而缓缓合拢的羽翼。他的声音浅淡,宛然便是在兀自言语一般:“以前或许是,但现在不是了……”玉无瑕抬眸望他一眼,瞳孔中有黯淡的微光一闪而逝。
房内的一切,唐朔风都看在眼里,时机一到,他便出声道:“娘。”
“风儿来了,你和杨少侠慢慢聊。”玉无瑕缓缓起身,笑得温柔,“风儿自幼玩伴甚少,少侠若是同他投缘,不如便在唐家堡小住。”不等杨沐回答,她已领着林秀木缓缓离开。厅内,只余得两位少年相对而立,他们亦都不开口,只是静静地望着对方。片刻,才见杨沐打了个哈欠,淡淡笑道:“瞧我都倦了,等三少爷一叙并不容易啊……”
“杨沐,开门见山吧。”唐朔风旋身坐在圆凳上,示意染碧下去奉茶。“这次找我,为了红霓?”
“这是自然。”杨沐亦是客气一笑,不知何时,他已掩去了昔日漫不经心的神色,一双眼眸犹如可贯穿一切的利剑,字字句句俱是掷地有声。“三少爷此番与红霓结盟,个中关系你我心中皆是有数。两月前她便离家,想来你同她相处也有一段时间。我想,你应该知道她是一个心地纯良的女孩,她之所以愿意相助于你并非为了什么权势富贵,而是为了她超于常人的执着和好胜。”
“看不出你平日里懒懒散散,心思倒还算清透。”唐朔风斜倚在桌上,深邃的眼眸正上下审视着杨沐,似笑非笑地挖苦。
杨沐不置可否,只是坦然一笑,道:“整个南冥之洲谁不晓得唐三少爷足智多谋,那我找你谈的目的想必你也很清楚。红霓不过为了个天下第一的名头,你不过为了赢武林大会,好来个名正言顺,既然这样,我希望在事成之后能让我带走红霓……还有,除了比武,我希望你能好好保护她,别让她陷于无谓的危险之中。”
“口气不小,我凭什么答应?”唐朔风微微冷笑。
“事成之前,我想你也不会让她陷入危险,毕竟,要夺得这次的武林桂冠,她才是你最有用的棋子。而事成过后……对于一个对权位没有半点觊觎的人,你完全没必要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也没有必要把她束缚在身边做你的傀儡。其实,明眼人都很明白,这次的武林大会不过是你和大少爷之间的对决,红霓是你的门客,她赢了并不是单纯的她赢了,而是你赢了,整个三少爷党赢了,我说的对么?”
“高处不胜寒,”唐朔风略有些挑衅地挑挑眉,“你说的没错,我正是要把她留在身边,做我的傀儡。”
“唐家堡多年的争斗在此一战,我不相信你会顾及手足之情而不将大少爷党派连根拔起。那个时候,已是你的天下,还有什么‘寒’可言?”杨沐亦是露出了难得的冷笑,“你这样不肯让步,是要暗示我么?”
“果然聪明。”唐朔风缓缓起身,负手立在杨沐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坐在圆凳上的他,神色冷峻而带有危险的意味。“你说的一切我都可以答应。但是,我要你现在立刻从这里消失,等到事成的那一日,再来接走……你的红霓。”
杨沐扬起脸,坦荡地接受他略带威胁的目光,轻轻一笑:“我答应你。”果然,他终究对我有所忌惮——不是因为武功,而是因为,我在红霓心中的位置。
“好,我也答应你,事成之前,我不会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冷月如钩,一阵寒风让托盘上热茶温暖的气息扑到染碧面上。还未回到会客厅奉茶,就望见坐在长廊的栏杆上独自出神的洛红霓,凝望着手中的铜剑叹息。
“他走了……”洛红霓喃喃而语,妍丽的容颜宛如一尊凝住的玉雕。“杨沐……”为什么你要出现,让被两个月时间冲刷,已然模糊的你的脸,又再一次清晰地在我脑海里打旋。你骤然出现在擂台上与我争锋相对,又这样悄无声息地随风离去——没有任何预兆,表面散漫的你,其实是一个总以自我为中心,独来独往的少年。你考虑过我、明白过我么?你知不知道我想要得到什么、争取什么……
“青梅竹马!染碧你相信青梅竹马吗?”兀自怔忡的洛红霓蓦然高声笑道,笑得那样悲戚,笑得那样苦涩。
染碧禁不住心头一酸,仿佛也有无尽的回忆被她惨淡的笑声钩起。她倏地转身,端着茶飞步消失在蒙胧的夜色中。
少爷他,真的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