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如雪》ぞ凝烨シ

2、一．莫问江湖事

　　永泰七年，唐家堡率领南冥之洲的各路英雄，剿灭异教，从而威望大增，成功登上了武林的巅峰，成为显赫一时的贵族。永泰三十年，前唐家堡堡主病逝，南冥之洲群龙无首，新一轮武林大会开战在即。

　　“驾——”通往榆都的官道上尘土飞扬，一抹白影宛若飞光一般破尘踏风而来。纯白的良驹体若流线，眸若明星，一路飞奔而去。马上的少年不得不伏低身子，躬身贴合着马背，以免被颠簸下马或被尘埃呛到。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停催促着马匹快跑：“流雪，快些！午时便要到了！”他光洁的额角上淌下细密的汗珠，那马好似通人性一般，不满地轻哼一声，还是加快了步伐。
　　猛然间，路旁丛生的杂草散开，一个蓝衣少女蓦地便冲到了官道中央。流雪耳清目名，前蹄急跃，硬是从那少女的顶上跃了过去。少年定睛细看，见少女周身均有负伤，四处杀气不减。
　　“上来！”他倒挂在马背上，伸手拽住了那少女的胳膊，将她带上了马背。少女虽然惊魂未定，却很快回过神来，低低说了句：“他们来了。”话音未落，只见四个衣着奇异的人从四方包抄而来，少年浓眉一蹙，自怀中掏出四枚铅制弹丸，蓦地投向四人。弹丸在空气中炸裂开来，顿时弥漫起一层墨绿的烟雾，少年捂住少女的口鼻，纵马飞奔离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流雪才渐渐减缓了速度，少年知道它体力不支，尽管时间紧迫，只得由它歇息片刻。
　　“朔霜多谢少侠相救。”身前的女子恭敬行礼，少年方才注意到她。这位名为朔霜的女子面目清秀，绛紫色的秀发用青色的发带高高束起，一只浑体通透的翡翠簪子簪在斜绾的鬟髻上。她微微侧脸，少年望见她光洁的额头上有一个用紫水晶拼成了紫荆花的图样。
　　“唐朔霜？唐家堡四小姐？”少年轻轻一笑，露出一口皓齿，早已不动声色地将那朵紫荆收入眼底。“唐家堡名满江湖，四小姐身份何等尊贵，竟也有人敢暗杀？不过……那些人似乎不是普通人。”
　　“朔霜学艺不精，让少侠见笑。”唐朔霜微微苦笑，随即道：“少侠行色匆匆，怕是有要紧事要办。朔霜不敢耽误，既然已甩开了那些人，不如就此分道扬镳。”
　　“不必，”少年见流雪已然回过劲来，轻轻抚了抚它雪白的鬃毛，神情慵懒丝毫没有先前的急迫。“我也正要去唐家堡，有四小姐带路，倒省了麻烦。”
　　“莫非少侠……”
　　“四小姐坐稳了，流雪这便要撒腿了。”少年打断她的话，笑得漫不经心。“少侠少侠，听着别扭，叫我杨沐吧！”话音未落，二人骑着流雪，再次绝尘而去。

　　唐家堡。
　　“第一场，玉如门胜！”今日的唐家堡正值举办武林大会时期，人声鼎沸，分外热闹。露天的讲武堂上摆开擂台，东南角放定一樽大鼓，鼓手击鸣，衬得人声此起彼伏。不同于前堂的热闹喧沸，唐家堡后院的摘星楼却是闹中取静，三面环山，正对着前堂的方向。楼顶，有一男一女二人，凭高在默默注视着擂台上的情况。
　　墨衣男子斜倚檀木椅上，捧着茶盏细细品味，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俊美的面容，唯独那双紫黑色的眸子像无边的黑夜一般深不可测。比之他的沉静，身旁的红衣女子则显得跃跃欲试。那女子有着一头亚麻色卷曲的长发，垂到腰际，一颗硕大的猫眼石在卷曲的斜刘海下若隐若现，颇具异域风情的装束令她凭添了一份动人心魄的野性的美丽。
　　“红霓，别急，现在还不是你出手的时候。”墨衣男子淡淡望了女子一眼，缓缓将茶盏搁在桌上——他修长的手指光洁，丝毫没有练武的迹象，而他白皙的手背上，亦有一朵用紫水晶拼成的紫荆花——那可是唐门贵族的标志。
　　“我知道。”洛红霓没有注意他如上弦月一般阴冷而皎洁的面容，只是轻轻拔开随身佩剑，古铜色的剑身上闪过一层碧绿的幽光。“真正的高手现在均未出手，同那些下三滥打，没意思。”她专心致志地审视着剑身，却在望见剑上那个微小的半月牙形的缺口后神情恍惚，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男子有些警醒地抬头，凝视着那个缺口，淡淡道：“上次你说，这缺口是怎么弄上去的？”
　　“没什么，剑嘛，用多了总会有缺口的。”红霓笑着掩饰过去，“三公子，我们就这样一直等到午时？”
　　“不到最后，是等不到那些所谓高手的。”这个墨衣男子正是唐家堡的三少爷——唐朔风。但见他噙一缕冷笑，兀自陷入了沉思：这个缺口的来历，似乎并不简单……

　　两个月前，榆州客栈。
　　“哟，唐三少爷，快请快请！”小儿殷勤地打着千儿，赔笑着迎上来。“楼上的雅座时时为您预备着，还有你最爱的雪顶绿，昨天才送到，上面的雪米还没化呢！”唐朔风一如既往地冷着脸，面对小儿的殷勤，他只是微微颔首。身后紧随的一个碧衣女子不禁秀眉微蹙，娇悄的鼻尖一扬。“去准备就是了，罗嗦什么！”
　　“是是，染碧姑娘。”小儿悻悻地走了，可他方一转身，便见一抹红影如破雨飞虹一般闪至跟前，不过眨眼的功夫，一柄古铜色的长剑就架在唐朔风的脖子上。
　　“少爷！”染碧失声叫道，唐朔风只是淡淡地抬手，示意她不要乱了方寸。
　　“你就是唐家堡三少爷唐朔风？”红衣女子见他镇定自若，便抽回长剑，喃喃道：“是了，手背上还有紫荆花的图案。”
　　“姑娘找在下，不知……”唐朔风冰冷的目光在女子面上微微一转，随即浅笑道：“楼上雅座一叙，如何？”未及女子答应，染碧就轻轻扯了扯朔风的袖子，低声道：“少爷——”
　　“好，公子请。”女子微微颔首，足底点风，三下便飞身上楼。
　　“绝妙的轻功。”染碧跟着朔风走上楼梯，她不再阻拦少爷同女子叙谈，虽然不乏危险，但她似乎已然明白了少爷的心意——两个月后，唐家堡的武林大会便要召开了。与其说是神界武林的争锋，倒不如说是唐家堡大少爷和三少爷两队人马的对决。

　　就在唐朔风分神的半晌，午时已到，唐家堡大少爷唐朔阳已然亲自上阵，同刚刚从摘星楼凌空飞下的洛红霓分站擂台两侧对峙。不同于唐朔风的冷峻，唐朔阳是一个高佻瘦弱，略带病态的男子，宽大的雪白长袍更衬的他的身躯不盈一握。他面庞修长，或许是因为瘦削的关系，他的颧骨偏高，一双略微突出的眼睛满溢着狡黠诡秘。
　　“大少爷，请。”洛红霓抬手，用拇指将长剑缓缓挑出了剑鞘。就在长剑出鞘的瞬间，古铜色的剑身绿光大盛，发出一丝如泣如诉叹息。在场的人不禁一怔，随即窃窃私语起来。
　　“那不是消失已久的翡息古铜剑？”
　　“哪里是消失已久，以前是唐老爷的珍藏，自从那件事……”
　　“翡息古铜？你从哪得来的？”唐朔阳不禁上前几步，丝毫忘了防备，口中低声喃喃：“好你个唐朔风……”
　　“这不关你的事。”红霓一心都在比武上，见状秀眉紧锁，抬手捋开额前刘海，乳白色的猫眼石让唐朔阳险些跌坐在地上。“大少爷，出招吧。你若是不动手，我可就先出手啦。”果然，话音未落，红影如同一阵疾风扑面而来。唐朔阳善用法术念力远程攻击，一时失了先机，同洛红霓近身搏斗不免节节溃败。
　　“没劲！”她就势凌空一跃，剑若龙舞，将唐朔阳逼得连连后退，马上便要掉下擂台。唐朔阳忙运气，使出金钟罩接住红霓最为凌厉的一剑。红霓亦是反应奇快，在被回弹的瞬间双足在台柱上一点，将冲势减缓，又是一招蛟龙出水。唐朔阳丝毫不敢怠慢，十指微张，每根指头上嵌着的各色琉璃扳指散发出诡异的色泽。洛红霓微一抿嘴，心下便暗暗有了计较，那招蛟龙出水并不迟疑，依旧直取朔阳。
　　唐朔阳见她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眸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幽光，微微冷笑：愚蠢的丫头，我顷刻便可将你送上西天……管她和荣水滟那个贱人有怎样千丝万缕的关系，只要是个死人，就不会对我们构成威胁！心念一定，十个琉璃扳指骤然迸发出夺人心魄的死光，直直向洛红霓逼来——她仿佛早已预料到，剑锋一转，人随剑起舞飞旋，将数道寒光打得七零八落。还未及唐朔阳回过神来，古铜色的翡息早已近在身前，唐朔阳潜意识地拿手一挡，剑锋正抵在拇指的一枚琉璃扳指上——一时间青光大盛，五指上的扳指登时碎裂开来。
　　红霓的攻势不减，腾空而起，正中朔阳胸脯，将朔阳踢向擂台之下。唐朔阳跌落的身躯如一只断翼的蝴蝶，飘零到无所依托，这却让洛红霓有了瞬间的恍惚——曾经，她也是这样打败一个全力以赴阻拦她的人……那个人，有着散漫而慵懒的笑颜，却在那一刻与她争锋相对，变得那样陌生——她不明白，一向了解她的他，为何在这件事极力反对，甚至不惜翻脸，拔剑相向……
　　一个恍惚，便有一抹白影凌空而上，扶了跌落的唐朔阳一把，才使他几步踉跄着落地。洛红霓微微警觉，却在望清来人面容时险些将翡息脱手——黑色蓬松的长发随风飘荡，有几缕拂过他清俊的眉间。他的神色一如既往的散漫，双眸微眯，似乎并不适应这里灼热的阳光，在望向洛红霓的瞬间，他的瞳孔中泛起一丝难以觉察的情感。
　　“杨沐，你说过你不会出幽风谷的。”洛红霓侧目避开他的眼眸，将长剑收回鞘中。
　　“对，不止是我，任何住在幽风谷的人都不能出谷，不能卷进江湖无谓的是非中。”杨沐仰脸向天，明媚的阳光勾勒出他侧脸优雅的弧度。“记得谷口石碑上的谶言吗？”他轻轻一笑，却字字千斤。“莫问江湖事。”
　　“这么说，你还是来阻拦我的喽？”洛红霓冷哼一声，纵然心潮起伏，她还是举起长剑，冷声道：“咱们刀剑上见分晓。”
　　杨沐微微颔首，亦是举起了长剑——其实这一战无须再比，早在两个月前，当他们对峙幽风谷口时，他就已然，败在她的剑下……可是，为了她，为了那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缘由情愫，他依旧愿意再次举剑，为了她而打败她。这看似矛盾的行为，却夹杂着太多的无可奈何……

　　摘星楼上，望着二人打斗的唐朔风面色阴冷。他注视着渐渐趋于下风的杨沐，手指仿佛百无聊赖般得闲闲抚弄着手背上的紫荆花。“那个缺口怕是因为他吧……他，究竟是什么人？”
　　“少爷。”染碧已然来至身后，轻声试探道：“要不要奴婢……”
　　唐朔风微微抬手，淡淡道：“洛红霓于我们还有利用价值，这个时候要避忌同她翻脸。”
　　“奴婢明白。”染碧正欲退下，似乎想起什么，颇有些隐忧道：“少爷，四小姐刚刚回来，似乎受了伤。”
　　“哦？”唐朔风剑眉一挑，眸中隐隐蓄满了杀机。“霜儿的额上可是有我们唐家堡的标记，究竟是谁发出这样置人死命的挑衅？”
　　“奴婢这就去查……”
　　“不必了，待我见见霜儿便有了分晓。”

　　摘星楼下，胜负已分。
　　洛红霓望了仰躺在台下的杨沐一眼，失望得转身离去。“我说过，自十四岁那年起，你便再不是我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