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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大漠孤烟直 如果,凤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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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吩咐下去,在这里安营扎寨。”一批雪白的骏马在黄沙莽莽的大漠上格外醒目,洛红霓静静坐在流雪背上,金黄的铠甲下,那一袭红衣依然刺目。天色渐黑,目之所及处,均是沙丘起伏,偶尔,还会有一两只不知名的大鸟在头顶盘旋,发出阵阵凄异的哀鸣。她亚麻色的长发似乎已和这里融为一体,在风中肆意地飘扬。
“属下遵命。”一个银甲的中年男子领命离去,眉宇间有着和这片大漠一般的沧桑深邃——他是这场战争的副帅,追随了唐朔风十多年的心腹。
士兵们领到命令后,就井然有序地干起来,本来只有风沙呼啸的大漠,刹那间便人声鼎沸。洛红霓轻轻策着马,远离了那片喧闹的人群。马蹄在黄沙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印子,待下一阵风过,又会消失无踪。
“流雪,他今天没有来给我送行,他还在怨我,对不对?”四下已无人,洛红霓将脸贴在流雪光滑的脊背上,轻轻呢喃。“以前他总会包容我的,为什么这次不会呢?打完这场战,我们就可以远走高飞了……”
一滴晶莹的泪珠落入雪白的马毛中,转瞬便消失不见。白马似懂非懂地轻哼一声,载着洛红霓一路小跑。
“想家了吗?我们明天就回幽风谷。”马背上的洛红霓缓缓闭上了眼睛,任它在大漠中奔跑,只是倦极地伏低身子,好似沉沉睡去。
梦中,又出现了今日清晨城门送军出行的情景。高高的城楼上,唐朔风一身明紫色的锦袍越发衬出他王者的威仪,他静静地俯视着他的子民,也静静地俯视着她。良久,远处的她似乎望见他的唇角挂上了一抹只有她才看得懂的微笑——这一次,他要一箭双雕。
那时的她,视野开始迷茫。多少天前,在风栖梧中,他带着那样忧伤而迷茫的神情,仿佛一只害怕受伤的小兽,低声问她:“我们算朋友吗?”那一刻,她的心其实也很痛很痛。只是,如果最初的相识不是因为权力和交易的话,他们的距离或许可以更近一些。
目光在城楼上又是一阵逡巡,却始终望不见她生命中那道只属于她的阳光……
“将军!将军!”渐进的吼声让她从半梦半醒间转醒过来。“西边五十里处,发现了异教要塞,只是……”
“全都跑了?”洛红霓缓缓睁开眼,漫不经心地梳理着流雪雪白的鬃毛。“早料到了,我们这样大举兴兵,他们难道会坐以待毙么?我已将右翼的兵马分成五路,你领着四路分别赶往沙漠上四大绿洲,切断他们的补给……”她扔给副将一块兵符,沉吟了片刻,又道:“再通知大漠王,封锁他手下所有城池,让我们来个瓮中捉鳖。”
银甲副将在接过兵符时已是惊异,此刻不禁抬眼重新审视了一下马背上这个妍丽的少女——部署得当,心思缜密,加之那一身冠绝天下的武功,看来她的确可称得上是人中之凤。
“别这样看我。”洛红霓突然回头,将手中的纸条在他面前晃了晃,随即丢在了沙丘上。“全是盟主的计策,我不过是负责宣读罢了。”听得此言,沉稳庄重的副将也禁不住一愣,却见洛红霓望着天空说道:“快去吧,时不我待。”
入夜时分,残缺的弦月不过片刻就被乌云遮蔽,大地上暗淡无光。一颗苍老的槐树下,默默坐着一个少年,他以指夹取了一片槐树叶,低低地吹奏起来。一种幽暗的乐音在黑夜中滋生,带着令人难以捉摸的鬼魅。
“教主,洛红霓一行人已经抵达我教西京要塞附近,并发现我教已经撤离。”
“嗯,那她接下来采取了什么行动?”
“封锁四大绿洲,并且通知了大漠王。”侍从微微冷笑,“只是她不知道,大漠王也是我教的护教法王之一呢。”
“我们的大批人马已经?”
“撤到了指定地点。按照圣女大人的意思,我们派出小部队来牵制四大绿洲上的右翼军队,来个声东击西战略,搅得他们人仰马翻。大漠王看似应和他们,其实在暗中协助,在大漠国各地制造混乱,并向他们祈求支援。这场混乱因右翼军队围剿我教而起,他们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如此,浩浩大漠千万里,这么长的战线,我们便可一举拖垮他们的军队。”
“圣女一介女流,在兵法谋略上倒是颇为精通。”少年轻轻叹了口气,其实,异教有圣女主持,早已是光复有望。早在十多年前,当异教最岌岌可危的时候,是圣女临危受命,让几乎殆灭的异教死里逃生——而那时的他,不过是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如今,异教的声势已经今非昔比,他们又有多个眼线打入了唐家堡中,唐朔风固然厉害,可要与唐家堡分庭抗礼也不是不可能。可是,令他感到奇怪的是,圣女辛苦打拼下来的成果,却竟然拱手让给了一个初初长成的少年。
应该感到庆幸还是悲哀?虽贵为教主,他却不屑于这些纷争,只想远离是非,做个闲云野鹤。可眼下,异教的兴衰就在此一举,年轻的教主只得默默地垂下了羁傲不逊的头。
“圣女还说,内部已经和唐朔阳联系好,待到染碧姑娘生辰那一天,我们真正的主力军便与唐朔阳里应外合,一举攻入唐家堡。”
“如今唐朔阳是走投无路,才会想到和我们联盟……”少年微微沉吟,“他虽然比唐朔风好对付,可他应该知道,既然引狼入室,就没那么容易将狼赶走。”
“这点,圣女大人并没有给出明示,只说唐朔阳现下是穷途末路,且满心都是仇恨要找唐朔风报仇。”
“希望圣女不要有百密一疏的时候。”少年摇摇头,吩咐道:“眼下虽然我们的部队在安全之所,也不能掉以轻心。你们声东击西的战略很好,只是要做得清楚,不要让他们看出端倪。现在,我们还是少见面吧……”沉默了片刻,少年又说:“他日攻进唐家堡,那些……有身份的人物要留下活口,一切等大局平定下来再做定夺。”
“是。”侍从似乎微微一愣,随即腾身而起,消失在漆黑的夜幕中。
一切又重新恢复了沉寂,少年立在夜色中如一尊石塑般一动不动,只有那一双幽深如海的眼眸中流转着隐秘的光华。或许,没有人知道他紧蹙的眉心处,是什么让那一丝哀愁那样牵肠挂肚。
“一定要这样吗?”良久,他低沉的叹息散落在冷风中消失不见。
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大漠上,又有另一支队伍驰骋在黄沙中。
洛红霓一马当先,领在这不足千人的小队前头。震耳欲聋的呼喊声犹在耳畔,她的面色沉静自若,手心却早已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誓死效忠洛将军!誓死效忠洛将军!”她从未想过,不足千人的队伍可以迸发出这样凌气逼人的呼喊,将她的心一并震慑。
神界的领土并不宽广,行一日,便可到达的西京大漠,再行一日,也可到达离只有榆都半日行程的幽风镇。那张被她丢弃的纸条上,写着唐朔风的战略部署,赫然便有“兵分四路”这四个字,然而,她却分成了五路,还将最亲信、最骁勇的部下留给了自己。
她的心在剧烈地跳动着,离幽风镇越来越近,她想她很清楚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传令下去,”风声中,她的声音模糊而不真切,“到了幽风镇,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是!”最骁勇的战士们发出整齐而嘹亮的吼声,扰乱了迎面而来的风沙。
如果,凤凰唯有浴火方可重生,那么,她甘愿做第一个扬剑冲入火海的人。
次日黄昏,玉树琼楼阁内。
“霜儿敬哥哥一杯。”唐朔霜笑颜柔婉地望着唐朔风,优雅地举起杯中酒。
往日冷清的玉树琼楼阁,或许因为玉无瑕这一双儿女的到来,而平添了许多生气。大厅显然是经过精心的布置,小巧的圆木桌上满是果酒菜肴,一侧的龙胆水晶瓶内,数枝白玉兰开得正旺,散发着馥郁的香气。
“哦?哥哥却不知霜儿这杯敬的是什么?”唐朔风挑挑眉,难得露出调笑的一面。
“你我兄妹自是心意相通,何须点明?我们一家人今日能坐在这里把酒言欢,全是哥哥多年苦心经营的成果。”朔霜盈盈一笑,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微微泛起红晕。“若是日后……霜儿还有事要哥哥和娘成全呢……”
“放心,霜儿。”唐朔风了然微笑,侧首望了玉无瑕一眼,像是应下了一个极大的承诺。“你心里的事,哥哥完全明白。我会成全你,你的身上还有我和娘未能达成的心愿。哥哥向你保证,你……一定会是我们三人中最幸福的一个。”
他说得郑重,冷月般俊秀的面容丝毫没有往日的阴沉,而被一种难以言说的柔和所取代。唐朔霜——他唯一的妹妹,他希望她能够远离唐家堡的一切纷争,能走上一条和他完全不一样的路。幸福,在他决定守护母亲和妹妹的那刻起,于他,就是最遥远的奢望。以后,或许他会为了稳固地位,去娶江湖上名门望族的千金或是藩王的公主;或许他会为了铲除异己,不惜铤而走险,心狠手辣;或许……连他也不知道,现在这样的安逸平和,究竟要用多大的代价去交换。
然而,当最最疼惜的妹妹举杯向他笑意盈盈时,当牵挂一生的母亲冲他宁和静谧地微笑时,他忽然觉得,这一切的一切,或许都是值得的。
“苍溟少爷来了。”正当他出神之际,门外传来了林秀木的通报声。
“哥,娘……”唐朔霜不禁一怔,一朵红霞随即爬上了双靥。
“苍溟拜见盟主,夫人。”一袭白衣,蓝发碧眼,清秀的面容上总是带着淡淡的温柔,苍溟总好似从云端漫步而下的谪仙,让人望着心间也不由自主地柔软起来。
“溟儿,大家都是自己人,不必拘礼了。”玉无瑕和蔼地微笑,指着朔霜身边得一个位子,笑道:“坐吧,一起用膳。”苍溟依礼谢过,在朔霜身边缓缓坐了下来。
“盟主,有快马加急。”门外的秀木又通报了一声,唐朔风剑眉一蹙,沉吟了片刻,才淡淡道:“让他进来。”
门应声而开,一个身材瘦小的黑衣男子快速躬身行礼,声音响亮:“禀盟主,银甲副将依照洛将军的指示兵分四路,并通知了大漠王。谁知那些异教之徒十分狡猾,知道他们兵力不如人,就声东击西,分散出击,将我军整得鸡犬不宁。大漠王因为发兵协助,现在国内常常出现一些异教引发的动乱,大漠王只得以小国兵力寡弱为由,返来求索我军的援助。”
凝神听着的唐朔风早已面带寒冰,冷哼一声:“一群废物!”场面霎时便冷寂下来,众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只听唐朔风冷冷道:“洛将军呢?怎么没说到她?”
“洛、洛将军?”黑衣男子微微一怔,“她部署完一切后就领着另一队人走了,不知所踪……”他抬头小心瞅着唐朔风的脸色,低声道:“不是盟主对洛将军另有安排么?”
“砰!”唐朔风扬手一挥,一盏瓷杯登时碎裂在地,粉屑四溅。在座众人俱是一惊,都快速起身,唯有他还依旧端坐在桌旁,眼神变幻莫测,微微起伏的胸口却显露了他此刻的不平静。“娘,你陪霜儿和苍溟用膳,孩儿去去就来。”他猛然间站起,大步向门外走去,边走边道:“染碧,随我去二哥那里。”
“少、少爷……”前脚才跨出门槛,染碧便一个闪身跪倒在唐朔风跟前,或许因为一路快跑而来,她纤细的身躯在不住地颤抖。染碧办事一向稳重,甚少见到如此失态的,唐朔风剑眉一拧,一股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奴婢办事不利,二少爷他……他不见了!”
“不见了……”唐朔风平稳而深沉的嗓音第一次有了一种颤抖的波动,他抬头望着一碧如洗的天空,紧紧抿着唇角没有说话。温和的阳光落入他的眼中,却只剩下寒冬一般的肃杀。玉无瑕静静望着儿子长身玉立于门外,消瘦而颀长的身躯在日光的映照下越发单薄,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盟主,苍溟以为,平定天下道阻且长,只要唐家堡上下一心,一定可以守得云开见月明。”一旁沉默的苍溟突然出声,手持了一杯酒上前,递予朔风。“属下敬盟主一杯。”
“好,说得好。”唐朔风淡淡一笑,眼神却依旧飘忽不定。而此时,回廊上又传来了一声急报。
“盟主!最新线报,洛将军带着精锐部队抵达了幽风镇。”手持酒杯的苍溟微微一僵,杯中满盛的酒便有几滴溅到他深色的衣袖上。他抬头,不动声色地审视了唐朔风一眼,飞快地演示了自己的失态。
“幽风镇?好,看来是我太信任红霓了。”他目光如刀,口气森冷更是令人不寒而栗。“要拥兵自重是么?连杨沐都不见了,果然是已经铺好了后路……”
“可是……”传话人迟疑片刻,低声道:“洛将军却在幽风镇遇到了大批来路不明的人马,两方厮杀起来,据说伤亡惨重。”
唐朔风听着,只觉得心中豁然一亮,便摆手示意他下去。“看来,最后的黄雀应该是我才对……”年轻而深沉的盟主再度举眸望天,瞳孔中早已不似方才的阴鸷,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席散后,苍溟陪着朔霜在庭院中散步,不知怎么的,平时志趣相投的二人今天居然都沉默不言,只是静静地并肩而行。来到上次煮酒下棋的小亭,那一树的合欢如今已是残落了大半,而突兀的枝桠却还隐蔽在茂密的绿意下。
“苍溟,”唐朔霜忽然停住脚步,眉尖微微蹙着,迟疑了片刻才道:“前面你怎么了?是不是……你帮助二哥逃脱的?”
“我?”苍溟不解地笑望着她,“方才……你离得那么远都看出我失态了?”见唐朔霜点头,他才渐渐敛了笑意,心不在焉地轻声说:“那盟主他,一定也看出来了吧……”
唐朔霜见他心事重重,柔声询问道:“苍溟……怎么了?有心事?”
“朔霜。”他忽然轻轻唤了声,那声音似来自肺腑,此中蕴含的深情让她心念一动。“记得上次在这里下棋吗?你问我,江山美人我会如何抉择?”
“当然记得……”唐朔霜顿了顿,才低声含笑道:“每一次相处,我都会记得。”
苍溟闻言,蓦然侧目向着她,温润的明眸中似有星光在盈盈跃动。“当时我说,我已经知道了答案。而现在,我想……过不了多久,你也会知道我的答案。”
纵然那一树合欢已残,而那旖旎的花枝依然是过往绚烂的见证。有的感情,它可以萌发在姹紫嫣红的花海之中,却不会因为岁月蹉跎而零落成泥。
有的东西,一旦认定了,就会是一辈子的事。
而此刻,幽风镇。
一场生死相搏刚刚结束,洛红霓一众人虽然将那些来路不明的人一举斩杀,可自己也是损兵折将,大部队不得不在这里整顿休息。
厮杀过后,原本荒芜的幽风镇越发显得死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气和久久难散的杀气。大鸟在空中盘旋,或许为这里的戾气所慑,情愿力竭而死也不愿下来落脚。贫瘠的黄土地上,因为浸染了鲜血而呈现出一股妖异的潮红。
“咳咳……”洛红霓咳嗽着,寻了还算干净的一角,疲惫地依靠着大树,阖上双目昏昏欲睡。经历了生死搏杀,耳畔还残留有刀剑刺入□□后沉闷的响声,闭上眼,仿佛又可以看到濒死的战士那一双双凌厉而绝望的眼睛在向她逼来……惊慌之下,她猛然睁开眼,不愿再睡下去。
“咳咳……”又是一阵干咳,洛红霓娥眉紧蹙,拍了拍胸口。也不知怎么的,太阳才刚刚落山,气温还没有开始下降,她却觉得有一种冰凉彻骨的感觉蔓延到了全身。最先感到寒冷的应该还是肺部吧,引得她一阵又一阵地咳嗽。
“将军,你……”一个将士走近了她,仔细地瞅着她的脸色,询问道:“将军觉得不舒服吗?适才和这些异教人动手时,有没有吸入他们洒的白粉?”
“异教?你说他们是异教?”洛红霓显然没有料到此节,失神了片刻才喃喃道:“这么巧……”
“偶然吗?属下还以为是将军您的神机妙算呢!”
“不是我,”洛红霓冷笑着应了声,“而是盟主的神机妙算。”突然,有一声短促的鸣响撕破了沉凝的空气。洛红霓连大惊失色的表情都还来不及换上,就急速地推开那个年轻的将士。“小心!”电光火石之间,短箭擦着将士的手臂而过,重重地扎在洛红霓的肩膀上,刺透了过去。
“将军!”伴随着那个将士惊慌的叫声,其他的将士渐渐簇拥过来。洛红霓只觉得肩头疼痛难当,血管每涌出一股鲜血,她的呼吸就微弱一分,视野渐渐模糊了,身子也开始僵硬再也不听使唤。
“将军!将军!”叫声越嘈杂,她就感到越疲倦……
隐隐约约间,似乎听到有人在喧哗:“快将她送回榆都去啊!要不然……”
“不……不要……”她虚弱地喃喃着,仿佛被抽空了灵魂,陷入了无止境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