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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九.回首恨依依 ...

  •   三日后,韩少缨与韩炀的灵柩将一同葬在唐家堡西山的陵园内,作为正室夫人,韩少缨更是葬在了唐昀的身侧。这个决定,是在她勾结异教的罪行公众以后,人人皆称三少爷贤德,有容人之量。而在请示玉无瑕的时候,她只是沉默了良久,才幽幽叹了口气:“哀荣而已,应该的。”
      “那奴婢这就去回禀少爷。”染碧躬身施一礼,掩门告退。
      “秀木,听说杨沐前天求见,被你挡了回去?”玉无瑕闲闲地拨弄着妆盒里的脂粉,均匀地敷在面上。
      “是,只怕他是疑心十三年前的事了,也不晓得韩少缨临死时和他说了什么。”林秀木将手中的几枝玉兰插入瓶中,蹙眉道:“奴婢瞧他的心中有怒,只缓缓他,以免冲撞了夫人。”
      “你去请他吧,吩咐厨房准备一些藕花糕。”
      林秀木微微一怔,恍惚间似乎想起,当年玉无瑕刚进唐家堡时,年幼的杨沐不识生人,却直拉着她的裙裾喊着要吃藕花糕。后来韩少缨发难,杨沐虽然懵懂,却也帮着玉无瑕避过了一劫。那应该是她在唐家堡感受到的第一次温暖吧……可是,当她第一次见到深居简出的荣水滟时,当她看到唐昀对她的包容只是出于对这个孩子善良的疼惜时,当她知道她的到来只是为了让荣水滟避开韩少缨的争锋相对时——她很恨,很不甘心……
      “秀木,怎么了?”
      “没事的,夫人,只是想到以前的事。一转眼,当年在襁褓中瘦弱的三少爷都已经可以叱咤风云了……”玉无瑕听着,折了枝白玉兰在手,无声地笑了。

      杨沐到来,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午后疏落的阳光落在青白的石桌上,白瓷杯中青碧的茶水荡漾着一层金灿的薄光,数块嫩黄色的藕花糕在缠金丝的玛瑙盘里显得格外玲珑。见此情景,杨沐只觉得似曾相识,一时间神情怔忡。
      “云儿,还记得吗?”玉无瑕只捧着一块丝缎专注地绣着,浅粉光滑的面料上,两只鸳鸯交颈而眠。
      “三夫人错了,爹爹喜欢的是大雁。”杨沐露出淡淡一丝笑容,随意地拿起一块藕花糕放在嘴边。“云儿以为,这些年三夫人如履薄冰,这些小事早已不再挂心。”
      “这些年来,这些陈年往事的确不在心头。如今一切安稳,就这样闲坐在院子里打发晨光,以前的事便纷至沓来了。”玉无瑕微微笑着望着他,“云儿想听听以前的故事吗?”
      杨沐侧首望着曲阑干外缓缓流逝的春水,眼中似也染上了春日温厚的暖意,但是流水落花依旧在他温和的眸光中激起一丝伤痛。“三夫人,你知道吗?嫁给父亲,被迫离开唐家堡,惨遭毁容,母亲从来都是生不由己。可她从来没有怨恨,因为她懂得知足,懂得珍惜眼前的所有。”杨沐缓缓起身,掬起一汪碧水在掌中,“如果,昔人已逝,而仅存下的也只有恨意,那我何必要执着?母亲都不恨,我又恨什么?”他蓦地将手掌握紧,掌中的水便四下飞溅开来。“过去的东西,握得越紧,反而越成累赘。杨沐并非无所适从之人,只是杨沐更珍惜现在。三夫人,请将这句话转告给盟主。”
      午后的阳光很暖,笼罩在他温润的眉宇间却有一丝淡淡悲哀。本应该是刻骨铭心的仇恨,他就在这样一个午后,随着满地泼洒的暖阳,从容地放下。不恨了吗?为什么酒肆中的酒一杯一杯顺着咽喉滑下?为什么明明神智已经开始恍惚,心间的绞痛却一阵疼过一阵?他还能清楚地记得,荣水滟弥留之际,握着他的手满足微笑的模样,尽毁的容颜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美丽。
      可是,他可以看到她残缺面容下的欢欣满足,却不能忽视那一副无辜被毁的容颜,以及那背后所暗藏的刀光剑影。然而今天,当他依照着母亲的意愿放下仇怨以后,也只能用酒来麻痹自己的本心。
      “这位公子,小店打烊了,您……”身旁的小二小心翼翼地瞅着他,低低呢喃道:“怎么看着像唐家堡的二少爷?”
      “二少爷?唐家堡哪有什么二少爷?”杨沐扶着桌子踉跄地起身,塞给小二一锭银子,顺手拎起地上的一坛酒,一步一晃地边走边喝。
      “真是唐家堡的二少爷……”小二握着一锭银子,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幽幽地叹了口气。“可怜啊……”
      唐家堡
      醉意朦胧的杨沐漫无目的地游走在长而曲折的回廊上,绕了好大的弯,他才走回了寝室。十步之外的小小寝室里,居然亮着淡淡的烛光,待他才略略走近几步,烛光便熄灭了。杨沐扶着窗子,借着由敞开窗户漏进的银白月光,静静地望着室内——红衣如火,在黯淡的月夜依旧那般艳烈,亚麻色的卷发半遮掩她妍丽的面容,不晓得是否因为窗外的冷风灌入,她伏在圆桌旁竟把身子缩地那样紧。
      仿佛同样感受到冷风的刺骨,杨沐走进屋内,轻轻将窗子关了。唯一的光源被切断了,就像前面被一阵冷风熄灭的蜡烛一般,整个屋子陷入了一片沉寂的黑暗中,只能闻见少女轻轻地呼吸,一起一伏,不经意间,两人似乎有了同样的心跳。杨沐闭上眼睛,静静地站立了一会,便转身想要离去。
      “不想见我吗?我等了你一晚上。”黑暗之中,不知何时,洛红霓已经醒了过来。“你……喝酒了?”
      杨沐原本立在原地未动,听得她如是问,便走到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是。洛姑娘深夜造访,不知所为何事?”
      “杨沐,我……”洛红霓一时语结,只道:“你究竟在怨我什么?那天如果不是我及时赶到,你和唐朔阳都会命丧在他手中。该是我怨你才对吧?”她说着说着便站起了身,同杨沐静静对视着。黑暗中的他们看不见对方脸上的神色,却都感觉到对方带给自己的压力“为什么要干涉他们兄弟二人的事?唐朔风本来就对你心存忌惮,他现在大权在握,你这样摆明着和他对抗,分明是自寻死路!”
      “难道我要眼睁睁地看着嫡长大哥死在他的算计中吗?”杨沐冷声质问,随即压低着声音苦笑,“红霓,那你呢,你又为什么出现在那里?金弓银箭,那可是异教的武学啊……你早就知道这件事对不对?你为什么还要助纣为虐?”
      “我……”洛红霓欲言又止,半晌才道:“这是我与唐朔风之间的事……你该明白我的身不由己。”
      “我不明白!真不明白!外表富丽堂皇的唐家堡,它内部的阴暗你也早已见识过了,你为什么还执迷不悟?”杨沐狠狠一拳捶在木桌上,“你想要的一切荣耀,权力都已经得到,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为什么要在这见不得人的地方越陷越深?兔死狗烹,鸟尽弓藏,除掉唐朔阳以后,唐朔风下一个要对付的又会是谁?”他缓缓垂下头,自肺腑之间发出一声凝重的叹息,似包含着无尽的落寞与失望,令一旁有些恼怒的洛红霓亦不禁神伤起来。“红霓,荣耀和权力对你真的那么重要么……”
      “不,不是的。”她有些凄惶地抬起双眸,面对他如清溪般明净的眼神,几欲脱口而出:“我是因为——”你啊。话到嘴边,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她太了解杨沐了,他从不是一个自私的人。如果他知道她是为了他去犯险,为了他去谋算他的亲兄弟,那么将来即便他们能成功脱身,他也会日夜不安。为了今后,为了他能心无歉疚地生活,自己做一回贪慕虚荣的女子又如何呢?这么多年,她欠他们的实在是太多了。就连今日之祸,也是她一意孤行所造成的。一人做事一人当,既然是她开的头,便让她自行了结吧……
      正当她出神的时候,杨沐蓦然握住了她的手,恳切地唤道:“红霓,我们离开这里好吗?我今天已经告诉三夫人,十三年前的仇怨我已经放下,我们可以走了,可以……”
      “二少爷,”洛红霓轻轻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们还走得了吗?”一声“二少爷”,让杨沐恍然松开了紧握的手。他如遭雷击一般地连连后退,整个身子刹那间便冰冷下去——无论走到哪里,他始终是唐家堡的二少爷,唐朔风心中的一根芒刺。如果真的可以走,他们是不是在再次相逢的那夜就已经远走高飞了?是唐朔风出言挽留他的,甚至不惜道出他的身世,将他拉进了这永无止境的权欲斗争中。
      “是啊,二少爷……”杨沐喃喃地唤着,再也遏止不住悲哀的冷笑。“夜深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于姑娘名声不利,姑娘请回吧。”洛红霓本是伸手欲抚平他紧锁的眉头,在离他眉宇还有一寸的地方,生生地僵住。
      指尖,没有抚上他的眉间,却感到一片冰凉。
      她木然地背过身,涩涩道:“明日我便要出征了,来送我吗?”
      杨沐没有回应。
      洛红霓定定望他一眼,落寞地垂首离开。在行至门前的时候,她又再次停下脚步。回首,一个缓慢却怀有希冀的动作,因为小时候,无论他们架吵得有多凶,只要她哭着跑到门口,一回头,总会看见他满带歉意地追上来,温言认错。可是,这一次,回首后看到的却只有一室的黑暗,那个跑上来道歉的男孩,仿佛,就像一场梦。
      “我……走了。”她猛一甩头,直接用了轻功,飞檐而去。
      就在她飞身跃上屋顶的那一瞬间,屋子里的杨沐再也抑制不住,大步跑到了门口——皎洁的月光静谧而柔和,静静地包裹住这条幽寂的长廊,伊人已去,他的背脊虚弱地依靠在冰凉的墙上,无声地滑坐下去。
      如果命运注定要让彼此错过,又为什么要让他们相遇相知?
      如果命运注定要让误解横生,又为什么要让他们相伴相守?
      洛红霓不会为自己辩解什么,从决心要为他默默付出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有的误会再也解释不清。她只是隐隐感到了害怕,会否有一天,她保住了他的命,却再也留不住他的心。
      夜已深沉,银白的月光下,一切看似平静,却总藏着不为人知的伤痛。
      此时,风栖梧中。
      “少爷,夜深了,明日还要给洛姑娘送行呢。”染碧端了盆水进来,准备伺候唐朔风洗漱。
      “红霓这次西征,目的地便是异教在西京最大的要塞。如若成功,异教便会元气大伤,我在派出左翼军队兵分四路包抄,便可将其一网打尽。”唐朔风指着平铺于桌面的巨幅地图上的数个红星,微微扬起嘴角。
      “想不到不过十多年,异教的声势便有如此了。”染碧心不在焉地轻声说道。
      “这十多年来,唐家堡都在内战,哪有空暇管得了他们?”唐朔风挑挑眉毛,“对了,杨沐那边怎么样?”下午听到玉无瑕那边传来的杨沐的口信,他不是不心惊,甚至起了放他们二人远走高飞的念头。可是他毕竟是唐朔风,一个活在唐家堡刀光剑影里十多年的男子,深谙“棋错一步,满盘皆输”的道理。
      “洛姑娘似乎和杨沐生了嫌隙,听那边的奴婢说,洛姑娘在杨沐屋里等了他一晚上,他却大醉而回,接着就吵了起来。”
      “这么说来,明日红霓出征,杨沐是不会随行了?”唐朔风淡淡一笑,道:“去吩咐那边的女仆,就说给杨沐上一盏醒酒汤,加一些极易安神催困的草药,保证他明日能睡到日上三竿。”
      “奴婢明白。”染碧略略颔首,心下却是诧异:少爷为何要阻止杨沐为洛红霓送行呢?是怕他也要从军出征吗?还是因为……她悄悄望了一眼凝神思考的唐朔风,谁料这时他亦突然抬眼,两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染碧微微窘迫地垂首,低声道:“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红霓出征的这些日子,要看紧杨沐。”他似乎有些困倦,摆摆手示意染碧退下,便向内间走去。
      染碧合门而去,时夜将半,她却无一点睡意,吩咐完杨沐那边的女仆后便在游廊上随意游荡。当她行到一丛茂密的林木旁时,倏然黑暗中横生出一双手,不容抗拒地将她拉入一旁林木中。染碧反应极快,本是就地反击,却听那人轻声道:“是我。”
      染碧手势微顿,却还是一掌击在他胸膛上,让他退开几步远。“夜深了,大少爷不在房中歇息,在这灌木之中做什么?”
      “有个物件,想请姑娘为我鉴定一下。”
      “我?”借着薄薄的月光,染碧望见唐朔阳微微扬一扬嘴角,苍白的脸上带上了意味不明的笑容。接着,他从怀中缓缓掏出一片残破的被奇怪液体染成绿色的布条。
      “姑娘晓得这片布条的含义么?”
      染碧的眉心骤然一跳,随即不动声色地轻笑道:“如何不晓得,岂不就是奴婢的名字么?”
      “染碧啊染碧,真没想到,唐朔风的心腹,竟然是我们的人。”唐朔阳略带嘲讽地望着她,眼底却含着深深的落寞。“埋得好深的棋子。外人只见得你对他忠心耿耿,哪里瞧得出端倪?只是不晓得是染碧你戏演得太好,还是你把这假戏做了真?”
      黑暗中,虽然不能清楚地望见彼此,唐朔阳还是感到有一道冰冷的目光狠狠剜过他的面庞,让他本就虚浮的笑容凝结在脸上。染碧沉默了许久,才淡淡道:“大少爷有什么吩咐?”
      “如果我要你杀了他,做不做?”离她尚有数步远的唐朔阳慢慢走近了染碧,每一步,在静寂的夜晚都格外的清晰,动人心魄。他的脸上,逐渐绽放出异样的笑容,微凸的眼球中蓄满了残忍的光。
      “这恐怕不是奴婢之力所能及的。”对于唐朔阳的话,她似乎并无太多意外,只是以一种平澜无波的目光静静回视着他。多少年了,他们三人,从幼时开始就一直纠缠不休。对于唐朔风,她是感激的,仰慕的;对于唐朔阳,她又是怜悯的;然而对于她自己,一个惊天的秘密背负在身,她又是那样的身不由己。如今,他们两兄弟就要以她为媒介展开厮杀,幕后的那只黑手又操纵着她如同傀儡一般……
      她是一个心高气傲的女子,在蛰伏这么多年后,心中早已有了太多的不甘。
      “既然你不行,那便由我来吧。”唐朔阳轻叹一声,似包含着几分歉疚和无奈。“你的生辰快到了,就在那天吧,一切听从我安排。”
      “恩。”染碧默默颔首,转身,匆匆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如果可以后悔,那她情愿从未踏进过唐家堡。
      一切的过往,像开在荆棘丛中的花朵,在一片锋锐中绽开刺目的鲜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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