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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守护之人 戏中冲突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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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若不论街角肮脏的下水道口,人来人往踩踏成藉的菜摊边,过于噪杂的扯着嗓儿的叫卖声,菜场实在是个有趣的地方,刚出炉的馒头包子冒着热气、带着水的新鲜绿叶菜、活蹦乱跳的黄鳝在大缸里扭动、哪家店里的哈巴狗坐在店门口摇头晃脑地吐着舌头,可以说,这里是生活气息最足的场所,也是平日里最热闹的去处。
听说剧组费尽心思才借用到这里的一段作为拍摄场景,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秦槐、竹逸和小飒就被拉到了现场,试图赶在人流高峰期之前完成今天的内容。
原以为竹逸这个娇生惯养的大少爷应该不习惯这种市井小民的地方,然而他却出乎意料地在开拍前与店家攀谈起来,聊的是今年蔬菜的长势喜人,风调雨顺,聊完后随手拿起两根水果黄瓜,付了钱,将其中一根递给秦槐,另一根直接“卡擦卡擦”地啃完。秦槐也学着样吃完,心中却对此充满疑惑。而小飒在一旁连连抱怨竹逸偏心,说竟然没有给他也买一份。
电影里的颜也向店长预支了工钱才买了的印着猫咪的可爱短袖和宽松的牛仔裤,穿在少女的身上非常合适。此刻竹逸似乎也能够领会到颜也的心情,受伤失忆且无依无靠的少女,如今只有他能保护她的安全。
为了尽可能让她找回记忆,颜也在休息日带她到附近转转,看看能不能想起什么。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颜也在摊位上停下来时,少女就安静地在一旁等着,目光中带着些许的好奇,颜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便告诉她每个菜的名字,吃上去什么味道,通常会和什么一起炒。
“这是茭白,嫩得很,吃上去有丝丝甜味,可以炒炒肉丝。这长条形的是四季豆,必须煮烂一点,不然吃了会食物中毒。这种泡在水里的是莼菜,要不要买些今天中午烧汤喝?啊对了,还不知道你的口味,偏咸还是偏淡,这几天做的菜合不合胃口?”颜也突然忧心忡忡地问,担心少女是有所顾忌而没有提出意见。
少女一个劲地点头,“很好吃。”她的语气非常肯定,不给丝毫反驳的余地。
“是嘛。那就好。”颜也放下心来,继续一路讲解着各式各样的蔬菜水果肉类,说得嘴都干了,于是在早点摊买了两杯刚磨好的豆浆,坐着小憩一会。
“为什么那么关心我的意见?”蓦地,少女用轻到快要听不见的声音问道。
“你问为什么,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嘛,当然要尊重你的选择,不管是菜品口味还是以后是否继续呆在我家。”颜也有些意外,不过多数时间保持沉默的少女能开口交谈,还是值得开心的。
“我对于你来说,只是一个累赘而已吧?”少女低下头,只顾吸着豆浆。
“你怎么会这么想?”颜也闻言,伸手转过少女的肩头,让她的脸正对自己,“听好了,我是真心想帮你,保护你,直到你恢复记忆,我知道你现在非常不安和无助,但是千万不要自暴自弃,自我轻贱。在我心里,你是个非常···非常可爱的女孩,绝对不是多余的存在。”颜也努力地措辞,直到少女空洞的双眼里蹦出一星希望般的火苗,他才放心地松开了手。
“在我印象里,之前从来没人这么关心过我。”少女搓了搓手,有些害羞似地摸了摸松软的发梢。
颜也望着她这副姿态,刚想再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听得身后划过一声凌厉的风响,他立马用全身护着少女,尽力向左边一闪,只听得“嘭”的巨响,木桌凹下去一大块,一根铁制的棒球杆子嵌在凹痕内。
“啧,你小子还是那么机灵。”颜也一回头,果然是青狼帮的小头头之一,他凭借身强力壮,单用一根铁棒就干翻了大哥组织内的十数人,他的耳朵夸张地打满各式耳钉,一头染成红色的发,横跨嘴唇直达下巴上有一道伤痕,此时正面露杀气,恶狠狠地盯着颜也。
“这不是朴大哥吗?有何贵干?”颜也担心吓到少女,只得假装镇定地应答,将她挡在自己的背后。
“呸,谁是你大哥!今个儿是帮主派我来抓你去作人质的,不想缺胳膊少腿的话就乖乖跟我过来。”朴某抡起铁棒,往地面重重一砸。
“朴哥还是一如既往地实诚,我都不用套话,就一五一十地把目的告诉我了。”颜也冷笑一声,他了解对面的脾性,这么一激之下定然不会轻饶,他凑在少女耳边轻轻嘱咐道,“我跟这位大哥有事要去别的地方聊聊,你就在这等我。”
虽然这气氛远远不是“聊聊”的范畴,但少女既无惊讶也不多问,点了点头便又在原位坐下了。
“你!!!”果然,朴某怒气中烧,抡起铁棒就追着颜也不放,而颜也一路只是左右闪躲着他的进攻,并不反击。当将他引到确保少女看不见的地方时,颜也停了下来,转身正面迎接那根在蛮力的操纵下胡乱砸下的铁棒,他看准了朴某的脚步不稳,轻巧地一闪身,用脚伸在他的腿下,只一勾一踢,朴某顿时丧失了平衡,重重摔了个狗吃屎,铁棒也飞在了一旁,溅起路面淤积的尘土。
“还打吗?”颜也用脚踩在他的后脑勺。
“你耍阴招算什么好汉?”朴某这个莽汉依旧逞一时口快,而下一秒,颜也的脚加重了力道,猛地将那张脸在地面反复捻压。
“我再问一遍,还打吗?”颜也蹲下身,一把拽住他的红发,将他的脸朝后抬起,只见那张嘴已磨得满是鲜血,疼得说不出话来。
“回去让你帮主亲自来和我比划比划。你还不够格。”颜也又猛地一松手,让他重重摔回地面,周围的菜农谁也不敢来扶。
“抱歉,久等了?”颜也赶紧回到点心摊,看见少女听话地在原地等他,顿时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刚才那位大哥哥啊,和我有一点误会,我刚跟他解释完费了些时间。”颜也编造着粗糙的借口,连自己都无法信服,但他实在不想让少女知道自己原是与□□有牵连的人。
“这样啊。”谁知少女丝毫没有怀疑,亦或是不想怀疑,就这么接受了似的。望着那双单纯的大眼睛,颜也不禁产生了巨大的负罪感。
然而,颜也不知道的是,少女一直悄悄地跟在他们二人身后,偷偷取出贴身藏着的匕首,有些拿捏不定是否该上前帮助朴某攻击颜也时,背后传来再熟悉不过的脚步。
“师傅?”少女一惊,收起匕首,恭敬地仰起头。
“任务有变,现在你只需要呆在他的身边,下一步须等我暗号才可行动。”作为师傅角色的小飒如今一袭黑衣,一副金丝圆框眼镜,白色的短发,胸前挂着个十字架的项链,目光严厉地望着少女。
“是。”少女立马回应道。
“有什么想问的吗?”师傅发现少女神情不似以往,而是稍带迟疑地,似乎被什么疑惑绊住了手脚。
“这个人,真的是坏人吗?和我之前杀掉的人一样,是这座城市的害虫吗?”少女颤颤巍巍地说,在此之前她从未怀疑过师傅的话。
“当然。”师傅毫不犹豫地回答,“他可是□□头领的儿子,是毒害这城市最深的存在,必须消灭才行。”
正在这时,颜也那里将姓朴的混混制服在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我该走了。你要小心,别被他骗了。”师傅摸了摸她的头,留下少女一个人呆呆地看着颜也将混混的头踩在地上摩擦。没错,颜也在欺骗自己,他的本质与之前的那些人没有什么不同,就算死掉也没什么可惋惜的。少女在心里说服自己,转身回到了颜也让她等待的地方。
拍摄到此告一段落,秦槐还是第一次和小飒对戏,却意外地非常顺利,大概是在小飒身上完全不见平日的懒散与放纵,一本正经认真起来的时候才让人回忆起他也是现今活跃在一线的演员,无论是外表还是演技都无可挑剔。
返回途中,秋然在后座抱着一大袋子菜,一问才知道柘沢说这些是一会的小道具。到达属于颜也的公寓内,又拍摄了几段颜也烧菜的片段,当然中间步骤全都由秋然代劳,竹逸只是装装样子而已。
“剩下的这些菜,不如我们一人负责一道,作为一会的午饭如何?”柘沢等拍摄结束后,突然提议到。
“听起来很有意思!我同意!”小飒第一个举手赞成。
“你们这些家伙真的会做吗?弄得一团糟我可不管。”秋然挠了挠头,一副不耐烦的模样,却偷眼瞥了瞥秦槐。
“我觉得可以呀。我也想尝尝大家做的菜呢。”秦槐看起来自信满满,平时在家小羽一直不让她靠近厨房,现在的她不想放弃一切提高厨艺的机会。
“既然大家都赞成的话,那我也没问题。”竹逸也跟着同意了。他那双不曾磨出一个茧子的白净的手,一看就是没怎么做过粗活的人,秋然在初步判断中,将他定为了重点观察对象,万一锅起火了就完了。
决定以后,五个人分别负责一道菜品,进入厨房制作。秋然排在第一个,他非常熟练地将番茄在热水中滚了一遍,去掉表皮,切成一小瓣一小瓣,打两个鸡蛋,等水开了以后依次下入搅拌,过不了多久,简单又美味的番茄鸡蛋汤便做好了。
第二个登场的是柘沢,他关上了厨房的门,秋然只得通过透明窗户看他背对着鼓捣了一会,听到锅内爆出一阵欢快的响,随后柘沢就端着一盘菜走了出来。
“赵导你什么时候买的金枪鱼罐头?”秋然检查了一下菜品,色泽和香味都没啥问题,金枪鱼拌茼蒿这道凉拌菜确实是非常偷懒且明智的选择。
小飒负责的是炸猪排,可是刚将粘好了淀粉的猪排放入油锅里的时候,传来小飒“嗷嗷”的叫声,大概是被飞溅的油吓到了,他将脸遮得严严实实的,几乎不敢靠近。最后五块猪排炸黑了两块,他躲避着秋然批判的视线,无事发生般吹起了口哨。
接着轮到秋然最担心的竹逸了,他坦然地走进厨房,意外很熟练地切好了香干,洗净了芹菜,起锅、热油、翻炒,所有步骤都非常到位。
“竹逸你之前做过菜?”秋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特意用筷子夹起芹菜尝了一口,竟然火候正好,虽然偏咸了一点。
“小时候学过,恰好会一点。”竹逸的话听起来显得谦虚,让秋然不由对他有些改观。
“我做好啦!”当其余人都开始品尝菜品时,秦槐带着她的作品从厨房里走出来。
“这是···什么?”秋然盯着盘中那黏成一坨一坨的焦黑色物体看了半天,完全猜测不到它们的原型是啥。
“这是年糕炸土豆呀,看,我还撒了些孜然呢!”秦槐略显自豪地指了指浮在黑色物块表面的碎粒。
“原来这里面最该注意的是你···”秋然用手伏着额头,转过身去长叹了一声。
“怎么了?大家不尝尝吗?”秦槐望着众人迟疑的目光,自己先夹了一个送入口中,随即浮现出了一言难尽的神情。
“抱歉···我去把这些倒了吧。”秦槐刚要伸手将这盘菜端走的时候,柘沢制止了她,也夹了一块送入口中。
“也没那么糟糕。不合大家口味的话,就交给我来吃吧。”众人眼睁睁地看着柘沢面不改色地吃了一块又一块,秦槐都不好意思起来,“赵导,不必勉强自己吃那么多的。”
“哪有勉强,或许是我舌头构造比较独特,这盘菜是真的挺合我口味。”柘沢将秦槐亲手做的料理塞了满嘴,看起来的确非常满意,毫无不适感。
这时竹逸也夹起一块吃起来,他虽然嚼到最后努力咽了下去,但可以隐约看出他动用了毕生的演技,不让眉头有丝毫褶皱,整个脸自始至终僵硬在那里。
“确实不必扔掉。毕竟是你做的。”明眼人都看得出竹逸是为了安慰秦槐才说出的话,省略了的潜台词是“尽管味道不尽人意”,而秦槐明显曲解了竹逸的意思,她顿时恢复了精神,“那下次我再做别的给大家吃。”
“哈哈,秦小姐真是积极。”小飒不由笑出声来,“别的菜都快凉了,难道就女生做的菜最受欢迎?”
秦槐一连喝了两大碗番茄鸡蛋汤,回宿舍的路上觉得胃里发胀。竹逸走在她旁边,凑在耳边低声询问:“下午愿意陪我去兜兜风吗?”
秦槐又一次坐上那辆蓝色的小跑车,不同的是竹逸坐在驾驶座,而她则是副驾驶的位置。
“我可以提个有点奇怪的问题吗?”竹逸手握方向盘,随着红灯停了下来,向秦槐搭话。
“我们以前有没有在哪里见过?”他的语气迟疑,没有侧头去看秦槐的脸。
“没有吧。怎么了?”秦槐不由想起了之前的梦境,但毕竟跟现实不同,母亲也否认过了。
“那就是我的错觉吧。秦小姐不必介意。”竹逸似乎有些低落,秦槐赶紧接话,“不会不会,其实我也曾隐约觉得在哪里见过你,但是后来证明那只不过是我做的梦罢了。”
“真荣幸,我竟能够出现在秦小姐的梦里。”
“你什么时候也跟小飒一样油嘴滑舌了?”这种话由竹逸说出来,杀伤力更上一层楼。秦槐转过头去,假装观看窗外的风,试图掩盖心脏的狂跳。
竹逸轻笑了几下,柔和地继续追问,“可以和我说说,是什么样的梦吗?”
“不告诉你。”秦槐怎么也没法将那些让人害羞的梦境讲出口,她赶紧转移了话题,“今天中午可真开心,大家做的菜都好美味。”
“是啊,尤其是赵导,那道凉菜尤其好吃。小飒的猪排其实也不错,就是没掌握好火候。”
“竹逸前辈你做的菜也超级好吃的。我还以为前辈没怎么接触过这种事呢,而且做的是普通家常菜,挺出乎意料的。”
“小时候,我并不住现在那幢别墅里,而是100平大小的普通房子里。我们三个人住在一起,却并不显得拥挤。”竹逸驱车上了高架,略略打开窗,疾驰的风呼啸而过,带走了车内初夏的闷热。
“当时,母亲在外忙着工作,父亲常常带我去附近的菜场转悠,买了菜之后回家下厨,让我帮忙打下手,我就是那个时候边看边学了一些菜的做法,虽然之后很久一段时间都没有再尝试过。”
“原来如此。现在的房子里有专业厨师负责,竹逸前辈的父亲也不用再亲自下厨了吧。”
“嗯?”竹逸在惊讶之中瞥了一眼秦槐,确认了她的眼神不像在开玩笑,“你母亲没有跟你提起过吗?我父亲的事。”
“一次都没提到过。”秦槐回忆起至今为止无论是别墅还是订婚晚宴都没见过他父亲的身影,“该不会···我问了很失礼的事吧?”她突然紧张起来。
“没有没有,只是我父母在我七岁的时候离婚了,法院将我判给了母亲,父亲去了巴黎,从此再无联络,一夜之间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竹逸淡淡地提起,完全不掺杂一丝感情地,就好像这件事与自己毫无关联。
竹逸的侧脸与秦槐梦中少年的脸渐渐重合,同样的伤感与悲伤,只是长大后的他学会了伪装,生生埋藏起自己的感情,不想被任何人发现。
“抱歉,让你想起了不好的回忆。”
“没什么,都已经过去了。”竹逸甚至笑起来,他调整了档位,放慢了车速,他有些兴奋地对秦槐说,“快看窗外——”
侧面而来的风将秦槐的秀发吹乱,极目处一群水鸟发出光怪的啼鸣展翅飞往碧蓝碧蓝的天空,湖面波光粼粼,仿佛吸收了太阳的全部的绚烂,又倒映着一整片的晴空。湖畔的杨柳依依,粉红的桃花谢了一半,却依旧顽强地展现着这一季末最后的美艳。
“这里是裘目湖吧?好美!”秦槐发出了由衷的感叹,不由回头望了望旁边的竹逸,却与他那双略微出神的目光相撞。
“没错。”竹逸随即收回目光,环湖路上除了他们几乎再无游人,又缓缓行驶了一会,竹逸将车停在了路旁,邀秦槐一起散步。
“我倒是听父亲提起过秦小姐的母亲。他们两个是青梅竹马,从小就是邻居,学校都离得很近,在大学里,我父亲也是通过她才认识了我的母亲。”二人沿着湖边走了一阵,竹逸才缓缓开口。
“我母亲很少和我说她的事。”秦槐还是第一次听说两家原来有这么深的渊源。
“上一辈的事就留给他们自己解决吧。”竹逸长长的睫毛在风中颤巍巍地发抖,他垂下目光,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小的白匣子,递给秦槐。
“这个,可以请你先保管着吗?”
秦槐接过装着戒指的盒子,刚想问问理由,身体却不自觉地前倾,跌落在竹逸温暖的怀抱中。
“能不能,试着喜欢上我?”竹逸的声音动人至极,酥酥麻麻地,拨动着秦槐的心弦,她一时间沉溺于这份似水的温柔中,快要迷失了自我。
“竹逸前辈?”秦槐有些迷糊地抬起头,望着竹逸此刻几乎显得陌生的面影。
“这个称呼首先得改一改,前辈前辈的也太见外了,你可是我的未婚妻啊。”竹逸又一次露出好看的笑容,揉了揉秦槐的脑袋。
“那不是假装的而已吗?都是演出来的罢了。”
“可是我突然意识到,如果真的能和你一起,那该是多么幸福的事。”
现在轮到秦槐说不出话来,她放弃了思考似地将头贴在竹逸的胸口左侧,心脏剧烈跳动的声响格外清晰。
“还有就是,如果想学料理的话,我也可以教你的。所以,答应我不要去秋然家里好吗?”没想到竹逸在这时候惦记的却是这样的小事,秦槐不由笑了起来。
见秦槐光是笑,竹逸有些着急了,“槐槐,你答不答应呀?”
“嗯,我知道了。”秦槐乖巧地点了点头,她察觉到称呼的细微变化,似乎自己也进入了前夜的梦中,依偎在早已成长了的少年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