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与伦比》安与逃

36、36 并不漫长的

　　很快到了元旦，荆冰趁着意大利放假，回了趟国。
　　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齐童，她直接去了乌溪。

　　从那天徐政安给她发消息说论文开始，她就一直心神不宁，努力想遗忘，也努力的不再想起从前。
　　但从那天开始，只要夜里一闭上眼，从前种种，就在她脑海里徘徊，挥之不去。
　　刻意遗忘，从来最难遗忘。

　　北国早已落叶萧萧，只留下光秃秃的树干，好似卫兵，把守着一条条街道。乌溪的树木，却还郁郁葱葱。
　　不过也因冬日，平添几分凛冽。
　　三层的楼，没有灯亮着。她站在那栋小别墅外，把羊绒大衣裹紧了些。

　　这栋房子不在闹市，夜晚尤其显得安静。周围没什么人，只听得到风吹树叶的声音。
　　大门的样式很古朴，她今天仔细看了看，还在门环上看到了几分铜绿的痕迹。甚至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安”字。
　　“该不会是你小时候淘气的时候刻的吧？”她在心里说。

　　上次来得急，都没仔细看看，今天认真观察过后，荆冰发觉这房子建造的非常漂亮，屋檐上的琉璃瓦都透着独特。
　　他当初还说，拿这个做婚房。
　　想到这儿，荆冰下意识的摇摇头笑笑。

　　忽然，她身后来了个人，问她：“请问您找谁？”
　　荆冰被吓了一跳，惊魂未定，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请问您找谁？”那人又问了一遍。

　　荆冰定了定神，试探着说：“这不是……徐政安的家吗？”
　　眼前这阿姨是谁？
　　卢阿姨笑笑，“是，是，他平时不常在这边，我替他看着房子。你是他的朋友？”

　　难以解释，荆冰也不想解释，只得点了点头。
　　“进来坐坐吧，你找小安是有什么事吗？”卢阿姨边说边掏出钥匙开门。
　　荆冰摆摆手，“不了不了，不打扰了，我也是路过这里。新年快乐阿姨，我先走啦！”

　　“这孩子。”卢阿姨在后面笑着摇摇头。
　　等到看着卢阿姨进屋关好门，荆冰才又回来。看见院墙内有微弱的灯光，大概是因为卢阿姨进屋打开了一楼某间屋子的灯，浸染到了院子里。

　　“她一个人住这儿？他们是什么关系？”荆冰心下疑惑。
　　但她也没有再多想，借着灯光，将院里那棵海棠树看的更清楚了些。
　　“风姿摇曳”，她莫名想到这个词。

　　春天开满花的树和冬天的树是不同的，她记得春日里那一树的丰腴。
　　海棠花一朵挨着一朵，盛开的、半开的、花骨朵的，看得人挪不开眼。每一朵都与众不同，千百年来，没有哪两朵花是一模一样的。

　　当时她站在海棠树下，徐政安说花仙子不过如此。她还叫他别乱说。
　　无端的联想到，或许就像宝玉和黛玉命定的无缘，很多结果从一开始就有了暗示。
　　就这样盯着看了许久，她感到脖子有些酸痛，终于低下头来，解下脖子里那块玉。

　　大门旁边挂着一个废弃的报箱，看得出来受到了媒体时代的冲击，已经很久没用过了，荆冰把玉放进去擦了擦里面的尘土，把玉放进去。
　　“徐政安，再见。”她在心里默念，之后转身离开。

　　这次回国，荆冰并没打算去其他地方，落地之后先去酒店放了行李，之后直奔那栋小别墅。
　　这几天假期，她想要好好地感受一下乌溪这座城市。
　　她在闹市区定了一个酒店，住在二十二楼，可以俯瞰周围这一片。

　　乌溪是一座又新又旧的城市，经济发展的很快，却也保留了很多古朴的建筑。从窗户望出去，甚至有的小区楼房都颇有江南水乡的意蕴。

　　荆冰对这些景象不算熟悉，却也毫无向往，只是频频联想起，他幼时嬉戏其间的样子。
　　他应该不是从出生就这样的，总该有过无忧无虑的日子。
　　她想。

　　第二天是元旦，大街小巷都有迎接新年的氛围，商场里更是热闹。各大品牌都推出了元旦活动，争相打折促销。
　　荆冰在商场里转悠，想着给意大利的朋友们带点礼物。几个月没回来，倒是觉得亲切。
　　忽得电话响了。

　　她一看，是陌生号码。
　　“喂，你好。”按了接听键，对面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是我，荆冰。”
　　“小可姐？”

　　“嗯，你最近怎么样呀，在国外还习惯吗？”
　　“我挺好的……你还好吗？”
　　“我也挺好的，荆冰啊，我给你打电话是想告诉你，我怀孕了。”
　　荆冰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小可接着说：“我是想和你说，之前那个事不怪你，那是意外，谁都没办法的。但我知道，你肯定一直放在心上。你虽然不怎么回来，但我能看出来你是什么样的人，不然我第一次去你家，你怎么会在我屋里摆上香薰呢？”

　　荆宇很爱抽烟，屋里虽然打扫过了，但还是有淡淡的烟味，荆冰怕小可不喜欢，提前去在床头和桌子上都放了桂花味的香薰。但她一直以为，小可不知道是自己放的，况且她做这件也并不是为了什么，纯粹是举手之劳，觉得每一个和荆宇谈恋爱的人都很倒霉，还不努力让人家住的舒服点。

　　没想到小可一直记着，还把这件事作为评判人品的标准，她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小可姐，谢谢你这么想，但是那件事确实是因为我，是我对不住你，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小可的语气有些急了，“你看你啊，我就怕你这么想，我真的从来没怪过你，我也希望你能多回家几趟，咱们毕竟是姑嫂。荆宇不知道我给你打这个电话，咱们不管他。你和你爸妈那边，我也不多干涉。”

　　荆冰第一次听“咱们毕竟是姑嫂”这种话，觉得很恍惚。
　　毕竟，她始终觉得，和荆宇，都算不上兄妹。
　　现在他的妻子和自己说，咱们毕竟是姑嫂？

　　见荆冰没回应，小可接着说：“之前其实我其实一直想和你解释的，但是吧你一直不怎么回来，咱们也不怎么见面，也就耽搁了。所以今天我想借着这个契机，和你说清楚之前那个事。”

　　荆冰迟疑了一下，说道：“小可姐，我后天回信城一趟，咱们见面聊吧？你有时间吗？”
　　“你要回国了？”

　　“我现在就在国内，有点事情，只不过没在信城，你有空的话后天我回信城一趟，另外，就不要告诉别人了吧？”小可很聪明，当然知道她说的别人是谁。
　　“好，没问题。”

　　挂了电话，荆冰继续在商场里游荡，却觉得百感交集。
　　她不愿意以恶意去揣度别人，却也寻不到善意的源头。

　　血缘上的事儿从来没得选，每个人都只能被迫接受，可是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如此淡漠，反而是并无亲情的人如此真心待自己。她左思右想，都觉得没理由。

　　走到卖金饰的地方，荆冰挑选了一个别针，上面挂了小衣服小算盘小勺子等等，还让售货员给编了彩绳，仔细的包装好。
　　晚上她去了运河旁散步，走的很慢，仔细看风景，想着哪里，他可能来过，不管是人生的哪个阶段。

　　一场并不算漫长的道别。
　　她以为当初从机场起飞的那一刻开始，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
　　却在无数个夜晚里，反反复复的想起他。

　　刚开始以为是戒断反应，直到他的微信发过来，荆冰才意识到“爱”好像是可以触碰到的，是真实存在过的，自己的心里，并不是全无痕迹。

　　她找到一块石板坐下，感觉有点凉，却也没有起身。看着眼前的运河，想到这水从这儿流到安城，又从安城流到这儿，千百年来，生生不息。

　　所以人和人之间其实早有联结，不管是水，是土壤，是空气，流动的东西里，都会带着每个人的情感飘向远方，交融共生。

　　灯火昏黄，水波荡漾，一片温柔缱绻。久负盛名的江南水乡，的确醉人。周围人说这她听不懂的方言，她也无意想要听懂，因为她始终不爱听吴语，觉得太过软糯，反而生出了股不清晰的感觉。

　　现下听着，却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也许，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