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与伦比》安与逃

37、37 妈妈回来了

　　荆冰和小可约在一家餐厅见面，她提前订好了房间，把行李箱放在墙角，坐下来等。
　　小可很快就到了，一直和荆冰说你太客气了，我比你大，应该我来定的。
　　荆冰让她快坐，顺着之前她在电话里的话说：“咱们姑嫂之间，不说这个。”

　　小可看着她笑笑，“一会可不许跟我抢结账啊！”
　　“不跟你抢，最近感觉怎么样，反应严重吗？”
　　“还好，现在还早。”

　　荆冰掏出之前买好的黄金别针送给她：“祝你平安生产。”
　　小可打开看了看说：“买这个干嘛啊，你现在都没挣钱呢。”
　　“我每个月都有补贴的，花不完，你别担心我。”荆冰笑说。

　　“那我可收下啦，谢谢你！”小可又拍拍自己的肚子，“快谢谢姑姑！”
　　荆冰眼含笑意，觉得她好可爱。

　　问小可有没有什么忌口，她说现在月份还小，没什么特别的。两个人点了几个餐厅的特色菜，这家店上菜慢，正好给了她们聊天的时间。

　　是荆冰先开口问的：“小可姐，你怎么知道香薰是我放的？”
　　“我觉得味道很好闻，就问保姆阿姨是从哪儿买的，是她告诉我的。”
　　荆冰了然。

　　小可接着说：“从那儿我就觉得，你应该是很好的人。但是咱们确实见面机会很少，上次在医院，我看得出来，你肯定是吓到了，当时我很想跟你解释，但是你很快就走了，我那时候身体虚弱也没什么力气，但是这事我心里一直记挂着，就想着要跟你解释清楚。而且，你们家的情况，我多少也听荆宇说过一点，所以，我很理解你，真的。”

　　这样一番情真意切，让荆冰心底泛起微微的酸涩。

　　“我没想到，你会跟我说这些。”荆冰低声说，夹杂着几丝哽咽，“我和荆宇，虽然算是一块长大的，但其实一直很疏远，我在家里的位置也很尴尬。不然，没有谁天生不爱回家的。”

　　“以后可以常回信城，不一定非要住家里，住酒店也好啊，叫我，我去陪你。”小可安慰她。
　　荆冰强挤出笑意，点点头。

　　服务员端上一盘水果沙拉，小可说：“我要开吃啦，怀孕之后真的很爱吃水果，也不知道为什么。”
　　“快吃快吃，多吃点，你现在是两个人呢。”
　　“你也吃啊。”
　　“好。”

　　荆冰刚拿起筷子，电话就响了。
　　是荆志强。
　　她很迟疑地按了接听键，“喂，爸。”

　　“你妈回来了。”对方冷冰冰的，抛出这么一句话。
　　荆冰像是坠入了无底的深渊，伸手全是空气，只有无限的下坠。
　　只有五个字，但好像每个字都让她听不懂。

　　“我妈？”
　　“对，你回国一趟吧，她在咱们家。”荆志强的语气没有变化。

　　荆冰不知道该作何回应，神色慌张，双手颤抖着按断了通话。小可见她这样，赶忙走到她坐的这边，问她怎么了。
　　荆冰几乎说不出话来，抓着小可的胳膊，“爸说，我妈回来了。”

　　小可犹豫了一下，几乎不可置信地问道：“你的……亲生母亲？”
　　“嗯……嗯”荆冰不住地点头。
　　“她在哪儿？”

　　“在……家，爸爸家里。”荆冰的眼神里充满了慌张，对于很多之前明晰的概念，都有些混乱。
　　“你想见她吗？”小可非常冷静。

　　“我……我不知道。”荆冰开始有了一些哭的反应，两只手都抓着小可的胳膊，低着头哭着说。
　　“你先冷静下来，好好地想一想，不急，她既然回来了，应该不会很快走的。”

　　一个销声匿迹的人突然出现，带来的震撼本就难以言说，更何况是自己的妈妈。
　　爱与恨从来难以分说，遑论亲情中的爱与恨。

　　从未有过交集，她们之间剩下的，也只有本能的爱了。
　　但荆冰一直坚持，没有，没有任何的爱，她的生育只是造孽。
　　是自私自利的产物，是毫不负责任的表现。

　　几乎过了一个小时，荆冰才逐渐稳定下来。
　　桌子上的菜也凉了，小可也没吃，一直陪着他。
　　荆冰擦擦眼泪，和小可说：“我想回去见她。”

　　“走，咱们回去。”小可拉起荆冰的手。
　　信城不大，她们很快就到了。
　　站在家门口，荆冰反而有些不敢进门。小可按了指纹，打开门，拉着她进屋。

　　院子里一片萧索，光秃秃的树干衬的天空更蓝了一些。
　　穿过院子的每一步，对于荆冰来说都无限漫长。

　　梅思繁坐在单独的沙发上，皮肤很白，长长的头发到腰，眼睛很大，很美，穿着打底毛衣和到脚踝的长裙，乍一看，荆冰不觉得自己和她有什么相似之处。
　　全无母女之意。

　　“这是荆冰。”荆志强指着荆冰说。
　　梅思繁笑笑，动作没有变化，对荆冰说：“你好。”
　　荆冰面无表情，并无回应。

　　荆宇和阿姨都不在，关系奇怪的四个人在客厅，有一些尴尬。
　　“要不，你们上楼单独聊聊？”荆志强说。
　　“行啊，”梅思繁说，又转头面带笑意看着荆冰，说，“带我去你的房间看看？”

　　好像是哄小孩子的话，让荆冰感到生理性的厌烦。
　　她还是没有任何回应，转身上楼，梅思繁跟了上来。
　　一步一步，只有鞋子和楼梯碰撞的声音。

　　荆冰打开房门，径直往里走。
　　梅思繁跟在她身后。
　　忽然，荆冰转身，大喊：“你现在回来干什么？你就应该永远别出现！永远！”

　　仿佛对一切都有了准备，梅思繁反而很平静，缓缓地说：“我不奢求你能理解我当时的选择，我也不会说当时我有我的苦处，我也知道我对不起你，我真诚的和你道歉，不期望你的原谅，甚至不期望你叫我妈妈，我只是想尽力地弥补一些。”

　　荆冰看着她，不住的流眼泪。

　　她接着说道：“我真的只是想尽力地弥补一些，之后的日子，如果你愿意，我也希望能培养一些我们之间的感情。我也不需要你给我养老什么的，我在国外有我自己的安排。我这次回来，会把所有的资产转到你的名下，让你一生都衣食无忧。”

　　荆冰苦笑，说不出话来，嘴唇颤抖，在原地辗转，“你觉得就，就这样？从此以后，你就是我妈了？”
　　梅思繁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说过了我不奢求，只是这本来也是你的，我也没有别人了。”
　　“我有。”荆冰一字一顿，非常坚定。

　　“我不关心你去了哪儿，也不关心你从哪儿来，只希望你再也不要出现，我不会认你的。你的东西，我也不需要。荆志强再坏，他也没有丢下我！”说完，荆冰冲出房门，下楼，离开了这栋房子。

　　小可追出来，荆冰说她要回意大利了，让她自己冷静冷静，别再留她了。小可也就没有再说别的，只让她千万注意安全，到了和自己说一声。

　　荆冰点点头，叮嘱她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坐上出租车，看到窗外的肉夹馍店、瓷砖店、水果超市、奶茶店，荆冰才觉得有了知觉，觉得四周的一切变得真实。

　　却还是觉得，刚刚的经历像场梦，眼前的一切都是梦里或近或远不可触碰的影子。
　　本来早就已经很坦然了，早就已经不在意了，早就可以云淡风轻的说出祝她幸福了。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她又突然出现了？
　　这次的出租车司机，没有对荆冰不能停止的哭泣发表任何“感言”，任她雨打风吹，江水不息。

　　坐高铁去安城，从安城机场坐飞机，舟车劳顿，本来是非常的疲惫，但她全无知觉。
　　刚刚“妈妈”的每一句话，都在她脑海里萦绕，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停止。

　　坐在机场候机，她双手撑着头，依然默默的哭，压制着尽量不发出声音。
　　她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哭，只是控制不住眼泪流下来。

　　恍惚间，她觉得好像看到了徐政安的身影。
　　她站起来，仔细看了看。
　　没错，就是他。
　　人海川流之中，他还是那么显眼。
　　虽然许久未见，但是她还是能一眼认出他。

　　他穿着长长的黑色羊绒大衣，戴着口罩，不知道是不是感冒了，荆冰记得他身体不是很强健，很容易被传染感冒。手里拉着那个熟悉的行李箱，匆匆往前走，似乎着急去办托运。

　　荆冰心里越来越难受，像被使劲揉着，她多想跑过去抱住他，跟他说，你知道吗，我妈回来了，我现在和你一样了，我也见过我妈了。

　　她更想抱着他，单纯抱着他，把所有的眼泪流到他怀里。
　　她也想知道，他最近过得好吗？
　　她看着他渐渐走远，直到拐进通道看不见，越来越撑不住，哭得更加伤心。

　　就快要忍不住了，就快要跑过去抱住他了。在反复纠结克制的最后一秒，他消失不见了。
　　或许这就是天意吧，她想。

　　又觉得，他一定还没走远，只要自己转过那个弯，他一定就在眼前。如果现在没有去，又是咫尺天涯。
　　可是她又想到，已经说过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