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火》乌纭

8、割裂

　　那天晚上的困倦并非偶然。

　　Eureka发现，随着时间的推进，自己的疲惫感与日俱增。一开始他只是每天都昏昏欲睡，可到了后来却渐渐发展成自己经常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睡着，醒来却发现已经是第二天了。

　　约定好的聚会始终没有再办，为了避免意外情况发生，Eureka整日把自己关在家里，每次醒来都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迎面而来的是Alarm担忧的目光。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Kine，也不知道他对这件事是否知情，不过自己最近以来的行为如此反常，就算不完全知情，也多少是有察觉的。

　　Kine经常都不在家，也很久没找他要过血了。Eureka不关心他在哪里、要做什么，他感觉自己收到了一种信号：或许那个当时坚持说想要留下来的青年已经想好了自己的去向。

　　他更多的是觉得有些可惜，自己做了如此多的事，却来不及验收成果了。

　　诅咒从来没有被压制，亦或是消退，它一直潜伏在他身体里，等待着爆发的来临。

　　而这一天就要来了。

　　Eureka本想着就这样下去，却在某一次醒来的时候闻到了浓厚的、属于Kine的气息。

　　身体的知觉过了好久才渐渐恢复过来，他发现自己被裹入了一个微凉的怀抱。

　　Kine的嘴唇贴在他的耳畔，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差点就停止呼吸了。”

　　“啊……”Eureka愣愣地看着Kine环绕在自己胸前的手臂，迟钝的大脑时时反应不过来。

　　“我给了你我的血，”Kine说，“我去问过你之前的医生，她说实在不行的话只能这么试一试了。”

　　“这就是你和我说的‘病’么？”

　　“嗯，”Eureka这次反应过来了，他答，“病入膏肓，无可救药。”

　　“我救你一次，你救我一次，咱俩这算扯平了。”

　　“你怎么还说得出这种话？”Kine有些冒火，他想收紧手臂，又想到Eureka此时的状态经不起折腾才作罢。

　　“我说了，Eureka，我不会走，你让我赖上了，就别想轻松脱身。”

　　“可是已经没用了，Kine，”Eureka说，“我不是没有找过办法，但事实就是这样，我摆脱不了它。”

　　“我曾经想过杀死你，”Kine突然说，“我想要咬断你的脖子，吸干你的血，看着你一点点死去。”

　　Eureka没什么反应，类似的想法在吸血鬼中很常见，只要不真的去做，其实也没什么人管这些。

　　他更好奇的是，Kine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可后来就不是了。我想要给你我的血，我想要你的身上一直有我的印记。刚刚给你血的时候，明明你是那么虚弱——可我却感觉非常兴奋。”

　　“拙劣的占有欲，”Eureka道，“我不是物品，更不是马路边上的电线杆。”

　　“嗯，”Kine对他的评价表示认同，他说，“可你就是被这样的我缠上了，现在的你对我毫无办法。你刚刚不是说无可救药吗？可你感觉到了吗，你的体力正在恢复。我就是你的药，Eureka，我就是你的药，你讨厌的、甩都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末了他收回咄咄逼人的气势，放软语气道：“我只是想让你活下来。”

　　“你为什么要放弃？因为是我？还是因为我这样的人喜欢上了你？”

　　“不是放弃，”Eureka说，“我可以去找其它办法，至于这件事，已经严重过界了。”

　　Kine最烦听到的就是这两个字。“在你眼中什么都算‘过界’，是吗？如果你讨厌我，你可以直说。”

　　Eureka的身体开始颤抖。“我不是讨厌你，”他说，“我特别特别喜欢你，但我不想要我们是因为这种原因被绑定在一起。”

　　Kine深吸一口气，放开Eureka站起身来。“固执，”他说，“很多时候我真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嗯。”

　　Eureka始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背对着Kine说：“所以就这样吧，我们之间的事情已经算了解了，我觉得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Kine终于有些绷不住了。“你骗我，”他说，“所以你之前说那么多，都是假话。”

　　Eureka没有正面回答他，只说：“人难免会说出冲动的话，你就没有冲动过吗，Kine？至于冲动的代价，我觉得至少在形式上，我已经尽我最大努力去弥补了，至于别的，我很抱歉，我做不到。”

　　换做以往，他绝对想不到口口声声说尊重Kine的自己会用这种生硬的方式将他赶走，而一直到听到房间门关闭的声音，他都没有回头看过哪怕一眼。

　　Eureka先前的想法是对的，Kine不会是唯一的解法。或许还有Kine给的那点血的帮助，他最终和体内的诅咒成功和解，只是全身上下时不时地就会犯疼。生活回到了没有Kine在的样子，唯一不同的是他不再需要费尽心思想怎样控制住惧意混进吸血鬼常在的场所里。他还去撤销了先前的证明，准备就这样过下去——他不缺经济来源，只因为他是唯一的“点灯人”。

　　他的猜想成功了，他这污浊的、混杂着诅咒的血液真的让Kine彻底走到了阳光下。这件事还是引起了一波小轰动的，因为毕竟对于害怕阳光的吸血鬼而言，这就像是一条鱼突然不需要依赖水而生。

　　“那天走之前，我问Kine怎么了，他说不想热脸去贴冷屁股。”

　　Eureka吃着Alarm做的菜。“他确实该这么想。”

　　“可是老板，我觉得Kine他人也挺好的，干嘛要那样赶他走？”

　　“我会拖累他，”Eureka说，“他有更多的可能性，更好的选择。”

　　Alarm想说老板你这是当局者迷，对于Kine来说不存在什么好不好的选择，他当时也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可Eureka不想听她说，也不让她说。对于他而言，这就是遵从他内心的选择。

　　Kine没有带走任何东西——硬要说的话，他带走的只有身上穿的那套衣服——他本来就不需要Eureka过多的帮助，曾经混迹于人群的他非常清楚该怎样活下去，以及活得更好。Alarm悄悄打听过，Kine现在有了自己的圈子，生活也不出意料地过得很不错，无非就是忙了不少。

　　Alarm有时候出门会碰到Kine，他会跟她打招呼，偶尔还闲聊两句，只是就如Eureka不再主动提到他一样，他的话语里也从来不带有Eureka的名字。

　　在Eureka那碰壁，Alarm又想在Kine这说两嘴。

　　“怎么连你也这么想？”Kine说，“我确实有点生气，但这不代表我想和Eureka绝交。是我做的太不妥了，你想想如果一个人突然对你说想和你交换血液，你会不会也想赶他走？”

　　Alarm不理解。“你那是为了救命，而且你们的关系也不算‘随便一个人’。”

　　“我已经给过他一次血液了，其实已经是够了的，可我还想再给，这就属于我的私心了。”

　　“而且我其实好高兴的，”Kine笑着说，“这样的Eureka还能说出他喜欢我。我们之间牵扯的人情关系差不多就到此为止了，再然后就是私人情感的问题了。”

　　Alarm不清楚两人之间那些弯弯绕绕，不过她能感觉到两人之间气氛的不同。她还知道Eureka多半是嘴硬，因为每次当她提起Kine的事情，Eureka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神是藏不住的。所以她不介意，甚至说得上是挺想撮合撮合这俩人，如果自家老板能有一个可以托付的人，她这个打工的也能少为老板操点心。

　　“你想见见老板吗？”她问。

　　Kine实话实说：“想，如果Eureka愿意的话。”

　　他问：“Eureka最近怎么样？”

　　Alarm知道她把话匣子打开了。她说：“老板会犯疼，就是那种全身的疼。他自己说得好像没事一样，其实我上次看见他，疼得嘴唇都白了。”

　　“现在就去，可以吗？”Kine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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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ureka来开门的时候手都是颤的，小姑娘迎上去，直接告诉他说：“Kine跟着我来了，让进吗？”

　　Eureka出现了片刻的怔愣，然后他啊了一声，侧身让出一条道来。

　　他们互相都很久没见面了，Kine仔细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做什么。Alarm说自己要开始做饭了，把他们都赶到了客厅。

　　Kine随着Eureka坐到了沙发上，他在思考过后坐在了Eureka的旁边，Eureka僵硬了一瞬，不过并没有拒绝。

　　“还很疼吗？”

　　Eureka嘴唇仍在打哆嗦。“这一波已经过去了，我只是还没缓过来。”他说。

　　“那下一波什么时候来？”

　　“我不知道。”

　　“如果我们像以前一样……”Kine斟酌着用词，“碰一下？你会不会好一点？”

　　“我不知道，”Eureka说，“但是这不重要。”

　　“为什么不重要？”

　　Eureka看向他的眼睛，如果说最开始的它们像是平静的湖面，现在的它们则更像远离大陆的海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翻起一个浪花。

　　“因为我不可能总和你待在一起。”

　　“可是我渴血症犯的时候你并没有这么说，”Kine道，“而且每次只要我需要你，你就会出现。所以这次我也有信心能帮助你，只要你需要，我就一定会出现——还是说，你不相信我？”

　　他本来以为Eureka又要抬出“过界”这个词来，不过他没有。他没有选择再次远离，而是将头靠在Kine肩上，轻轻地说：“那你……抱抱我。刚刚折腾得我好累，我想睡一会。”

　　Kine看不见他的表情，他换了个方便Eureka靠着的姿势，他咬破自己的手腕，不容拒绝地送到Eureka嘴边，让他稍微喝一点再睡。

　　“血腥味对你肯定不好受，但喝一点能让你不那么难受。伤口很快就会愈合的——大不了下次再给我一点你的血也行。”

　　Eureka没有意见，他泄了力整个人瘫在Kine身上，屏住呼吸，用舌尖顺走了伤口附近溢出的血珠。

　　“我也很喜欢你身上的味道，Eureka——”Kine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伤口一点点愈合，缓缓地说，“你靠近我是为了治病，而我这么说，是不是就显得特别变态？”

　　“……你知道就好。”

　　Eureka彻底睡着之前闭着眼说。

　　他感觉自己像回到了那天，他从濒死的昏睡中醒来，发现Kine从背后紧紧抱住他。吸血鬼的体温低于常人，一般人都不太喜欢和吸血鬼有过多的肢体接触，可被Kine那样抱着，Eureka就是觉得很放松。

　　Eureka没能睡多久，过了一会儿Alarm做好饭出来了，Kine推推他把他喊醒。Alarm还提了一盒点心来，说这是从先前他们经常去的那家店买的，Kine不喜欢吃菜，可以吃一点这个。而她自己则稍微收拾了一番，背着包出门了。

　　Kine看了一眼钟，又转头看向Eureka，问：“她这个点出门？”

　　Eureka笑答：“她新交了一个闺蜜，吸血鬼嘛，都还是比较喜欢夜晚的。不用担心，没什么问题的。”

　　然后他说：“你看，我当时说的是真的吧。”

　　「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在这个地方，天使没有灭绝，吸血鬼也不会被猎杀，他们不再是对立的关系，而你终有一天也不再只能依赖黑暗而生。」

　　“你终于能够好好地站在阳光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