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火》乌纭

6、动心

　　Kine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犯渴血症，诅咒也很久没有在Eureka自己身上展现其效力了。

　　似乎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可Eureka却发现另外一件事：他好像难以离开Kine了。

　　Kine对诅咒带来的压制作用效果实在太明显，明显到Eureka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对他产生了强烈的依赖。他还记得诅咒发作的时候，他倒在地上，浑身痉挛，深入骨髓的剧痛啃噬着他的神经，他张开嘴，吐出一滩恶心又浓稠的黑血。

　　——他太害怕等到Kine离开，自己又会陷入那愈演愈烈的诅咒的侵蚀之中。

　　Eureka第一次有了左右为难的感觉。

　　自从Kine进入他的生活，有太多东西失去控制了。很多他预先做过的设想都被现实击碎，事情往往朝向他从没意想到的方向飞速发展。而按照他原先的估计，不出意外的话，Kine在不久之后就会发现自己能够真正站在阳光之下，他还会需要定期摄入血液，但这种事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他已经实现了吸血鬼一直在试图努力达成却始终没有做到的事——战胜阳光。

　　他身体里混杂着吸血鬼和天使的血脉，这两股相互排斥的血脉集合一起，就是他自身诅咒的根源。

　　而这流淌着诅咒的血液，竟是吸血鬼打开直面阳光大门的唯一一把钥匙。

　　证明的最低期限很快就会到，当这一纸证明宣告失效的时候，他和Kine的唯一关联也就断了，从今往后，无论Kine做什么，他都不会受到影响。

　　无论如何，他想，他会尊重Kine的意愿。

　　在遇见Kine之前，他已经和诅咒共存了很久，而他和Kine的相处时间只占到了其中很少的一部分。他不会因为Kine的离开就完全活不了，Kine能是一种解法，但他绝不会是唯一的解法。

　　一旁的Kine突然凑了过来。

　　“在想什么？”

　　Eureka回过神来。“什么事？”

　　“我饿了。”Kine眨眨眼道。

　　Eureka看了他一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Kine的眼睛确实没有变成红色。

　　“我是想提醒你，”Kine看着他的眼睛说，“Alarm把饭做好了，已经喊了你很多声了，你没有听见吗？”

　　Eureka这才彻底反应过来，他想要迅速起身，却被Kine按在原位。

　　“等下。”他看着说完这句话的Kine走出房间门，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我和Alarm说你睡着了，让她先吃……别这么看我，我有事情想和你说。”

　　他轻轻把门关上，并且上了锁。

　　“你急着赶我走吗？”Kine站在一手放在门把手上，转过身问。

　　“啊？”

　　Eureka的脑袋有些晕，他说：“我没有急着赶你走。”

　　“可我看到了，你在准备材料。”

　　Eureka想Kine指的应该就是针对他们之间那一纸证明的材料，他本就无意隐藏，只是Kine似乎误会了什么。

　　“没有，”Eureka也站起身，说，“我只是想告诉你，在我这里你需要做的事已经快要完成了。无论你是否离开，我都不会阻拦你。”

　　“是吗？”Kine不相信，他说，“可我看你这着急忙慌的样子，就像是明天就要我走人。”

　　Eureka反驳道：“我没有着急忙慌，也没有要你明天就走人。我答应过你的，在做完我需要你做的事之后，你要去哪里、要做什么都与我无关。”

　　“……行了。”

　　Kine走过来，抓住Eureka的手臂把他扑倒在床上。他把头埋在Eureka颈间，闷闷地说：“不要这样说话，我会很伤心的。”

　　“伤心？”Eureka短促地呼出一口气，他昂起头，眼睛看向天花板。

　　“可是你呢？你甚至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的名字——你可以告诉任何人，除了我。”

　　Eureka承认自己脑子经常不太转得过弯，但他认为自己不算蠢。从他和Kine见面到现在，他不是没有问过Kine，而Kine是怎么回答的呢？

　　「就以我们这种关系，没必要互相知道对方的名字。」

　　Eureka还记得那天他们并排坐在车上，透过窗外，Kine背后是漫天的星光。而Kine的这句话，将他从一种错觉里拉了出来，然后一头摁进冰水里。

　　合作的前提是一定基础的互相信任，而这个名字都不愿告诉他的人，对他毫无信任可言。

　　——所以我们什么关系，要我求你留在这里不走？

　　Eureka没有再开口，他害怕此时有些生气的自己一冲动就说出什么无法挽回的话来。他用力挣开Kine，把他掀在一边。

　　“Eureka——”

　　Kine连忙重新抓住他，他知道有些话再不说就晚了。“对不起，我当时只是……不知道你想要做什么。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要救我，我以为你只是为了……”

　　“为了玩？为了羞辱你？还是为了供我自己取乐？”Eureka替他接上了。“其实你这么想完全没有问题。但是你有没有发现，在我们约定的范围内，你越界了？”

　　“现在不是这样了，Eureka。”Kine又一次叫了他的名字。“是我——是我不想走。”

　　“你有没有想过，”Eureka用他那双极黑的眼眸看着他，说，“你会产生那种‘不想走’的想法纯粹是因为生物本能——你吸我的血吸多了，觉得这里有稳定血源的生活很好？所以其实现在和以前是一样的，我会给你我的血，可同样的事希望你不要再让它出现第二次。”

　　——而我呢，我就问心无愧吗？

　　Eureka不敢说是，就算他不承认，事实就是他在与Kine的相处过程中被他渐渐影响了。他习惯了生活中Kine的加入，他会关心Kine，关心他在想什么、要做什么。刚刚被Kine扑倒的时候，他的心跳不受控地加快了——他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所以他刚刚与其说是在生气，不如说是在害怕。他太害怕一颗真心展露出来，然后被践踏了。

　　他理智上希望听到Kine肯定的答案，因为这样他就可以把那些隐秘的想法永远藏起来了；可情感上他却希望Kine能否定，因为这映照着他不敢奢望的幻想：他太希望有一个人能回应自己了。

　　Kine发出第一个音节的时候，Eureka的心都揪紧了。

　　Kine问：“Eureka，你说，如果你是一个吸血鬼，你会对你的猎物产生心动的情感吗？”

　　他本来也没想要Eureka回答，于是他停了一会儿，继续说：“可我对你这样了。在你眼中我总把你当作猎物，当作新鲜血液的来源，可我早就没那么想了。如果你要问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也没个准数，可我肯定的是：我现在这个样子，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Eureka感觉到青年慢慢地贴过来，他双手从自己腋下穿过，将自己环绕起来，接着渐渐收紧，形成了一个小心翼翼的拥抱。

　　不过他很快就放开了。

　　Eureka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往上涌，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跳又变得激烈起来。他充满怀疑地死死盯着Kine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点任何关于他真实想法的信息。可他没有读心术，没有洞察人心的本领，他只看到Kine的眼睛如以往一样清澈透亮，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怕吸血鬼吗？”Kine问。

　　Eureka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怕。”他答。

　　“那你怕我吗？”

　　Eureka猛地睁大眼。明明当他看到那双吸血鬼特有的猩红色眼眸的时候还是会想要退避，可对于Kine，他靠近过来的时候，Eureka却诡异地没有任何抗拒的感觉。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Kine的时候因为不忍直视捂住了他的眼睛，却不知在什么时候，Kine已经成了他心里的特例了。

　　Kine已经得到了他的答案，他深吸一口气，对着Eureka说：“我叫Kine，吸血鬼。”

　　说完他觉得尴尬，又有点想发笑，这算是哪门子的自我介绍？

　　Eureka笑了，这是Kine第一次看见他笑，他只觉得这个人好像突然发起光来，一时间有些恍惚。

　　“我叫Eureka，算是……人类？”Eureka学着他说。

　　他站起身往门边走。“下去吧，再耽搁下去，Alarm做的饭就要凉透了。”

　　Kine也跟着站起身，他拉住Eureka的手，贴在他耳边说：“我不想走，所以也不要赶我走，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