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火》乌纭

4、变质

　　Eureka很确定，上次吸完血的时候，Kine的眼睛已经重新变成蓝色了，而这次看到他醒来，却发现他的眼睛又呈现出饥饿时的猩红。

　　不过这一次他倒是清醒的，他看了一眼Eureka手腕上缠着的绷带，垂着眼睛道歉，说自己对当时的情况还有一点模糊的记忆，大脑一片空白，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饿极了。

　　“我很早以前就会这样。”

　　Eureka看到Kine背后展开一双雪白的、带着羽毛的翅膀，可他却仿佛无知无觉。

　　“我杀死了最后一只天使，”他说，“在那之后，我就会时不时地变成那样。一开始还比较少，持续时间也不会很长，可越到后来，它变得越发不可控起来……你那天不是看见我被钉穿在广场上吗，就在前一天傍晚，我走在路上，突然觉得一阵眩晕，然后就暴露了。”

　　Eureka一直以来都没什么表情，在面对Kine的时候还总喜欢绷着脸，这次他的表情却难得出现了一丝裂缝。与他最害怕的红眸对视，再听到了这样的话，虽然早就做过不少心理建设，与吸血鬼的相处在他的刻意为之下还可以说得上比较多，他听过的离奇事也不少，但这件事已经超过了他的认知范围，他感觉自己的血压蹭蹭往上涨，脑袋里一团糨糊。

　　“你只知道我曾经冒充天使，却不知道我是如何骗过所有人的吗？”

　　Eureka有过猜测，他想的是或许是因为Kine天生与其他吸血鬼不同，他的瞳色只有在饥饿的时候才会现出原形。虽然这种事听起来有点离谱，但他还是用自己的逻辑勉强圆过去了。

　　可现实却比他想象得更加离谱——Kine杀死了一位天使。他让祂在失血中痛苦地死去，而他得到了天使所特有的身份标识：洁白的、一尘不染的羽翼，以及让他得以隐藏如此久的，天使的气息。

　　Kine向前伸手，Eureka本能地向后一缩，末了才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看着他。Kine呼出一口气，他把头偏回去靠在椅背上，垂着眼睛说：“你现在知道你捡回来的是个什么玩意儿了吧？”

　　他突然有些难过。在所有人眼中，吸血鬼都是长着獠牙、无恶不作的怪物，一个人或许可以做很多努力，但终究抵不过一句“他是吸血鬼”。无论先前站得有多高，只要发现他有吸血鬼的特征，对他的评价便会瞬间逆转，人们怀疑他、厌恶他，说他有利可图，说他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让人放松警惕，好在有一天能够将毫无防备的他们杀害。

　　Kine用尽一切努力试图去弥补自己的错误，这个过程曾经的确顺利过——在他被发现吸血鬼的身份之前——人们尊敬他，称他为“天赐的礼物”。可后来呢？面对人群中的一只隐藏多年的吸血鬼，他们还是毫不犹豫地将匕首推进了他的胸膛，再拔出，再狠狠凿进去。

　　而Eureka，虽是他第一次碰见的，对吸血鬼没有恶意的人，在听到他的所作所为时，仍然露出了害怕的神色。

　　他一定后悔救回自己了，Kine想。杀人犯的错误是无法弥补的，更何况他还是一只吸血鬼呢？

　　不过这不能怪Eureka，也不能怪那些想要杀死自己的人们。他的经历并不是一尘不染，他杀死天使，欺骗所有人，他占有别人的东西，享受那些东西给他带来的所有好处。

　　“你确实该赎罪，赎一辈子，直到你死去为止，”Eureka说，“和你是不是吸血鬼没有关系，你杀了人，无论以何种理由，都是说不过去的。”

　　更何况那位天使完全是无辜的，在这件事上，祂是一个纯粹的受害者。

　　——可我也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已。猎物就在眼前，难道我要生生克制住自己的本能，放过他，饿死自己吗？

　　虽然心里知道Eureka说的话更在理，Kine还是无理取闹般地想要反驳他。他咽下即将出口的话语，缓慢地问出了另一句话：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就该被杀死，就该被捅穿心脏束缚在地上，让阳光一点一点把我烧成灰烬？”

　　Eureka没回答。

　　他们本就不该有牵扯。吸血鬼就该和吸血鬼待在一起。

　　他奢求得太过了。

　　Eureka却突然碰了碰他。

　　“对不起，”他压下过速的心跳，说，“我没有觉得你罪该万死，更没有觉得你该在阳光下被折磨死去。活着不是罪过，我会给你血，以后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了，绝对不会。”

　　Kine一愣。

　　Eureka把没受伤的那只手伸到Kine面前，手腕朝向他，Kine可以清晰地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Kine这才想起自己的眼睛一直是红色的，Eureka以为他饿了，所以给他吸血。

　　他看向Eureka的脖子，还有那时不时滚动一下的喉结，他又看向Eureka肩颈交界处，他今天穿的衣服领口有些大，再加上歪斜着身子，半个肩膀都要露出来了。

　　他握住Eureka的手腕，却没有往嘴边送，而是放下推到一边。然后或许是头脑一热，他做出了一个可以说得上是相当越界的举动：他整个人都扑在Eureka身上，张嘴咬破了他的侧颈。

　　Eureka最开始动了一下，然后就由着Kine来了。今天Kine身上吸血鬼的气息格外浓，明明他是被视为猎物的一方，却有一种奇怪的、放松的感觉，好像很久没这么舒坦过了。

　　这次他没有强行掰开Kine的嘴，他耐心地等着，等Kine自己吸够了抬起头来。

　　Kine的嘴唇上还残留着一些血，他扶着Eureka的肩舔舐自己留下的伤口，直到那里再也看不出一点被咬的痕迹。

　　Kine笑了。“你给我血？”他舔舔嘴角，道，“一直给？”

　　“嗯，”Eureka也冲动了，他说，“一直给，到你不愿意为止。”

　　坐在前面的Alarm感觉自己现在更应该在车底，虽然Eureka和Kine也不可能做什么，但她一直没敢回头看，生怕自己看到什么一生难忘的画面。

　　“快到了。”Eureka提醒道。

　　Kine撩开窗帘看了一眼，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小镇模样的地方：路灯亮着，道路两旁是两排独栋的那种房子。Alarm率先从车上跳了下去，Eureka带着Kine也下了车。

　　Eureka打开花园的围栏，顺手把钥匙也甩给了Kine。

　　“这是我家的钥匙，”他说，“这套你就那去吧，我另外还有。”

　　他带着Kine走到一个房间前。“你以后就住这里吧。”他说。他又另外指了两个房间，“这个房间是我住的，然后这个是Alarm的——忘了给你介绍了，”他把躲在后面的Alarm拎到前面来，“这小姑娘平时负责帮我打扫一下卫生，做做饭，还有照顾一下花园里的花花草草，你有事的时候找她也可以。”

　　Eureka一松手，被介绍过的Alarm立马又窜到他身后去了，她脸蛋红红的，一只避免与Kine对视。

　　Kine唔了一声。

　　Eureka看看小姑娘害羞的样子，示意Kine先自己收拾一下，然后拎着她走了。

　　走在楼梯上，他偏过头，语气中有几分调侃：“你怎么回事？不好意思了？”

　　Alarm的脸还是红红的，她拍拍自己的脸，哼了一声，又怕Kine听到，只好小声地说：“人都爱美好的事物，见到你带个帅哥吸血鬼回来，不好意思怎么了？”

　　Eureka轻轻笑了一声，小姑娘脸更红了。

　　“好了，你也去休息一下吧，”他说，“我上去给他说点事情。”

　　“不不不，”Alarm忙道，“我不累，老板你才是，给他……吸了那么多血，这一段路程又那么远，应该多吃点东西补补嘛——你想吃什么？家里还有点食材，我现在就给你做。”

　　“也行，麻烦你了。”Eureka说，“至于吃什么我也不挑，你随便做点吧。正好我俩口味比较相似，做点你喜欢吃的就行。”

　　Eureka返回的时候，房间里没有人，卫生间的门倒关着。他猜测Kine应该是在洗澡，索性就先去自己房间等着，等了很久却不见那边有动静。

　　他害怕出什么事，就去卫生间门口敲门。见还是无人应答，他把门推开了一个小缝往里瞧。只见Kine把整个人都埋进浴缸的水里，只留了脸还在水面上。Eureka怀疑他是不是泡个澡把自己的听觉也一起关闭了，刚刚敲那么久门他没听到，现在他把门稍稍拉开一个小缝，Kine就吓得险些呛一大口水。

　　Eureka有些尴尬，他静静地关上门，就靠在卧室的门框上等着。过了一会儿Kine裹着浴巾出来了，Eureka很礼貌地没有看，他递给Kine一套自己的换洗衣服，让他先将就穿一下。

　　“Eureka。”Kine第一次喊了他的名字。想起先前自己按着Eureka吸血，他接着说：“所以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需要我做什么？”

　　无数措辞在Eureka脑海里转了一圈，最终他对Kine说：“我需要经常和你待在一块儿。”

　　Kine挑眉。“理由？”

　　“治病，”Eureka看着他的眼睛说，“只有吸血鬼才行。你不用担心，就算病好了，我也会一直给你血的——你不相信的话，我们可以拟定合约。”

　　“不用，”Kine说，“我不需要用契约来绑定什么。而且，照你这么说，这个吸血鬼也不一定非得是我吧？”

　　“嗯。”Eureka道。

　　Kine在床上坐下。“所以你不用太过担心，我会配合你到你觉得帮助可以停止为止，就算我没在，你也可以去找别人寻求帮助不是吗？另外，我不是一点生存能力都没有，不要把我当残废。比起作为吸血鬼的我的处境，或许你更应该担心的是你自己。”

　　“而且啊——”Kine笑着继续开口，语气听上去像是在开玩笑，“你都答应我要一直给我血了，这种话都说出来了，我当然不能放过你了。”

　　他抓住Eureka缠着绷带的手，放在鼻子边闻了闻。

　　“换药了吗？”他问。

　　“没有。”

　　“为什么不换？”

　　“忘了。”

　　Kine皱眉，他突然看见绷带上有些地方渗出来的血留下的痕迹。

　　他把Eureka拉到自己身边，一圈圈解开绷带，第一次看见自己把Eureka手臂咬成了什么样：有些地方被他一通乱啃，或许当时皮肉都翻开了。

　　Eureka想要把手收回去，Kine用力拉住他。他把嘴唇贴在那些伤痕上，伸出舌头一点点舔舐。

　　Eureka被他舔得一激灵，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柔软的舌头覆盖在皮肤上，他不受控地弯下腰，浑身都泛着若有若无的痒。他另一只手死死攥住膝盖附近的布料，只有那只受伤的手被Kine牢牢控制住，悬在半空中。

　　Kine把嘴唇贴在他的手腕上，像是落下的一吻。“不帮你处理一下的话，会留疤。”

　　明明是Kine正常处理自己遗留问题，Eureka却觉得浑身发麻，感觉有哪里怪怪的。

　　——不，不对，这不是正常，正常处理问题不应该是那样的。Kine不该说出那样的话，也不该使自己的嘴唇长久停留在他的手腕上。

　　所以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些事的发展渐渐脱离了他最初的想象？

　　这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走神多时，而Kine一直注视着他。

　　他从那双仍然猩红的眼眸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