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火》乌纭

2、怪物

　　Kine始终没有告诉Eureka他的名字。

　　没有必要，太蠢了，搞得像是彼此信任的人在交付什么一样。他摸不清突然冒出来的Eureka的好意的源头，也就默认他们并不会有什么过多的交集。

　　不过他还是跟着Eureka走了。Eureka出门在外时总爱披着他那纯黑色的斗篷，他们白天躲在旅店里休息，到了晚上就继续驱车前行。

　　那辆车是他从没见过的样式，Eureka指尖生出淡蓝色的火焰，对着车厢内挂着的提灯一样的容器一点，车便呜呜地动了起来。而且它似乎不需要人去驾驶，Eureka每次都坐在他旁边，偶尔说两句话，更多的时候是头靠在车窗上睡觉。

　　Eureka说，他们即将到达一个类似中转站的地方。这一大片区域是一个“极夜区”，顾名思义，这里不会有白天，而就如Kine所想的那样，这里的吸血鬼也非常多。Eureka还提到一件事，就是正是因为这里吸血鬼的占比多到了一定程度，导致他们往往不能吸食到充足的血液。所以就算是吸血鬼，在经过这里的时候也不能掉以轻心，因为他们在饿极的时候往往饥不择食。

　　“害怕吗？”Eureka问。

　　Kine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对他毫无意义的问话感到无言以对。“我怎么会怕这个。”他随意地说。

　　“你那是没见过他们的样子。”Eureka说。“话说你们吸血鬼都是什么动物变的来着？蝙蝠？”他的目光在Kine的脸上转了几圈，然后他盯着天花板，接着道，“那些家伙饿极的时候，会长出巨大的蝙蝠翅膀，还会生出又长又利的巨大獠牙，指甲也会变得很长。他们会在地上匍匐前行，一旦有目标接近——不管那是什么，小鸟、人类，亦或是他们自己的同类——他们都会疯狂地上前扑食，直到从攻击目标上再也吸不出一滴血液。”

　　Kine没有告诉他，就在曾经，他也如同Eureka口中的那样，变成毫无理智的怪物，将最后一位天使变为了一颗一闪而过的流星。

　　“你饿了吗？”Eureka问。

　　Kine疑惑地眨了眨眼。

　　“你的眼睛，”Eureka指指自己的眼睛，“变红了。”他把手伸到Kine面前，手腕向上。“如果你饿了，直接和我说，不用憋着。”

　　直到看到Eureka手腕上分布的青色血管，Kine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他咕咚一声咽下了一口唾沫，接着抓住Eureka的手，对着他手上大鱼际的位置咬了下去。

　　不得不承认，随着吸血次数的增加，他对Eureka血液的依赖度也越来越深。Eureka的血液是如此甘美香甜，就算他们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光是想象Eureka被其他吸血鬼吸血的场景，Kine都觉得心里窝火得很。正常情况下，吸血鬼对血液的需求量并不算大，所以就算是咬在血管分布不密的地方，Kine也能完全吃饱喝足，至于把Eureka吸到失血略多这种事，放在平时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

　　——只是，对于Eureka的血，Kine总想着多吸一点，再吸一点。他每次都要占那么些小便宜，而Eureka的纵容让他的“偷吃”变得更加理所当然。

　　至于Eureka对此知不知情，Kine认为是肯定的，他有点好奇Eureka这样做的理由，不过Eureka不提，他似乎也不好问。

　　吸血鬼的唾液有着使伤口加快愈合的功能，Kine在放开他的手之前特地用舌头细细舔了舔，顺带勾走伤口处溢出的一点点血珠。

　　Eureka仔细打量自己的手，上面已经没有一点被咬过的痕迹。“我比较好奇一件事，”他说，“既然吸血鬼的唾液能够促使伤口愈合，那么是不是在市面上甚至会有相关的交易产生？”

　　“如果你说的是单纯以唾液作为交易物品的话，那没有。”Kine答，“因为吸血鬼的唾液只能作用于他自己造成的伤口，不然的话，对于吸血鬼的猎杀力度还要再加大不少吧。”

　　虽然吸血鬼也算是有人形的生物，但因其攻击性和不确定性实在太高，在Kine所处的社会里，吸血鬼的猎杀和被歧视已经算是一种常态。说出这种话，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Eureka没说什么，他盯着Kine看了两秒，伸手拉上了窗帘。

　　Kine看着他的动作，末了开口问：“你说的那个地方的吸血鬼，是靠什么维生的？”

　　“人造血液，”Eureka说，“任何血液交易都是违法的，吸血鬼会有一个身份证明，没有不良记录的才能拥有购买人造血液的权限。”

　　Kine喝过人造血液，他觉得那玩意儿充其量只能拿来应急，就味道而言他确实不敢恭维，而且若是吸血鬼真的饿极了，真的能保持理智不去攻击他人吗？

　　Eureka看懂了他的表情，他说：“这是没有办法的，如有违规，吸血鬼会被驱逐出境。至于‘失控’这件事，也有专门的药剂来让吸血鬼冷静下来，不过为了避免麻烦，还是最好保证自己不要‘失控’。”

　　他把脸贴在窗帘上，看着前方继续说：“不过你暂时还不必太过担心这种事情，就目前而言，你吸我的血就可以了。”

　　Kine不想接受他毫无源头的好意。

　　“不用。”他说。

　　“你不用觉得是你欠我什么的，”Eureka靠在椅背上，说，“我救你只是因为你对我有用，包括给你血也只是为了保证这段时间你能活下来。至于你怎么想，怎么做，完全与我无关。但至少在我说你可以离开之前，你必须待在我身边。”

　　“如果你不说清楚你到底想要做什么，”Kine试着和他沟通，“我可能没法很好地配合。”

　　可Eureka显然不想和他沟通，很长一段时间的安静后，Kine发现他已经闭上了眼睛。

　　他心底突然生出一点不满，不知从哪冒出的Eureka的确是救了他的性命，可他对自己就像是在对待一个玩具，心情好了就随便扯几句，不想理的话就扔在一边，连一点应付都不会有。就算自己本身是不想死，作为被救助的一方，他仍觉得有些窝火。

　　但他记得Eureka一开始就说过，这段关系并不会持续很久，所以他的忍耐也并不会看不到尽头。他往与Eureka相反的方向挪了一点，想着等Eureka什么时候觉得他俩扯平了，自己一定很快地就卷铺盖走了。

　　突然，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从侧面撞了上来，车身猛地一震。Kine一个没坐稳脑袋就要往车窗上磕，好在Eureka及时用手挡住了。

　　“是吸血鬼。”他说。

　　Kine能明显感觉到车身被撞击的力度一下比一下更强。他微微侧过头，看着毫无表情的青年，问：“该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Eureka说，“——或者说，你想做些什么？”

　　他又开始这样了，Kine有些烦躁。“我只是担心会有麻烦。”他说。

　　Eureka终于看了他一眼。“没关系，吸血鬼捣捣乱而已，没什么实质性的影响的。就算他一直赖着不走，等出了这片区域，阳光也会将他灼烧殆尽的。”

　　或许是因为没有日夜轮转导致时间感被扰乱，极夜区的路途显得格外漫长。车内的亮度在跨过某一条线的时候陡然高了起来，好在窗帘早就被Eureka拉上，还有前排座椅挡着，Kine没有受到这一波阳光的攻击。

　　车厢里的撞击声一瞬间消失了，不用想也知道，趴在车顶的吸血鬼在见到阳光的一瞬间便灰飞烟灭。为了避免Kine被窗帘缝隙中可能会透出的阳光误伤，Eureka解下自己的斗篷，披在他身上。

　　“前面不远就有旅店，到时候我们就到那去。”

　　Eureka身上有一股Kine很喜欢的香味，说不出像什么，Kine猜可能这就是所谓的“人味”。他不动声色地把鼻子埋进斗篷里，悄悄呼吸上面沾染着的，Eureka的味道。他觉得此时的自己像个变态，可这样的想法并没有让他收敛半分，反而偷偷做坏事的刺激感让他更加兴奋了起来。

　　Eureka的纵容助长他的恶念，他看着Eureka雪白的脖颈，怀念利齿刺入血肉那一瞬间涌出的甘甜。

　　他开始构想或许自己会将Eureka杀死，将这个从阳光中救下他的人杀死。偏偏Eureka还仰着头，Kine磨磨后槽牙，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你在发什么呆？”

　　Eureka跨过他推开车门，顺手敲了敲他的脑袋，在他的怔愣中开口：“到了。”

　　Kine连忙抓紧斗篷，跟着Eureka一起下车。

　　旅店不缺双人间，Eureka付了钱，拿了钥匙，便带着Kine上去。他按照惯例先去拉上了房间的窗帘，打开夜灯，再招呼Kine进来。

　　房间门在身后关上，Eureka在靠近窗户的那一张床边一边整理东西一边说：“这是最后一次住旅店了，等天黑我们出发，再有五六个小时就到了。”他抬头问：“这家旅店里有很多娱乐设施，你想去吗？”

　　Kine对那些没有兴趣，他摇头，答：“我留在这里休息就行。”

　　“可我想去，”Eureka说，他在手中转着房门的钥匙，“你就在这里休息，不要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