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火》乌纭

1、灼烧

　　他听到了咒骂。

　　他们骂他是蛆虫，生于肮脏的泥沼，却妄想冠以天使之名。他们骂他虚伪、贪婪，披着洁白的外皮，不过是靠人血为生的蚊虫。

　　初升的太阳灼烧着他的皮肤，浑身上下都像被点燃了一把火一样疼。锋利的匕首刺穿他的胸膛，他躺在地上，鲜血从身体里涌出，在阳光的照射下化为空气中鲜红的薄雾。

　　他是一个强盗。他咬破天使的喉咙，疯狂地吸取从那里涌出的新鲜而滚烫的血液。那双因惊恐而睁大的蓝色眼眸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夺取了祂的身份，夺取了祂身后仿佛一尘不染的洁白羽翼，最后一位天使自那晚永远从世上消失，而他瞒着所有人，将自己置换到了那个至高无上的王位。

　　当灼烧感在眼睛上出现的时候，他闭上了眼。

　　——这不过是某种意义上的自欺欺人，阳光迟早会穿透他的眼皮，将他的双目灼瞎。

　　围着他的人渐渐离开了，偌大的广场只剩他一人，双手双腿被粗糙的绳索捆住，心脏处撕裂的痛从未消减半分，越来越强的阳光中，他听到了自己生命飞速流逝的声音。

　　不用想也知道那些人一定在准备一场宴会，他们烧烤肥美的羊腿，举着酒杯，为消灭假扮天使的可耻吸血鬼而碰杯。

　　他放任自己的意识下坠，身上的灼烧感却在某一个瞬间突然消退。

　　一件斗篷盖在他身上，接着他被抱了起来，阳光的温度远离了他，取而代之的是阴暗和凉爽。

　　吸血鬼强大的生命力让他身上烧伤的痕迹迅速消失，那人拔出他胸口的匕首，那里的伤口也随之消失，像是从来没出现过。

　　拜常年生活在黑暗处的习性，吸血鬼大多拥有良好的夜视能力。食物的香味让他口中分泌出大量的唾液，他的脖颈上爆出青筋，他抬起眼皮，想要看一看眼前的人。

　　他的眼睛被捂住了。

　　“饿……”

　　被阳光灼烧过的声带颤出嘶哑的声音，伤势恢复以后，饥饿迅速占据了他的大脑。本能催促着他，大脑源源不断地发出向前扑去的指令。

　　进食。

　　那人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室内清晰可闻，他仿佛能看见那人胸腔里不断跳动的心脏，仿佛能看见被那颗鲜活的心脏泵往全身各处的新鲜血液。

　　猎物就在眼前，就在他触手可及的位置。他的鲜血可以缓解自己的饥饿，可以将自己从浑身的难耐中解救出来。

　　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抓住那人捂住他眼睛的手向上抬去，他不顾一切地将那人扑倒在地，尖锐的犬齿陷入肩颈的皮肤，甘甜的血液瞬间充满了口腔。

　　那人的不作为让他更加肆无忌惮起来。他本就饿极了，整整一个月未进食加上之前受的那么重的伤足够让他直接将一个人的血完全吸干。昏暗的环境中，吸血鬼特有的猩红眼眸散发着贪婪而疯狂的光。

　　过了不知道多久，那人才终于有了动作，他的手指从他嘴角挤进去，上顶，强行将他的嘴撬开。他咬出的两个血洞又冒出了血，他想舔，那人却推开他站了起来。

　　大概是失血过多的缘故，那人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不过推开他的力气倒是大得惊人。他看着那人背对着自己脱下上衣，拿出碘酒涂在伤口处，然后将绷带从腋下穿过，一圈圈缠在肩颈上，最后将其剪短，熟练地在靠近胸口的位置打上一个结。

　　那人穿上上衣，毫不在意他探究的目光。这是Kine第一次看清他的脸：他和Kine一样有着乌黑的头发和因为不接受日照而白得发亮的皮肤，可他的眼睛却是黑色的，被他注视的时候，会有一种要陷入其中的错觉。

　　他好像完全忽视了Kine的存在，房间里的窗帘紧闭着，他打开一盏暖黄色的电灯，灯亮起的一瞬间，Kine好像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还饿吗？”那人问。

　　Kine的嗓子仍然很疼，不过比起先前要好了太多。他咳了几声，没有回答。

　　“看来是不饿了。”那人自顾自地说道。他举起先前插在Kine胸口的那把匕首，在看到Kine本能地往后一缩的时候，他没忍住勾起嘴角笑了笑，接着将匕首翻转，把手朝着Kine递给他。

　　Kine没有接，他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向那人投去怀疑的眼神。

　　“我把它洗干净了，你是想要留下它，还是说直接把它扔了？”

　　Kine表情有些难看，他可没有收藏将自己的心脏捅个对穿的匕首的爱好，不如说绝大多数人都没这个爱好。那人这么问，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那人却似乎完全没有展示自己想法的意思，见他仍然不接，他把匕首放在Kine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收回手，看着他的眼睛说：

　　“Eureka，我的名字。”

　　“我是从别的地方来的，路过广场的时候发现了你，所以我就把你带回来了。”

　　他还说：“我在我那边也听说过你，备受尊敬的、黑发蓝眸的‘天使大人’。”

　　Kine嘴唇动了动，终于在清醒的状态下说出了他的第一句话：“你要做什么？”

　　“我要带你走。”他说。

　　“为什么？”

　　Eureka注视着他因为吸足血液而变回湛蓝色的双眼。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问：“你想走到阳光下吗？”

　　Kine的心猛地一跳。“你在说什么呢？”他勾起嘴角，“你把我想成什么样的人了？我只是一只妄图夺取天使位置的、愚蠢的吸血鬼罢了，你觉得哪里还容得下我？”

　　“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在这个地方，天使没有灭绝，吸血鬼也不会被猎杀，他们不再是对立的关系，而你终有一天也不再只能依赖黑暗而生，”Eureka说，“你相信有这样的地方存在吗？”

　　“不信。”Kine毫不犹豫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