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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舅舅就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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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沫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他是爱哭了点,但整宿的哭活了二十年也就刚刚两次而已。第一次是母亲去世那天,第二次竟然是因为这种事…
他明白小孩儿这次是真生气了,不然也不会打架。只是…他道过谦了,小孩儿没给他解释的机会,还把话说的那么重,他实在觉得有点丢人。脑子不好使又不是他能决定的,如果可以,谁不想像正常人一样去思考问题呢,可问题是他差就差在这点了。
末了是小孩儿自己敷上冰袋的,根本不用他插手,虽然气势汹汹但也是溜溜满折腾了一天,不一会就睡着了。剩下肖沫委屈巴巴的贴着床边儿躺下来,眼泪一掉就是一宿。
第二天眼睛直接肿成了大仙桃儿,肖欣然追着问了好久才知道弟弟是因为昨儿个的事儿自责了,眼下一家三口也没心思再去其他地方游玩,只好匆匆回了北京。
顾一鸣也没想到,自己总共放这么十天假,跟舅舅腻味了半天还不到就冷却了,现在算算假期已经过去了三天,一大早儿的肖沫就去医院做康复训练了,他醒过来的时候家里空荡荡的,气的直接把被子踢到了床底下。
肖沫阿肖沫,你可真行!
他是担心舅舅才做出那种事的,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从在上海的时候舅舅就又开始躲着他,也不跟他说话,不就是吼你两句吗?那是为你好才说你的啊,至不至于!
“叩叩叩。”
“来啦!”
怎么能忘记带钥匙呢…肖沫有些心神不宁,他不想跟顾一鸣有什么接触了,如果姐姐已经到家了就好了。
门开了,额,这人是谁…难道走错了?
肖沫眨巴了两下眼睛,退回去看门牌号,胳膊就被面前陌生的男孩子一把抓住了:“舅舅?!”
孙永希看了肖沫一眼就敢肯定这个人一定是顾一鸣嘴里的舅舅,哟!怪不得顾一鸣对舅舅跟对别人不一样呢,有这么好看的舅舅谁能不偏心啊!孙永希眼睛里都是小星星,一把把肖沫拉进屋:“舅舅快进来!”
“你,你是?”
“啊,忘记自我介绍了,我是顾一鸣的好哥们儿孙永希,舅舅叫我永希就好!”
一鸣的朋友吗?肖沫点点头,朝客厅探了探头:“一,一鸣呢?”
“他去厕所了。”
啊,原来在家啊……肖沫心里又打起鼓来,他应该晚点回来的,看了看孙永希,这个男孩子倒是挺可爱的,如果一鸣也能跟他一样,他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紧张了?
“舅舅,你在想什么呀?”孙永希越瞧着肖沫越觉得他好看,“其实顾一鸣在学校的时候经常提到舅舅呢,所以我老早之前就想来拜访舅舅,我想着一鸣的舅舅会是什么样的人呢,没想到…舅舅这么好看,简直就是仙子下凡!”
“啊?”肖沫的小脸腾的一下红了,不好意思的搓着手,“你叫永希,是吧?来家里做客,吃水果了吗?”
“舅舅不用这么客气!”
“不不。”肖沫是喜欢小孩子的,可能因为小时候的外甥太可爱了,现在面前这个小孩儿像极了小时候的一鸣,边摆手边去冰箱里拿水果,“你喜欢,吃苹果吗?还有葡萄,桃子。”
孙永希跟在肖沫后边儿,他第一次见哪个大人说话如此认真,一字一顿的实在可爱:“舅舅喜欢吃什么呀?我来洗!”
“那可不行。”
肖沫拿了两个苹果两颗桃子又拿了一大串葡萄,抱了满满一怀,孙永希忙去接着:“我替舅舅拿一些。”
肖沫感激的抬起头朝孙永希笑着说谢谢,那笑容又甜又清澈,把孙永希给看呆了。
“喂,你们在干嘛呢?”
顾一鸣听见舅舅回来了,心里的雀跃溢于言表。就当是那天他说重了,舅舅也不该躲着他的,他连比赛没看爽都不记仇了,怎么小兔子还记仇呢……得了得了,他给舅舅陪个不是不就行了。从厕所出来直奔厨房,入眼就是肖沫正冲孙永希笑的画面,那笑容就在前天飞机上还是属于他的,现在,刚刚三天不到,就可以对着别的男的露出那种笑容了。操。
“喂,你们干嘛呢?”
这句话语气实在算不上好,冷冰冰的让小兔子打了个冷颤。
顾一鸣看见肖沫的目光转移到自己身上了,但那一脸难以言喻的恐惧感也好,畏惧感也罢,他读不懂,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舅舅偏偏每次都对外人露出无害的那一面,面对他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了。
“一鸣一鸣!舅舅对我超级好!要洗水果给我吃呢!”孙永希替肖沫分担了葡萄和桃子,自顾自的拿到水龙头前面清洗,“舅舅,苹果也给我吧,我来洗。”
“哦…”肖沫垂着脑袋经过顾一鸣身边也跟着走到水龙头前,“永希,你,你们去屋里玩儿,我来洗。”
“都说了我洗。”孙永希把苹果从肖沫手里拿过来,“舅舅找个果盘来就行了。”
“好。”肖沫刚要抬脚,胳膊就被人死死攥住,他没敢抬头,但仍能感受到某人周身让他害怕的气焰。
“你们俩还挺熟阿。”顾一鸣的语气淡淡的。
肖沫努了努嘴没开口,旁边的孙永希才是真正的神经大条,连头都没回:“我跟舅舅太投缘了,简直就是一见如故!”
顾一鸣攥住舅舅胳膊的手力气不小,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生气,那天那个对舅舅图谋不轨的男人算一个,今天孙永希也要算一个,哪怕没有别的心思,他都一丝丝一毫毫都不想任何人对舅舅呈现出好感、殷勤或是什么别的想法。
哦,特别是看见了肖沫对孙永希笑,要不是他跟孙永希有兄弟情义在,早在十分钟之前他就翻了。
肖沫被外甥的大力攥的胳膊很疼,但依旧不吭声,两个人叫着劲儿,孙永希洗完桃子才发觉气氛不对,转过身来看见肖沫的脸刷白,才注意到顾一鸣的手,忙大力拍开那只“硬钳”:“顾一鸣你干嘛呢?”
“这是我跟我舅舅之间的事,你一个外人没资格过问。”顾一鸣又拽住肖沫的胳膊拖着人往屋里走,“再说了,你也跟着叫舅舅算怎么回事儿阿。”
“顾一鸣你莫名其妙!”明显肖沫不想被束缚,整个身子都是僵的,孙永希看得真切,一把拽住肖沫的另一只胳膊,“我还真没搞明白,我们干什么了你能这么大火气,他是你舅舅没错,不过也就是个舅舅而已吧?整天奇奇怪怪的发无名的火儿,怎么,我不过就是跟你舅舅说了几句话而已,舅舅又不是女朋友,还只能你自己所有了不成?”
听这话顾一鸣停了脚步,孙永希说的话里某些词语有些戳中他的要害,是,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干嘛非要怒气冲冲的对舅舅,对好哥们儿。自从那天晚上那个流氓在他耳边说了那几句狗屁话,现在又听见孙永希说的话,他脑袋就跟炸了似的,不转个儿了,看着舅舅那张不情不愿的脸,只觉得心碎了一地,恶狠狠的疼。
“舅,你想跟永希玩儿吗?”
也不知道是抱着怎么个心态问出这句话来,小兔子警惕的抬头看了他一眼,过了好几秒才开口:“你朋友,人很好。”
“哼,就是,舅舅,我们不理那个莫名其妙的臭外甥,永希喜欢舅舅,我们去吃水果!”
呵,他长得那么好看,谁不喜欢他?终于,顾一鸣攥在肖沫胳膊上的手松开了,他仰着下巴,脸上的表情始终不瘟不火,目光从肖沫身上扫到孙永希身上:“舅舅刚做完康复回来,挺单纯的,你可别在舅舅面前乱说话。”
“啊?什么康复?舅舅受伤了吗?”
肖沫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外甥是什么意思,茫然的摇摇头。
“舅舅是先天性智力障碍,什么都不懂又什么都信,你要跟舅舅玩儿就得适应一下他这里。”顾一鸣指指自己的脑袋,“这就是我为什么不想让你见他,还有刚才我没有生气啊,我想着舅舅不适合跟陌生人交际,让他赶紧回…”
“顾一鸣!”
肖沫垂在身侧的小手已经紧紧握成了拳头,他实在怀疑自己的耳朵,他最疼爱的小外甥在说什么?哪怕是关心他的话,可他已经是成年人了,他听得出那种淡淡的语气,带着无奈和嘲讽,一鸣怎么能…怎么能在外人面前揭他伤疤…
“我说的不对吗舅舅?”顾一鸣哼笑了一声,“这种时候你倒反应的挺快。”
肖沫发觉手心已经全是汗了,扭过头看见孙永希震惊的表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一鸣,你,你是坏孩子!”说罢穿过两个人径直回了房间。
“哎舅…我靠一鸣真的假的!你怎么都没跟我提过…”
这是关上门之前最后听到的孙永希的声音,肖沫一头扎进书桌里,一口气把所有画里的星星全涂成了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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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沫沫?”肖欣然推开门,见弟弟又在涂画着什么,轻声走过去,“沫沫,吃饭了,姐姐叫你好几遍了。”
看清了弟弟的脸肖欣然倒吸一口凉气,忙将床头的纸巾拿了过来:“沫沫怎么又哭了?是不是头疼了?”
肖沫摇摇头,抽泣着说头不疼,让姐姐放心。
前天弟弟哭了一宿肖欣然已经够心疼了,现在莫名的哭成这样她实在疑惑:“姐姐说过,沫沫有心事要第一时间跟姐姐讲,现在的沫沫越来越不听话了!”
“没有,不是的。”肖沫吸着鼻子,“我就是,就是在想,我的病,什么时候能好。”
看见姐姐的眼圈也红了,肖沫着急的解释:“我就算好不了,也没关系,只是…只是姐姐,我已经大了,我以为长大了,就,不那么在意了。但是,但是,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不被大家发现…我,我有问题…”
“是不是谁笑话我们沫沫了,嗯?还是一鸣那小子说什么让你在意的话了?你告诉我!”
“一鸣…”肖沫的眼睛垂下来,晶莹的泪珠掉在画纸上,“小时候,在老家,小朋友都笑话我,一鸣,是我遇见的,唯一一个没有笑话过我的小朋友。”
“沫沫……”
“姐姐,对不起,是我,突然就哭了,其实,没有人欺负我,我不知道怎么了,就哭了,你别担心我。”
其实就算一鸣不说出来,跟他相处时间长了,也会发觉他的不正常。说起来,是他太在意了,小时候那么在意,长大了还是这么在意。是在意别人知道自己是智障时看他的眼光,还是在意自己本身就是智障这个问题呢?算了吧,他不仅是智障,还是个只会哭鼻子的智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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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鸣,这道题你教我一下。”
“我说,舅舅,你这样不行呀。”
“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你上课有好好在听吗?”
“哎呀,话都说不出来,叫你跟我们一块玩你也不来,你的脑袋是不是真的有问题啊?”
“我,我脑袋有病。”
“一鸣,你能不能,别告诉别人…”
顾一鸣做噩梦了,他不知道这种梦算不算噩梦,总之他梦见舅舅了,小时候的舅舅,以及不怎么体面的对话。
坐起来发现浑身是汗,把睡衣都踏湿了,脑袋乱糟糟一片,他白天都说了些什么啊……
小心翼翼钻进肖沫的房间,兔子整个身体都蒙在被子里,不憋得慌吗?他怎么每次都喜欢这么睡觉…主要是害他都看不到舅舅的脸了。
顾一鸣轻手轻脚的蹲在床边掀开被子的一角,正好露出舅舅的脸来。被子里总归又闷又热,肖沫的额头湿漉漉的,刘海乖乖贴在前额和鬓角两侧。
“舅…”他这个年纪只懂得一点点喜恶,他只知道他喜欢舅舅,喜欢肖沫,他那么那么的喜欢他,舅舅却一点点都不懂他。
“妈说,你怕别人知道你脑袋有问题,哭了鼻子。”顾一鸣轻轻开口,声音小到只有自己才能听见,“那种事,有什么好哭的…我倒希望,全世界的人都嫌弃你嘲笑你。”
黑暗中,十四岁少年的目光投射出本该不属于这个年纪该流露出的占有欲:“这样你才能看见一鸣,只有一鸣不会嫌弃你笑话你离开你,这样舅舅才能只看着一鸣,只对一鸣笑…舅舅就算是哭,也只能是因为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