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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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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孟从海市回来,留在北城,是因为王女士。王女士对于王孟的人生,一直都是让她自己选。可是在海市的第二年,王孟因为工作压力加上长时间的不规律生活查出来胃里长了颗瘤子。王孟瞒了王女士半个月之后,在上手术台之前还是给王女士打了个电话。把自己的银行卡密码,存款还有一些其他财产都交代了一遍。
王女士四十多年的人生自然不会就这样被王孟糊弄过去,从北城到海市,5个小时的高铁,到的时候,王孟已经从手术台上下来了。
等她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从来也没见过的红肿了眼睛的王女士。王孟声音沙哑又哽咽着叫了声“妈。”
半个月后,王孟复查之后,和王女士为留在哪里大吵了一架之后,就被迫和王女士回了北城。
正午的公交车上人很少,雨还没停,淅淅沥沥地下着。王孟看着窗外,她和王女士为留在北城呕了一个月的气,谁也不理谁。她想要拼搏,想要在海市证明自己,王女士却只要她健健康康的活着。
王孟知道,医生偷偷告诉王女士她的病如果不好好休养,再犯是不可避免的。
所以王女士人生第一次不管她的意见,怎样都要带她回来。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在那个小小的公寓里,王女士流着眼泪细数了这些年关于她的点点滴滴,最后说了一句,“我从来不求你多大富大贵,只想你健健康康。王孟,跟妈回去好吗?”
那是她第一次听到王女士哀求的语气。在阳台上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王孟就收拾行李跟着王女士回了北城。
关于海市,从此便成了她的记忆。
她对于海市的执念大多都来源于那个人,可是也是那个人在她上手术台前的那一刻。在她与生意之间,选择了他的生意。
王孟能理解他的选择,她爱上他就是因为他的事业心,只是没想到最后让她放弃的也是他的事业心,大概这就是有始有终吧。
那个晚上,王孟怎么也没等到他的回信。
靳祺于她,无论从前的快乐还是最后的痛苦,都是刻骨铭心般的存在。
王孟是靳祺的学妹,她毕业的时候,靳祺已经是毕业一年了。那时候,两人的感情还很好,一如在学校。
毕业的第二年,靳祺决定创业。二人同居的生活逐渐不再像第一年那样有大把的时间待在一起,靳祺越来越多的时间开始待在公司,和做不完的策划决定,应酬不完的生意伙伴打交道。那一年的王孟,也因为公司的税务危机面临着初入职场就不得不扛下来的裁员危机。
学历与工作能力在资历与人情面前显得那么不值钱,这是社会教给王孟的第一样东西。
第二样,再好的感情也经不起所有事情堆在一起带来的压力。
靳祺的团队在那个月也遭遇了创业来遇到的最大的资金被撤危机。种种压力之下,两个人的矛盾也越来越多,而与之同来的是长时间没有交流导致的隔阂。
这时王孟从来没想过会出现在他们感情之间的东西。
王孟不是争吵的性格,靳祺也不是,于是连最直接的发泄沟通渠道也被二人在无形中拒绝了。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一直到王孟生病去医院的那天。
“靳祺。”王孟的声音有些虚弱。
“嗯。”靳祺合上刚刚送过来的文件,又在晚上的待办上加了一个应酬。
“你有空吗?”王孟在病床上疼的蜷成一团。
“晚上有应酬。”靳祺给进来提醒时间的秘书比了个嘘的手势。
“小姑娘,我帮你…”对床的人见王孟疼的满头冷汗,担心的问道,王孟急忙捂住手机听
“谢谢。”等再想给靳祺回答的时候,才看见电话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挂掉了。豆大的眼泪滚烫地顺着脸颊氤湿了一片枕头。
当天晚上,直到她做完手术麻醉醒过来,也没接到靳祺的消息或者电话。
凌晨三点的病房,漆黑一片,透着从窗帘穿过的薄薄月光,王孟决定和靳祺分开。
是不爱了吗?她相信绝对不是。他们都还深爱着彼此,只是这些深爱在生活的琐碎与烦杂压迫之下变成了一种负担。
王孟回想起曾经两人相处的一幕幕,心脏的每一下跳动都是剧烈撕扯带来的抽动。不可忽视的是爱,可难以逃避的是两人之间的问题。
一直被他们用幸福粉饰的问题。
于是,最后一次,他们还是不约而同的选择了逃避。她不再想告诉他她需要他,他也不想停下来。
王孟在之后的这几个夜晚,无数次质问自己,他们逃避的是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和王女士回北城前的那天晚上,王孟坐在阳台上想了很久很久。在海市的这几年,她的生活无关就是读书、工作还有靳祺,靳祺也是。甚至,在和靳祺在一起之后,他和她越来越亲密,而她和她的朋友们却越来越远。她,似乎毕业之后已经很少很少和她的朋友们有联系了。无形之中,她的生活重心在她的默认下全部倾向了靳祺。
恋人之间,依赖是一件好事,可当过度依赖的时候,就像她对靳祺。王孟第一次觉得,除了她,靳祺应该也很累吧。
因为小时候亲生父母的先后抛弃,哪怕王女士给她再多的爱也无法真的消除两次抛弃带给她的伤痛与阴影。
王孟对于亲密关系一直都是又渴望却又抗拒。
想要可以永远的陪伴,又怕会被抛弃。因此一旦遇到就会不自主的去依赖,而后又拼命的抓紧。
可这是她,不是靳祺。
靳祺有好的家庭,有疼他爱他的父母。他们都长在爱中,可靳祺没有被抛弃过,靳祺也不会畏惧亲密关系,更不会把亲密关系看作救命稻草般。靳祺有朋友,在学校里是同学、老师都喜欢的风云人物,出了学校也是能被竞争对手欣赏的事业伙伴。而靳祺和他在一起之后,却也在她的影响之下或多或少比起以前少了好多聚会、活动。
原来,感情的崩坏不是一瞬一瞬,而是一点一滴积压起来的。他们,都为彼此妥协过了。
脊背随着哭泣颤动着,王孟将头埋在膝盖上,终于忍不住抽噎出声。
他们,拒绝沟通,不过是怕会真的失去对方罢了。
哪怕,这是错误的、最愚蠢的方式,可当与彼此会分开的可能相比较起来,两人不约而同都选择了躲避。他们,都不想分开。这么多年,他们一直都很默契罢了。
“如果,有万分之一失去你的可能,那么,我也不会尝试。”
最后一次,王孟做出了选择。
“靳祺,我要回家一阵子。”
回去之后,王孟便换掉了所有的联系方式,也和海市的一切断掉了联系。
在最后的最后,她还是选择了逃避。
比起手起刀落地说分手,王孟还是选择了逃避。
所以,她在怪靳祺什么呢?
只不过是不甘罢了。哪怕理智告诉她,这段感情里她和靳祺都有错,她还是会不理智地想让靳祺为这段感情的散场多承担一点,一点就好。
因为,她只是想要他更多的爱她一点,一点而已。
“我找过你”,靳祺无力地垂下手,他的人生在王孟消失之前,哪怕在互相冷战的那段日子,他都从未觉得那么颓败无力过。也是那个时候,他才发现,他好像并没自己想象中那么了解王孟。
他连王孟家具体的地址都不知道,只知道在北方的一个小城。他也去问过王孟的朋友、老师,要么不知道,要么缄口不言。
原来当一个人真的想躲着你的时候,是真的找不到的。
“我也去医院了。”
王孟猛地转过身来,这次没再躲靳祺伸过来为她
医院离这儿不过两千米的路,王孟走得比平常慢了许多,靳祺则跟在身后。
“我去给你挂号吧。”王孟看着靳祺一脸虚弱的样子,心中不忍。
“没事,我和你一起去吧。”靳祺拉住要转身的王孟。
肌肤相接带来的分明的触感,微热传递着,王孟发怔地看着那只抓住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又咧出一个悲伤快要溢出眼里的笑容,语气却是极为嘲讽。
抬了抬眼眸,看着靳祺,一字一句顿道。
“放手,我还不至于把一个病人扔在医院里跑了。
趁着靳祺的手微微颤抖,王孟把胳膊抽了出来。
有些事情,并不会因为时间而被遗忘,而是存在在身体里,像根找不到的刺一样。在往后的日子,在不经意的瞬间,然后从心底而出,带着委屈与不甘,哪怕会扎伤自己,也要扎伤对方。
王孟转身的瞬间眼泪就掉了下来。她一直都在对自己说,你不在乎了,其实没关系的。可是当人、事、地点,这些种种,哪怕只是自己一个猜测。
只要,只要那么一处相似,那根刺就压不住的冒出来,想要去刺伤对方。那些被感知到的清晰的疼痛,在告诉她。
“王孟,你别骗自己了,你从来就没放下过。”
医院一楼大厅里,不停地有人来来去去。靳祺一动不动地坐在一处人还算少的角落,如果靠近了看,就会发现他眼镜遮挡下发红的眼眶。
王孟的那句话像把待出鞘已久的刀子一样,直愣愣地扎在他心上。更何况,这把刀子还是递出去的。
藏了两年的一把刀,锋利无比,用过往做刀,委屈与不甘作为刀刃,变成言语,就这样将本就残破不堪的粉饰全部拉开。
王孟过不去,他又怎么可能的。
靳祺和王孟是在大学迎新时遇见的。靳祺大二,王孟大一。
九月的海市闷热无比,下了地铁到大学门口短短5分钟的路,拖着两个大行李箱的王孟和王女士已经是汗流浃背。
与她们一同下地铁的人里大半都是来海市报道的学生,都带着行李箱,不同的是,其他人大部分是男女搭配的。
王孟在王女士的教导之下,一直秉持女子当自强,从小到大接受的都是“女人能顶半边天”的思想熏陶,此刻却不得不承认,人家比起她和王女士似乎的确更轻松些。
王孟安慰自己,“人多力量大”罢了,然后猛地把行李箱往起一拎就是两个台阶。
“咚”的一声,吓到了一旁的王女士,也吓到了刚好路过的靳祺。
靳祺愣了一下,回神后又因为自己的发愣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王孟听着笑声回头看到了一个羞涩地、笑地格外憨的一米九的壮汉。
“王孟,你干嘛呢?”王女士上完几级台阶,气喘吁吁地用手扇着,转身朝着台阶下的王孟喊了一声。
王孟,靳祺在心里默念。
两人被对方抓包般愣愣地看着对方。
靳祺很高,一米九的样子,是王孟从来没遇见过的既清爽又不会让人觉得不够沉稳的类型。
“咳咳。”靳祺不好意思地咳了两声,“我帮你吧。”又怕王孟觉得他是骗子,急匆匆地从兜里掏出了校园卡,“我也是这个学校的学生。”
王女士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你快点。”
“你好,王孟。”他叫靳祺,王孟看到了。“麻烦你了。”
有些冷淡,但很真诚。
靳祺拎起箱子的那一刻,着实感受到了知识和爱的重量,也理解了为什么之前会在把箱子一口气拎了两个台阶的王孟眼里的成就感。
真的是难以想象的重。
王女士走在前面,王孟和靳祺走在后面。
到了宿舍楼下,王女士和王孟谢过靳祺后便拎着箱子上楼。
王孟的宿舍在六楼,走到三楼的时候,王女士歇了口气,突然朝着王孟说了句,“找个男朋友吧。”
“???”
王女士深深叹了一口气,“至少有人能帮你拎行李箱。”
按照以往,王孟肯定会翻一个白眼,再去反驳王女士,她自己也可以的。
此刻,脑海里却突然浮现起了靳祺拎着箱子的身影。
许多事,只差一个念头,如同一根引线只差那一点火星,便能燃出漫天绚烂的烟花。
王女士也没想到自己当时一句随心的感叹,对王孟日后的选择产生了多大的影响。
王孟拿着号的时候,许多被埋藏在心的过往随着那句话被牵扯而出,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
靳祺远远看着王孟朝自己走了过来,头痛的厉害。从见到她开始就紧绷的神经在生理与心理的双重折磨下终于松懈下来,此刻才注意到了王孟穿的是裙子,一身清爽的白色连衣裙。以前的王孟很少穿裙子,大多都是裤装。气质偏冷的那种,而现在的王孟也许是连衣裙的原因,也许是自己烧的太厉害下,昏昏沉沉地竟觉得柔和了许多。
王孟把靳祺的被子往上掖了掖,又将点滴速度放慢了些,这才放心的转身出去。
外面的天色已黑。
王孟站在窗户旁边,看着外面按时亮起来的路灯,给王女士打了个电话过去。
这还是回来之后,第一次这个点还在外面。
晚上七点半。
“妈”,王孟清了清嗓子。
“今晚加班?”王女士罕见地如此平和。
“有个朋友生病了。”
“中心医院?”王女士拿着药往往刚刚觉得很像王孟的那个人那儿走了两步。
“嗯,你回家了吗?”
尽管只是个背影,王女士也能确定那是王孟。
“在家了。”王女士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药,声音有些哽咽。
“妈,你怎么了。”
“我能怎么了,你注意安全。”又变成了平常地语气,那仿佛刚刚那一声哽咽只是王孟的幻觉。
“哦,好,那你早点吃饭。”
“嗯。”
王孟估摸着到了靳祺该换药的时间了,“那我挂了,你别担心。”话还没说完,王女士的声音从手机另一头传了过来,少见的柔软与怜惜,“孟孟,找个男朋友吧。”
王孟笑了一声,“妈妈,就是普通朋友。”
“我这还没说是谁呢?”走廊尽头是靠在窗户旁边打电话的王孟,清冷的廊道,偶尔几个病房透着光,王女士压住声音里的哽咽,“妈妈只是希望有人能照顾你。”
“我这不有你呢,您就别担心了,吃完饭赶紧休息。我去叫护士换药。”
王女士迅速地躲到楼道里。
王孟朝走廊另一头看了两眼,她好像看到王女士了。
靳祺是病毒性感冒,高烧,这已经是第三瓶药了,人却还在昏睡中,不由得有些慌。
“小姑娘,你给他拿毛巾擦一擦。”邻床的阿姨见王孟担忧好心地提醒到。“能舒服点。”
王孟感激地望着邻床的阿姨,又不放心地看了一眼昏睡得靳祺。
“没事,你去买吧,我帮你看着。”
“谢谢您。”
医院的楼下就是便利店,王孟挑了质量还不错的毛巾,随手拿了只盆。靳祺对生活的质量一向要求很高,吃、住、用都是。
她不得不承认,这些她都还记得,关于他的所有小习惯,深刻在骨血深处。
为了避免尴尬,王孟纠结了一会还是拉上了床帘。
大概只有在他睡着的时候,王孟才敢让自己的视线肆意地去看着他。
醒着的时候,她躲不过他的眼睛,既不想陷在那双深情的眼里,却又总是难免的剑拔弩张,更不想让他在她贪婪望向他的眼里那么清楚地看见她的确还存在的爱意。
伤口兹拉着提醒她疼痛,说你不能爱了,可爱意肆意泛滥。两方拉扯,于是只有在现在,靳祺睡着的时候,王孟才敢放任自己。
爱于她,最幸福与最痛苦都是得到他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