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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林府设宴, ...

  •   林府设宴,林大人官居尚书,府邸自然顶阔。水榭三面环水,夏夜风过,荷香阵阵。今夜只请了一位客人,卫信深。

      卫信深到的时候,林大人亲自迎到门口迎接。两人拱手见礼,林大人侧身引路,一路走一路说:“卫大人肯赏光,寒舍蓬荜生辉。”

      卫信深笑了笑:“林大人客气。”

      林大人点头,把他引进水榭。席面不铺张,四冷四热,一壶陈酿。两人落座,丫鬟斟酒,屏退身边伺候的人。林大人举杯:“这一杯,谢卫大人和三殿下为小女求情奔走。大恩不言谢,林某记在心里。”

      卫信深放下杯子,看着林大人,语气比方才重了些:“林大人,这话您不必说。林卫两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从来都是一体的。您的事自是我卫某人的事。”

      林大人抬眼看他,端起酒杯,没喝,只是看着杯中的酒液晃了晃。“小女在宫里受苦,我这个做父亲的,不能只看着。卫大人今日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直说,林家愿为三殿下效力。只求三殿下日后,能护林家周全。”

      卫信深点头,举杯:“这话,我带回去。”

      两杯碰在一起,水榭外的荷叶被风翻过来,露出底下白生生的根茎。

      公主府在城东,比林府阔气得多。

      书房里,二皇子和五皇子相对而坐,中间摆着一方棋盘。昭阳公主没坐,站在窗边的花架前,手里捏着一把小剪子,正低头修剪一盆罗汉松。那松养了有些年头了,枝干虬曲,针叶苍绿,她剪得很慢,很细,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二皇子是长子,先皇后所出,本该最尊贵,可先皇后走得早,他没了依靠,在朝中根基一直不牢。他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棋盘上,语气淡淡的:“听长姐说,容贵人如今常去太后宫里?”

      昭阳公主没抬头,剪子在一根斜枝上停了停。“嗯。侍疾。每日都去,太后如今待她不错,前儿还赏了她一对玉镯。”

      二皇子“啧”了一声:“她倒是聪明。”

      五皇子没接话,他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枚白子,在指间转来转去。他容貌极好,宣妃当年的风采大半给了他,可身子骨确实弱,肩上披着件薄氅,脸上没什么血色,连捏棋子的手指都白得有些透,垂着眼,像是在想棋,又像是在想别的。

      过了半晌,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皇兄,你说,陛下迟迟不立储,到底在等什么?”

      二皇子愣了一下,抬眼看他:“我怎敢揣测圣意。”

      五皇子没追问,只是看着棋盘。昭阳公主的剪子咔嚓一声,又剪掉一根多余的枝。他这才慢慢开口:“皇后和淑妃,如今斗得紧。”

      二皇子眉头皱起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五皇子不急着答。他又从棋篓里拈起一枚棋子,指尖在棋面上轻轻摩挲,像在掂量什么。过了一会儿,才落下去。

      “我听说,林尚书今日在家里设了一桌宴,请的是卫信深。”

      二皇子的手顿了一下。茶盏停在嘴边,没喝。

      “卫信深是三皇兄的人。”五皇子看着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放得很稳,“林尚书请他,谢他替容贵人求情。二皇兄,你说,林尚书这是在谢三皇兄,还是在告诉旁人,林家往后站哪边?”

      二皇子放下茶盏,脸色沉了些:“你是说,林家要投老三?”

      “投不投的,不好说。”五皇子把棋篓往边上推了推,身子往后靠了靠,薄氅滑下来一截,他也没理。“可容贵人在宫里,日日往太后跟前凑。林尚书在朝中,又和卫信深走得近。这两件事,单看是一件,放在一起看,又是另一件。”

      昭阳公主的剪子停了。她没回头,只是捏着剪子,看着眼前那盆罗汉松。

      五皇子继续说:“太后说一句话,比陛下十道旨意都管用。容贵人不用说什么,只要常在慈宁宫进出,太后就会想起三皇兄是皇后嫡子,名分最正。用得着明说吗?”

      二皇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冷笑:“她一个贵人,能替老三讨什么支持?”

      五皇子抬起眼看他。那目光很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皇兄,正因为她只是个贵人,才不惹眼。若换作皇后或淑妃去太后跟前,满宫都盯着。可她去,谁会觉得不妥?一个失了宠的贵人,去给太后侍疾,谁都说不出什么。可太后偏偏就吃这一套。”

      昭阳公主放下剪子,转过身来,看了看二皇子,又看了看五皇子,欲言又止。

      二皇子没说话,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他盯着盏底沉着的几片叶子,半晌,才说:“所以你的意思是,容贵人这步棋,走得稳。”

      昭阳公主终于开口了,声音温温的:“二弟,五弟说得有道理。我常去慈宁宫,亲眼见的。太后如今待她不错。”

      二皇子看了她一眼,把棋篓收好,往后靠了靠,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些。“想来这容贵人也是个麻烦。”

      “她若只是安安静静待在储翠殿,谁也顾不上她。可她偏偏往太后跟前凑。太后一旦偏了她,就等于偏了三皇兄。到那时候,林家在前朝,容贵人在后宫,三皇兄手里就多了一副牌。”

      慈宁宫的香燃尽了,容贵人说要替太后去法华寺烧一炷香,祈福,太后准了。

      法华寺在城外二十里,依山而建,古木参天。容贵人坐一顶青帷小轿,林清照和春杏跟着在后,到了寺里,慧觉法师亲自迎出来,引容贵人在大雄宝殿上了香。

      林清照站在殿门外,看着容贵人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良久。殿里檀香浓郁,佛像慈悲,香烟缭绕中,容贵人的侧脸显得格外安静。

      上完香,慧觉法师留他们用素斋。斋堂在后院,去的时候要经过一段回廊。回廊一侧是竹林,另一侧是石壁。林清照走在容贵人左前方半步的位置,习惯性地扫视四周。

      刺客是从竹林里窜出来的,黑衣蒙面,手持短刀,直扑容贵人。林清照脑子里嗡的一声,前世练过的那点跆拳道全凭本能,她横跨一步挡在容贵人前面,抬脚踹向刺客手腕。对方刀锋一偏,没刺中容贵人的心口,却顺势扎进了林清照腰间。

      疼。剧烈地疼。林清照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腰间涌出来,腿一软就往地上栽。

      “元宝!”春杏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混乱中,一个年轻男子从回廊另一头冲过来,抬脚踢开刺客手里的刀,反手将人按住。寺里的武僧也闻声赶来,七手八脚把刺客捆了。那刺客被按在地上,忽然牙关一咬,嘴角渗出一缕黑血,身子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咬毒自尽了。

      林清照半跪在地上,手捂着腰,血从指缝里往外渗。她抬起头,看见那个帮他们制住刺客的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一身灰布直裰,腰间挂着个小药囊,面容清俊,眉目间有几分眼熟。

      像谁呢?林清照疼得脑子发木,一时想不起来,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你怎么样?”年轻人蹲下来,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又探了探脉,“幸好没有伤及要害。别动,我给你止血。”

      他从药囊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把药粉倒在林清照伤口上。动作麻利,手法老到。容贵人刚才被林清照推开,摔在一边,手肘擦破了皮,春杏过来扶她,她攥着春杏的袖子,指节都在发抖。

      “主子,您没事吧?”春杏急得声音都变了。

      容贵人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青年身上。

      慧觉法师连声道歉,说寺里从未出过这种事,今晚一定加派人手。容贵人说身子不适,无法当日赶回宫中,当即决定:今晚不走了,留宿寺中。

      客房在寺庙西侧,容贵人住里间,春杏在外间搭了铺。林清照是太监,不便与宫女同住一室,便在隔壁收拾了一间小屋,那个帮忙的年轻人就住在隔壁,说是来寺里帮师父送药的,叫钟景行。

      夜里,春杏给林清照换药。脱下外衣,纱布掀开,春杏的手忽然停住了。她盯着林清照胸前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林清照的脖颈,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她没声张,把纱布重新缠好,转身去了容贵人屋内。

      容贵人还没睡,倚在床边,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春杏跪在她脚边,压低声音:“主子,元宝她……是个女子。”

      容贵人的手停住了。

      “你确定?”

      “奴婢给她换药,看得真切。”春杏的声音发颤,“她绑着裹胸,是细绢做的。主子,这是欺君之罪,若被人知道,整个储翠殿都要受牵连。”

      容贵人一惊,披上披风。林清照已经醒了,刚才的药把她疼醒。她看见容贵人进来,勉强要撑起身子,被容贵人出声制止,“别动。”

      容贵人在床沿坐下,看着她。烛火很暗,照得她脸上明暗不定,“春杏都告诉我了。”

      林清照浑身一僵。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容贵人却先开了口:“你自己说,为什么假扮太监,为什么进储翠宫?”

      林清照趴回枕头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哑。“奴才……父母双亡,被亲戚卖进宫。本来托了人说是当宫女,可那人收了钱,转头把奴才送进了内侍省。等奴才反应过来,已经晚了。宫里太监的册子上有了名字,若被发现是女子,就是欺君之罪,要砍头的。奴才不敢说,一直不敢说。”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奴才刚进宫那会儿,在御花园扫过地,远远见过贵人几次。贵人对底下人说话总是温温和和的,从不打骂。奴才想着,在贵人身边伺候,总比在别处强。至少……至少贵人是个心善的,万一哪天奴才被人发现了,贵人兴许能听奴才说一句冤。”

      她说完,把脸侧到一边,肩膀微微发抖。

      容贵人看着她。烛火跳了一下,映出她后颈那层细绢的边缘,和腰间渗血的纱布。她想起禁足时,是这个“小太监”找侍卫求太医。自己被皇帝冷落、被满宫看笑话的时候,是这个“小太监”劝她靠上太后。今天,刀刺过来的时候,也是这个“小太监”挡在她前面。

      “你入宫这么久,”容贵人的声音很平,“可曾害过谁?”

      林清照闷声说:“没有。”

      “可曾向外传递过储翠殿的消息?”

      “没有。”

      “可曾对我不忠?”

      林清照从枕头里抬起脸,眼圈红红的:“主子,奴才这条命是主子的,奴才绝无不忠”

      容贵人看着她,很久没说话。春杏在旁大气不敢出。窗外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月光透过窗纸落在地上,一片白。

      “你藏好。”容贵人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往后在我这里,你照旧是林元宝。可你自己要小心,别让人看出破绽。”

      林清照怔怔地看着她,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我会想办法送你出宫。”容贵人站起来,走到门前,背对着她,“但不是现在。现在盯着储翠殿的眼睛太多,你贸然走了,反而惹人疑。你现在还伤着,等风头过去,我会给你安排。你今日替我挡刀,我欠你一条命,自不会亏待你。”

      林清照把脸埋回枕头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容贵人说完便走了。林清照趴在枕头上,眼泪把枕面洇湿了一片。她想起刚穿越过来那会儿,天天盘算着攒钱跑路,觉得宫里没一个好人。可现在忽然觉得,不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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