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圣旨下来那 ...

  •   圣旨下来那天,储翠殿解了封禁。

      内务府的人把院门上的封条撕了,几个小太监进来打扫院子,又拨了些奴才婢女进来。但是容贵人说自己现在体虚,见不得那么多人在跟前,只留了两个婢女其他的人给退回去了,春杏扶着容贵人坐到廊下,阳光照在她脸上,苍白得几乎透明。

      她倚着廊下的木柱子,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月白外衫,头发只简单绾着,没戴任何首饰。看着院子里那架茉莉,枯了大半,只剩西边一枝还挂着几片叶子,在风里微微地晃。

      春杏端了药来,她接了,一口一口慢慢喝,眉头都没皱一下。

      “主子,苦不苦?我给您拿颗蜜饯?”春杏问,容贵人摇了摇头。

      林清照站在旁边,心想,虽是解封了,可是那皇帝再也没来过,往日恩宠不再。

      接下来的日子,容贵人日日对着那扇空窗发呆。有时一坐就是大半日,手里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从没见她喝过一口。她不再绣花,也不再看书,连春杏给她梳头时她都不怎么睁眼。储翠殿安静得像一座空殿,偶尔有风吹过廊下的旧灯笼,发出吱呀的轻响。

      林清照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想起自己看《甄嬛传》时,沈眉庄失宠后对皇帝死心——靠太后。沈眉庄不再争皇帝的宠,日日去太后跟前侍疾,最后在宫里站稳了脚跟。眼下容贵人的处境和沈眉庄何其相似。皇帝靠不住,害她的人还藏在暗处,储翠殿若再这样沉寂下去,下一次祸事来了,连个替她说话的人都没有。

      傍晚,林清照端了一碗莲子百合羹进去。容贵人照例坐在窗前,目光空空的,落在院子里的枯藤上。

      “主子。”

      容贵人没动。

      林清照把晚放在桌上,没像往常那样退出去,她跪在跟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主子,奴才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容贵人终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说。”

      “主子,这宫里的事,从来不是您不害人,就能平安的。”

      容贵人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假孕的事,主子什么都没做,可有人偏偏要让主子‘有孕’。主子已经被禁在储翠殿,可有人偏偏要往里下毒。”林清照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主子不争,架不住有人主动来害。主子若再这么耗下去,下一次祸事来了,还会有这样的好运能躲过去吗?”

      容贵人的睫毛颤了颤,手指攥紧了膝上的帕子。

      “奴才知道主子心冷,不想争。”林清照顿了顿,“可主子身后还有整个林家。主子若是倒了,林府怎么办?”

      容贵人猛地抬起头。

      林清照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主子,陛下的恩宠,今日有明日就能收回去。太医说砍就砍,下毒的事陛下连查都不查。没有陛下这座山,可这宫里还有另一座山。”

      “太后。”容贵人的声音很轻。

      林清照点头:“太后历经三朝,根基深厚。陛下都要让她三分。主子若能在太后跟前站稳了,哪怕不争宠,也没人敢轻易动储翠殿。太后说一句话,比陛下的恩宠管用。退一万步说,就算太后不护着主子,只要主子在慈宁宫出入,那些暗处的人动手之前,也得掂量掂量。”

      太后寿宴上受了惊,加上年岁大了,身子一直不大爽利,在寝殿里养着。容贵人带着林清照去的时候,太后正靠在榻上喝药,殿里一股浓浓的药味,混着檀香,有些闷。

      容贵人跪在榻前请安。太后抬了抬眼皮,认出是她,倒也没赶人,只淡淡说了句:“你身子也不好,怎么来了?”

      “臣妾身子已无大碍。听闻太后凤体违和,臣妾心中不安,想来侍奉,尽一点心意。”

      太后看了她一会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容贵人便自己站起来,走到榻边,接过宫女手里的药碗,拿勺子轻轻搅了搅,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太后嘴边。太后喝了,她又接过帕子,替太后拭了拭唇角。动作不熟练,但做得很轻。

      就这么在慈宁宫侍疾了。太后话不多,但每日喝药时,会多看她两眼。

      第五天下午,昭阳公主到了慈宁宫请安。

      昭阳公主是先皇后的长女,与大皇子、二皇子乃是一母同胞。昭阳公主驸马早年去世,留下一女,如今住在公主府,隔三差五进宫给太后请安。林清照远远看见一顶青帷小轿停在慈宁宫门口,下来一位二十八九岁模样的女子牵着一位女童,身形清瘦,穿一身素色长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根白玉簪,面容温婉。

      “太后今日可好些了?”昭阳公主刚进门就传来软软的声音。

      太后看见昭阳公主,脸色慈爱:“你怎么又来了?府里不忙?”

      “再忙也得来看您。”昭阳公主坐到榻边,把食盒打开,里头是一碟桂花糕、一碟枣泥酥,“孙女自己做的,您尝尝。”

      太后拈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点头:“比御膳房的强。”

      昭阳公主笑,转头看见容贵人正跪坐在小炉前煎药,愣了一下:“容贵人”

      太后淡淡地说,“难为她有心了,自己的病一好,就来了。”

      昭阳公主打量了容贵人一眼,见她安安静静地扇着火,也不多话,便笑着搭了句:“辛苦你了。皇祖母这里药味重,你倒待得住。”

      容贵人起身行了个礼:“昭阳公主殿下。臣妾在殿里也无事,来陪太后说说话,煎煎药,是臣妾的福分。”

      昭阳公主摆摆手让她坐下,自己抱着女儿坐在床边,随口聊起来:“我前儿去看了三弟,他前阵子也病了,皇后娘娘守着熬了好几夜。”

      太后哼了一声:“老三那身子,都是被皇后惯的。”

      太后忽然咳了两声,昭阳公主忙住了嘴,替太后顺了顺背。容贵人端了刚煎好的药过来,昭阳公主接了,一勺一勺喂给太后。太后喝了药,有些乏了,昭阳公主便扶她躺下,替她掖了掖被角。

      “容贵人,”昭阳公主临走前,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太后这边,你多费心了。”

      容贵人欠身:“臣妾会的。”

      昭阳公主点了点头,走了。

      晚上,林清照在和春杏聊天时知道,这宫里的几位皇子公主,大皇子、二皇子都是薨世的先皇后所出,大皇子早逝,昭阳公主是他们的胞姐。三皇子是如今皇后的儿子。四公主和五皇子都是已故宣妃所生的龙凤胎,宣妃极美,所以这对双胞胎容貌出众。可是五皇子从出身就体弱,他的姐姐四公主去年嫁到异邦和亲,还有个六皇子是淑妃的儿子。

      这日,林清照去御膳房安排容贵人的晚膳,路上听见有人在喊她。

      “元宝。”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林清照回头,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站在廊柱旁边。是木莲。

      她瘦了不少,脸颊凹下去,颧骨突出来,身上的青布比甲空荡荡地挂在肩上,像是大了两号。但精神看着还行,见林清照看过来,扯出一个笑:“元宝。”

      林清照走过去。木莲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布包里面是那瓶药酒。

      “元宝,谢谢你的药酒。我的伤已经好了,用不上了,还给你。”

      林清照把布包推回去:“你拿着用吧,留着以后——”

      “不需要了。”木莲打断他,苦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嘴角弯了弯就落下去,眼底没什么光。她把布包硬塞进林清照手里,转身要走。

      “木莲。”林清照又叫了一声。

      木莲没回头,只是停了一下。她瘦削的肩头微微缩着,像是怕冷。过了几息,她低低说了一句:“元宝,你……照顾好自己。”

      她说完便走了,身影很快拐过廊角,消失在景新宫的方向。

      林清照把药酒收进怀里,转身往御膳房走。

      日子照旧过。储翠殿解了封,但来往的人依然少。容贵人每日去慈宁宫侍疾,回来便在殿中抄经。林清照跟着她进进出出,御膳房、慈宁宫、储翠殿,三点一线。院里的茉莉新发了芽,西边那根老枝上抽出几片嫩叶,绿得发亮。他每天早起浇一遍水,顺手把枯藤剪一剪。

      又过了几天,林清照去御膳房领份例。管膳的小太监一边给他装东西一边随口说:“听说景新宫那边出了事。”

      林清照手上没停:“什么事?”

      “前儿夜里有个丫鬟掉池塘里淹死了。早上才捞上来,人都泡胀了。”小太监摇了摇头,“听说是夜里当值,路滑,脚下一栽就下去了。”

      林清照“嗯”了一声,接过东西。宫里死个宫女不算大事,每年都有几个,不是掉井里就是掉池塘,要么就是犯错被打死。她听得多了,耳朵都快起茧子。把份例装好,特地绕道景新宫,经过景新宫时脚步慢了一下,朝宫门口看了一眼。宫门口两个侍卫站得笔直,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储翠殿走。

      林清照没有再听到木莲的消息。她也没去找过自己,想着她大概还在景新宫当差,每天给淑妃取安神药,端药、送水、挨骂、干活,日复一日。等哪天她再从御膳房门口过,自己再跟她说句话。宫里就是这样,今天碰不上,明天碰不上,过两天总能碰上的。

      她这么想着,便把这件事放下了。

      那天晚上她值夜,靠在廊柱下,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很淡,被薄云遮着,只透出几粒模糊的光。她忽然想起刚来储翠殿那会儿,她也这么站过,数着蛐蛐叫等天亮,心里盘算着攒钱跑路。那时候她觉得日子还长,容贵人还被人诊出有孕在身,储翠殿满是赏赐,热闹得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