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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夜深了,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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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林清照在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终于爬起来。她憋得慌,得出恭。
寺里的茅房在后院,要穿过一片菜地。林清照披着外衫,慢慢走。月光很亮,照得菜地里的白菜叶子泛着银光。刚拐过墙角,忽然听见有人说话。
“你回去吧,别再来了。”声音虽然低,却又那么耳熟。
林清照不由得顿住了脚步。
“你这样让我如何能放心,今日那刺客分明是想要你的命。”是个男人的声音。林清照愣住了。
“你看到了,我没事。”是容贵人,“景行,你兄长的死,对不起。我万万没想到,会连累你兄长。景行,我没有想到,是我害了你兄长。”
“兄长是被皇上处死的,与你无关。”钟景行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带着克制的痛楚,却依旧温柔,“是深宫人心险恶,是有人蓄意构陷你,他只是无端被牵连的牺牲品。这牢笼里的阴谋算计,从来由不得任何人做主。容娘,我知道,这深宫便是吃人的囚笼。”
他往前微倾半步,克制着所有急切,语气满是卑微的忐忑:“我已经失去你一次了,当年你入宫,我便眼睁睁看着你身陷绝境。我不怕死,行医之人早已看淡生死,可我怕,我怕再也见不到你。”
“我怕。”容贵人顿了顿,“你兄长已经没了。钟家不能再搭进去第二个。倘若一门两丧,钟家承受不起,我也背负不起这份罪孽。”
钟景行沉默了很久。“容娘,我带你走。我有药术,有钱,出了北辰,没人认得我们。天高路远,无人认得我们,无人能困得住你。”
这是惊天动地的僭越之语。在尊卑森严、皇权至上的大胤,私带宫妃出逃,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容贵人几乎没有半分犹豫,轻轻摇头:“不行。”
“为什么?容娘,我知道你从来不在乎那皇家的恩宠。”
“我身后还有林家。我若就这样走了,换来的便是林家上下百余口人的性命。满门荣辱、老幼安危,全系我一人之身,我不能把全家推入火坑。更何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们就算逃出宫去,又能逃到哪里去?”
“可你在宫里过的是什么日子?”钟景行的声音高了些,又压下去,“被陷害、下毒、刺客,一次比一次凶险。今天是你命大,下次呢?”
容贵人没说话。月光照着她的侧脸,泪落了下来。钟景行伸手温柔地拂去她的泪,心疼得不能呼吸。
“景行,”容贵人的声音很轻,“就当是我欠你的。下辈子……”
“我不信下辈子。”钟景行打断她,“我只要这辈子。”
他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似的。容贵人的额头撞在他胸口,整个人僵住了。
“放手。”她的声音闷在他衣襟里。
钟景行没松手。
“景行,你放手……让人看见——”
“没人看见。”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很低,“容娘,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容贵人不挣扎了。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竹林里只有风过的声音。她站了很久,终于慢慢抬起手,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把额头抵在他胸口,一动不动。
林清照躲在墙角后面,腰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手心里全是冷汗。她知道不该看,可她动不了,像被钉在了原地。
林清照趴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她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容贵人攥着钟景行衣襟的样子,钟景行把她拢进怀里的样子,她额头抵在他胸口时,整个人的轮廓都软了下来。她在储翠殿伺候了这么久,从没见过容贵人那样。
林清照摸了摸腰上的伤,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裹胸布缠得紧,闷得她喘不过气来,今夜,她居然撞见了容贵人的秘密。
次日天刚破晓,山寺晨雾未散,微凉的雾气笼罩整座庭院,容贵人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带着随从回了宫,钟景行没有出现。
回宫当日,容贵人先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昭阳公主和五皇子都在。太后见她手上缠着纱布,脸色也不大好,问了一句:“这是怎么了?”
容贵人没打算瞒,把法华寺遇刺如何被救的事说了。她跪在太后榻前,语气平静,那刺客当场被擒,已经咬毒自尽了。
太后听完,手里的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
“在佛门净地行刺,好大的胆子。”太后声音不大,但殿里伺候的人全都跪下了。她看着容贵人,沉默了一会儿,又问:“皇帝知晓了吗?”
“臣妾想着先来给太后请安,还没去陛下那里。”
昭阳公主:“宫外遇刺凶险万分,容贵人能平安归来已是万幸。往后身边需多加人手,严密护卫,切莫再让自己身陷险境。”
五皇子眉眼间不露半分异样:“容娘娘吉人自有天相,上苍庇佑方能化险为夷。只是不知是何方势力,如此胆大妄为,竟敢在佛门圣地行刺当朝妃嫔,目无王法。”
太后点了点头,容贵人跪着没动,太后看了她一眼:“起来吧。你这几日安心在储翠殿养着吧。法华寺那边,我让人去查。”
“儿臣谢太后体恤。”容贵人从容谢恩,缓缓起身,垂首立于一旁,静待片刻,便依礼躬身退殿。
储翠殿里,春杏打水给林清照换药。她动作轻柔,纱布揭下来的时候,还凑上去轻轻吹了吹。
“疼不疼?”春杏问。
自从法华寺那一夜之后,春杏和她比以前亲近了。容贵人准许她在屋休养,不必近身伺候。春杏会频频进她的屋子,陪她说话。
“不疼。”林清照说。
春杏低头帮她换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替主子挡刀的时候,我吓坏了。后来你晕过去,我脑子一片空白。元宝,你胆子真大。”
林清照笑了笑:“当时太紧急了,幸亏是挡住了,主子是我们所有人的依仗,主子若是出事,我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人,没有一个能活下来。”
春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圈有点红。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纱布系好,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有事,你叫我。我们一起伺候主子,共过生死,往后便是最亲的人,理应互相照拂。”
“你是小姐从林府带出来的贴身人,自小伺候主子,情谊旁人比不了。往后主子若得皇上垂爱,你定然就是储翠殿的大嬷嬷。”
春杏闻言腼腆一笑:“我自小跟着主子,承蒙小姐不弃,还教我读书认字,此生已然知足。若是我算大嬷嬷,那你便是咱们储翠殿的掌事公公。你忠心果敢,主子心里定然记着你的功劳。”
“只是这宫里实在太险了,我从前总以为安分做事、低调做人便能安稳度日,竟不想真有人不惜铤而走险,蓄意加害主子。林清照声音弱了下来。
这话勾起了春杏心底的唏嘘,像想到什么似的:“老爷一定要送小姐进宫。若是小姐未曾入宫,安稳留在宫外,必然已和钟公子......”
话说一半,她骤然惊醒,连忙刹住话音,神色慌张,偷偷抬眼打量林清照的神情,生怕自己失言惹祸。
林清照双眼微闭,仿佛全然没有听见这句要命的闲话,面色平静无波,无半分异样。
春杏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不敢再多言半句禁忌之事,静坐片刻,便轻手轻脚推门退了出去,只留林清照一人在屋内。
林清照睁开眼,盯着房梁。原来春杏也知道钟公子。她想起法华寺那一夜,容贵人说“我身后还有林家”,便不是推托。
林清照去太医院给容贵人取补气血的药材。刚进门,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灰布直裰换成了太医的青色官袍,腰间挂着一块新制的铜牌,正低头在药柜前抓药。钟景行。
林清照脚步一顿,站在门口没动。
似是察觉到门口的动静,钟景行抬眸望来,看见她,像是不认识似的,继续低头抓药。林清照取了药材往回走,心里翻来覆去地想:钟景行怎么进的太医院?谁把他调进来的?还是他自己考进来的?他进了太医院,是不是就能名正言顺地留在宫里?容贵人知不知道?
她想着想着,脚步慢了下来。钟景行进了太医院,容贵人往后有个头疼脑热,请太医的时候,来的会不会就是他?他离容贵人近了,是好事还是坏事?万一被人察觉——
回到殿里,她看见容贵人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串佛珠,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架茉莉上。新发的嫩叶已经舒展开,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晃。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主子,那日在法华寺出手相救的大夫,今日我在太医院遇见了。”
容贵人手里的佛珠停了一下,又继续转动。
“嗯。”她没回头,“太后安排的。”容贵人声音清淡如水,不起一丝波澜,“那日寺中相救之事,太后知晓。听闻钟家世代行医、医术精湛,恰逢太医院人手空缺,便下旨将他调入宫中补缺,任职太医。”
林清照应声退下。走到门口,听见佛珠又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