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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太后的七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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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的七十寿宴到了。春杏早早伺候容贵人梳妆,容贵人今日穿了一身水粉暗花缎大袖常服,领口和袖缘绣着缠枝莲纹,下系一条月白长裙,裙边压着浅碧色滚边。外披一条素色霞帔,霞帔上以银线绣云水纹,坠子是一对白玉环。头发绾成高髻,戴一顶简素的花钗冠,冠上只簪了五株珠花和几支素银簪,两侧博鬓垂下,耳坠小颗米珠。脸上薄施脂粉,眉作远山黛,唇上抿了一点胭脂。
“主子今日真好看。”春杏低声说。
容贵人对着铜镜看了看,没说话,只轻轻抚了抚鬓角。
到了慈宁宫门口,已经停满了各宫的轿辇。嫔妃们三三两两往里走,衣香鬓影,环佩叮当。林清照低着头跟在容贵人身后,余光扫见那些高位嫔妃看容贵人的眼神,有笑的,有打量,有不着痕迹地别开脸。
刚到宫门口,迎面来了一行人。
为首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石青色蟒袍,腰间系着玉带,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其中一个手里捧着一只描金锦盒。
林清照感觉到容贵人的步子顿了一下。
“五殿下。”容贵人微微欠身。
五皇子笑着拱手:“容娘娘安好。听闻娘娘有喜,我特意寻了根千年人参,祝娘娘早生贵子。”他说完身后的小太监捧着锦盒上前。
“五殿下费心了。”容贵人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林清照迎上去,五皇子身影盖在她身上,她低着头接过锦盒,退到容贵人身后。
五皇子也不多留,欠了欠身便先进去了。林清照捧着锦盒跟在容贵人身后,走出去几步才敢抬头看一眼。五皇子的背影已经混进了人群里。
寿宴开在慈宁宫正殿。太后坐在上首,皇帝陪在右侧,嫔妃们按位份分坐两列。储翠殿的席位在中段靠后,不算显眼。林清照站在容贵人身后,百无聊赖地听着殿中的丝竹声,看着宫女们鱼贯而入地端菜。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席间一名端酒的宫女忽然从托盘底下抽出短刀,直直朝皇帝的方向扑去。她动作极快,嘴里喊着什么,林清照没听清,只看见殿中瞬间大乱。嫔妃们尖叫着起身,杯盘碗盏碎了一地,侍卫从殿外涌进来,刀光闪成一片。
混乱中不知谁推了容贵人一把。林清照伸手去扶,没扶住,容贵人整个人跌在地上,身下立刻洇出一片暗红。她疼得蜷缩起来,前襟沾了酒水和碎瓷,脸色煞白。
“主子!”春杏扑过去。
容贵人攥着他的袖子,声音发抖:“肚子……”
刺客很快被制住了,是个不知哪来的疯宫女,被侍卫按在地上,嘴里还在骂着什么。殿里乱成一锅粥,太后受了惊被搀进后殿,皇帝铁青着脸站在御座前,一叠声地喊太医。
太医来得很快。就在慈宁宫的偏殿里,院正亲自诊脉。春杏跪在床边,攥着容贵人的手,感觉主子的手越来越凉。林清照跪在床边她不敢抬头看皇帝,只听见皇帝来回踱步的脚步声。
院正诊了很久。久到林清照觉得不对劲。
他偷偷抬头看了一眼,见院正满脸是汗,手指按在容贵人腕上,眉头越拧越紧。又过了半晌,院正忽然收回手,伏地叩首,声音比上次在储翠殿时抖得还厉害。
“陛下……容贵人并无胎象。”
殿外脚步声停了。
皇帝走进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院正:“你说什么?”
“臣反复诊脉,容贵人脉象……并非喜脉。此次出血,乃是葵水。”
偏殿里静得可怕。
林清照看见皇帝的脸色从铁青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暗红。
“你再说一遍。”皇帝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院正伏在地上:“容贵人……从未有孕。”
皇帝忽然笑了。那笑声又冷又沉,像冰面裂开的声音。他转过身,看着榻上的容贵人,眼神里什么温度都没有了。
“好。好得很。”他一字一句,“是你编出来的一场戏。”
容贵人挣扎着想坐起来:“陛下,臣妾没有……”
“够了。”皇帝一挥手,转身往外走,“传朕旨意,容贵人假孕争宠,欺君罔上,即日起禁足储翠殿,非诏不得出。”
“陛下!”容贵人的声音被堵在喉咙里,她刚撑起身子又跌回去,身下的血越洇越多。
林清照跪在地上,整个人都懵了。她抬头看皇帝离去的背影,目光扫过殿外的人群,忽然定住了。
五皇子站在殿门外,负手而立。
他没有看容贵人,那目光很奇怪,像在打量一件什么东西,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审视。
林清照打了个寒战。
那天夜里,储翠殿就被封了。内务府的人像蝗虫一样涌进来,数月来赏赐的金银珍宝、绫罗古玩,尽数被搬走。林清照藏在枕下的两块软细棉布被人扯出来扔在地上踩了两脚,她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吭声。
容贵人在主屋整日不出里,每日饭菜只由春杏端进去。孙公公、刘嬷嬷和几个小宫女被遣走了,春杏是容贵人从家里带来的侍女,而林清照不愿回掖庭,从冷落妃子宫里送回去,倒时候谁都能踩上一脚,跪在容贵人屋前,表示只愿伺候主子。
林清照蹲在廊下,看着空荡荡的院子。之前这里还堆满了各宫送来的贺礼,现在什么都没有,就连毛团儿也找不到了,好。
“元宝。”春杏走过来,眼睛红肿,“主子不肯吃东西。”
容贵人坐在窗前,她没梳洗,眼睛呆呆地望着窗外。
“主子,好歹吃一口。”
容贵人没动。
“主子,”林清照又说,“林二小姐那边已经递了信进来。她说她林府都在运作,让您撑住,定会替您找真相。”
容贵人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林清照把那张字条拿出来,是刚才有人送门缝里塞进来的的。容贵人低头看了一眼,终于伸出手,把字条攥进了掌心。
当天夜里,容贵人开始上吐下泻,呕的苦水都出来了,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春杏跪在门口求侍卫请太医,侍卫纹丝不动,“陛下有旨,储翠殿封禁期间,任何人不得出。”
春杏急着落泪,林清照一把拉住她,把春杏推到主屋里:“你照顾主子,我去找太医。”
春杏红着眼:“外面有侍卫,你出得去?”
林清照本打算翻墙出去,可是出去了还是会被抓回来,说不定会当场处死,突然想到了什么,她一路径直走到储翠殿正门,立于紧锁的朱红大门前。
林清照脊背挺直,大声对外喊:“大人,开门。容贵人身体有碍,要请太医入殿诊治主子。”
统领闻言当即冷喝回绝:“放肆!圣上有严旨,储翠殿封禁,任何人不得出、不得通传!你敢违抗圣令?”
林清照半步不退,目光凌厉,字字清晰地反问:“圣上的确下旨禁足容贵人,不许殿内人外出,可圣旨之中,可有只字不许太医入内救人?”
统领一愣,眉头紧锁,一时语塞。随行的几个侍卫也面露迟疑,两两对视,无人接话。
林清照趁热打铁,往前踏出一步,语气愈发凝重凌厉,句句戳中要害:“我家主子如今生命垂危,连日上吐下泻、水米不进,已然气若游丝、身形脱形,再无医者诊治,容贵人性命攸关!”
林清照冷声追问:“圣上只禁出入,未禁医药。若只是禁足思过,最后却让一位贵人活活病死在殿中,真到那日,圣上心怒,追责下来,你们一众守门侍卫,眼睁睁看着嫔妃殒命禁殿,这个罪责,你们谁能承担?!”
门前瞬间陷入死寂,夜风扫过庭院,愈发衬得气氛肃杀。
那统领面色几经变幻,从最初的冷硬傲慢,渐渐转为迟疑、凝重。他手握兵权值守,最是清楚深宫罪责轻重——违旨是罪,见死不救、致妃嫔殒命,更是株连全家的大罪。圣上盛怒之下随口下的禁足令,本是罚其欺君,从未想过取人性命,一旦贵人病死,他们这些守门人,首当其冲便是替罪羔羊。
旁边一名年轻侍卫低声劝道:“统领……宫人说得没错,圣旨只禁出入,未禁医治。真出了人命,我们担待不起。”
众人纷纷附和,眼底皆是忌惮与惶恐。
统领沉默良久,指尖死死攥着刀柄,眼底反复权衡利弊。最终,他沉沉吐出一口气,冷声道:“留人看守殿门,严防外人进出。速去太医院,请当班院正即刻前来储翠殿诊治。”
一名侍卫领命,不敢耽搁,转身快步奔出储翠殿,连夜赶往太医院。
夜色沉沉,林清照静静立在空旷寒凉的庭院中,焦灼等候。约莫一炷香的时辰,远处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太医院院正提着药箱,随侍卫匆匆赶来,神色仓促,带着深夜被唤的疲惫与凝重。
院正踏入储翠殿,望见林清照开口便沉声问道:“贵人状况如何?”
林清照连忙引路推开主屋房门,屋内烛火昏微弱摇曳,榻上的容贵人侧卧蜷缩,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细碎的冷汗浸透了鬓发被褥,整个人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
院正快步上前,放下药箱,先是仔细查看容贵人面色、舌苔,随即稳妥搭住她的双侧腕脉,凝神细诊。几番反复诊脉过后,他的神色愈发凝重,指腹死死按住腕脉,眼底满是惊疑。
她与春杏屏息立在一旁,不敢出声惊扰,心头沉甸甸的,满是焦灼不安。
良久,院正才缓缓收回手,眉头紧锁,低声自语:“不对,不对劲。”
春杏瞬间红了眼,颤声追问:“大人,我家主子到底怎么了?”
院正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桌案上残存的药渣、空落的食碗,语气凝重至极:“贵人本是心绪郁结、气血紊乱,引发轻微腑脏失调,本该静养便可痊愈,绝无这般上吐下泻、危殆濒死的症状。老夫反复诊脉,察觉她体内藏有一丝极淡的寒凉药毒,药性阴柔隐匿,不烈不暴,不会即刻致命,却能持续损伤脾胃、耗损元气。”
春杏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含泪颤声辩驳:“不可能!封禁之后,殿内只剩我和元宝两人伺候,吃食茶水皆是我亲手经手,日日仔细查验,绝无外人触碰,怎么会有毒?”
林清照心底一片寒凉。对方心思歹毒,不求一击毙命,只求慢慢耗死容贵人,让她在禁足绝境中因病殒命,最终落得个“欺君畏罪、久病而亡”的污名,死无对证。
院正不敢耽搁,当即从药箱中取出银针、对症汤药与解毒散,手法娴熟地为容贵人施针稳脉,又亲自熬煮解毒汤药,温热的汤药缓缓灌入喉间,约莫半个时辰后,容贵人剧烈起伏的呼吸渐渐平稳,惨白的面色终于稍稍缓和。
“暂时稳住性命了。”院正收起银针,擦去额间薄汗,叮嘱道,“后续好生静养,日日按时服药,便可慢慢拔除余毒、恢复元气。”
夜色漫漫,院正守在殿中,确认容贵人脉象平稳无虞,才连夜离去。林清照与春杏彻夜守在榻边,寸步不敢离开。
一夜无眠,天光终是刺破长夜,洒落深宫。清晨第一道微光落进储翠殿窗棂时。
过了半个月,圣谕降下:昔日为容贵人诊出喜脉的一众太医,含首诊的钟太医在内,全数定为“误诊欺君、蒙蔽圣听”之罪,即刻处斩。
与此同时,圣上赦免容贵人所有罪责,恢复其贵人位份,即刻解除储翠殿全域封禁。
消息传入殿中时,春杏正端着温好的养护汤药,小心翼翼一勺一勺喂给榻上的容贵人,动作轻柔至极。
榻上的容贵人心如槁木,面色苍白,如今听闻这突如其来的圣旨,心底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欣喜,只剩彻骨冰凉。经历莫名的假孕的风波,禁期被投毒,小小的一个贵人到底得罪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