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虫》生姜会开花吗

7、梦远行

　　奶奶去灶房热艾蒿馍馍的时候，黄易和黄立梦还是照着老样子问候了两句，无非就是“最近学习怎么样？”、“还可以的。”这样一组对话。

　　艾蒿馍馍上蒸锅之后，奶奶又拿出一个大的密封罐子——里面装的是上年收集好又晾干制成的腊梅花，用来泡水喝是极好的，家里人除了白开水也能尝个其它味儿。

　　黄立梦接过泡上腊梅的水杯放在桌上，蹲下打开那个扑着灰粘上草的行李箱说：“妈，别忙活了，我就是来给你们送点东西。”

　　行李箱很大，拉开拉链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东西，黄易一眼就看见了磁带机。

　　黄立梦看出了他的渴望，把磁带机第一个拿了出来放在桌上：“应该早一些拿给你的，前几天收拾行李才发现家里还有个磁带机。”

　　“你们收拾行李干什么啊？”

　　“啊，谢谢姑妈。”

　　奶奶和黄易同时出声。

　　黄立梦不急不缓把行李箱夹层里叠好的一件件衣服抱出来，从一件外套中抽出了一个牛皮信封，双手递出交到自己母亲手上。

　　她脑中闪过一些回忆，出嫁那天母亲坐在她的床边红着眼，称赞她是村子里最漂亮的新娘，夸她从小就聪明现在也能是同龄女子里第一个嫁出村子里的。

　　这次是真的要走远了。

　　“我们决定搬去苏市了。”

　　奶奶的手刚接到牛皮信封，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握住闺女的手：“你是说你们要搬走？”

　　黄立梦点头，斟酌了一下措辞：“对，他们单位有个调遣，给了一笔安家费。”

　　奶奶眉头皱了又皱开启了连环问：“那你的工作呢？走那么远去生活，不能只靠一个人啊……还有，到那边去可有房子住？户口也要迁过去吗？”

　　牛皮信封被两个人的手给差点挤破，黄立梦反握住母亲的手安抚地拍了一下：“这个信封您得收好，里面是房门钥匙。小一之后不是打算要去县上读高中吗？”

　　黄易鲜少看见姑妈低着头，仔细看她的眼眶里似乎还噙着泪。姑妈其实回娘家并不频繁，甚至回家了话也不多，总是那几句问候的话语，但家里少有的一些营养品和好食材全都是姑妈爬着那么高的山坡提来的。

　　其实偶尔也觉得姑妈是圣人来施舍他们的……黄易被自己的这个想法给无语到，母女二人眼下的情绪表露就足够说明血脉亲情，要施舍，可能也就是施舍他这个侄子吧。毕竟姑妈和黄立中可以说是仇人关系。倒不是说因为奶奶是一个重男轻女的老古董，反而奶奶是支持女孩子多读书走出村庄出去见世面，把黄立中给留家里了，谁能想到这个男人并没有撑起一个家庭反而成了一个累赘、一颗有足够杀伤力的定时炸弹。

　　黄易想起就只能长叹息，不过他们三个人要搬去县里住吗？

　　果然下一秒就听到黄立梦清冷的声音，“他每天上学方便，你俩住在县上，两人好照应些。”

　　奶奶显然并没有注意到这个数量词，之前的一系列问题没有一个得到解答有些着急：“哎呀，你们就真的不住在县上了吗？还有小一的事你不用操心，他们老师来过家里都说了县上的学校有宿舍的。”

　　因为张老师挨家挨户跟家长们讲解了几所中学的各方面条件，像黄易这样的第一名不出意外就能考进县一中，发挥好说不一定还能进实验班，所以奶奶确实是在这方面不太担心的。

　　黄立梦坐下来端起了冒着白烟的腊梅水，她的手有些许颤抖，些许是因为提了太久重物。水太烫了，她只浅抿了一口润润唇后回答：“嗯……火车票已经托人买好了。”

　　“什么时候走？”

　　“大后天。”

　　“那么快？”

　　黄易看见奶奶有些不知所措张了张嘴，可是半晌过去她却一字未说。

　　正厅往里走便是奶奶的房间了，床头边放了个盖着红布的木箱子，听说是红木做的很值钱。哪怕苦了那么久，哪怕卖了田，这个红木箱子却一直静静待在奶奶的床边。

　　厅中黄易和黄立梦静坐无言，看着奶奶进了内屋又出了内屋。

　　可能因为红布上淌了不少灰，奶奶还捂着嘴咳嗽了几声。

　　黄易见状也从暖壶里倒了些热水到奶奶杯子里：“奶奶，你也喝口水吧。”

　　奶奶摆了摆左手，右手中的布袋却很小心对待，坐在两人之间冲黄立梦挤出一个笑容。

　　“来，这是家里传下来的。”

　　是一个手镯，被里三层外三层用碎布头包裹着。奶奶剥开一层层碎布小心翼翼取出来戴在黄立梦的手上。

　　黄立梦有些发愣，任由手臂被戴上手镯，她那因为不曾在田间日出而作，日落而归而白皙的手腕，此刻倒真能称得上一句“珠环约素腕”。

　　“妈……”

　　“囡囡真好看啊！”奶奶笑弯了眼欣赏着，如同黄立梦出嫁那一天一样反复夸赞。

　　这个镯子其实黄立梦是知道的。小时候母亲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一个人得去做饭洗衣，就顾不上看着他们。有一次她就把手伸进母亲还没来得及锁而她又觊觎良久的木箱子里，还以为里面装了什么好吃的，没想到翻了半天都是些碎布头。好不容易从里面找到一个布袋，母亲从身后一把夺了过去，以她从来没有听见过的声音吼了她。

　　从那时起她就知道，这个镯子很珍贵，对于她的母亲来说。

　　“你留着吧。”黄立梦试图把手镯摘下来放回布袋里。

　　“你看，多好看啊。”奶奶拿出一面塑料边框的镜子，对着手镯照，反射光在镜面与手镯间往返跳跃，一些跳进了黄立梦的眼睛，一些顺着她的脸庞落下。

　　黄易看着那面镜子，想起有一次早上无意间听到奶奶自己一人一边顺着发丝一边照着镜子说：“老了以后，这皱纹，早晚得把人勒死。”奶奶的手放在脖子上，虎口对上了自己的颈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