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决浮云》祭楛

8、遥坐明堂不如神州满地月霜 身

　　身着白袍的五尺童子端来一盆清水和脸帕。

　　江苍澜将手放入清水中 ，正反各洗一次 ，然后擦干 。

　　童子字正腔圆的解释，显得憨状可掬: “净手净心，去杂存精，希望能在日后的修行中专心致志、心无旁骛。”

　　江苍澜面向郁李仁，白袍童子退出大殿。

　　郁李仁手持蘸有朱砂的毛笔，江苍澜等了半刻功夫不见动作 ，恭声请道: “请先生开智慧，明心境，一点通 ”

　　郁李仁这才回神，不合时宜的想 :自己真的要入这趟浑水吗？犹豫就会败北 ，罢了。既是我的弟子，就容不得他人指手画脚 ！

　　用毛笔将江苍澜的眉心点上红痣，不显得妖异，当真是仙风道骨。

　　“纸墨笔砚皆在那一方案台 ”郁李仁转着手上的毛笔声音洪亮“描红开笔那一字便是你想写什么就写吧，为师不多干涉 ”

　　江苍澜西北方向摆放着一处古色古香的案台 。

　　他走过去 ，拿起兼毫作的毛笔。如花似玉的侍女极有眼色的研墨，红袖添香，美人研墨

　　蘸笔后提笔沉思良久落下一个字

　　“断！”

　　那字苍劲有力 ，下笔犀利 ，不见媚意，字透锋芒。

　　放笔后，江苍澜摸了摸纸张 ，是薛涛笺。

　　李商隐有诗云：“浣花笺纸桃花色，好好题诗咏玉钩”

　　随即对上师尊不解的目光笑着对郁李仁解释:“古人云，有舍才有得 。断之一字，即断妖魔生机！断舍离！断忧愁 ！让天下安宁 ”

　　“靠满腔热血吗，想的太天真了 ”语藏讥讽的是那位脸色病态的女子

　　她看了看白皙如玉的手继续道 “人都是要往高处爬 ，哪怕粉身碎骨也是不怕的 ！我们这些人啊是踩着尸山血海上来的。 ”

　　江苍澜轻嗤一声，“站的太高，看不清 ，前辈小心跌下去 ”他整个人锋芒毕露，张场肆意

　　“苍澜没说错什么，北宋张载曾言: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道，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入了修行界初心就变了 ?良知不再 ?白薇你逾矩了，我的弟子还轮不到你教训 ”郁李仁语气危险，周身的威压向白薇，她脸色更加白了

　　掌教摸着胡须闻听此言称赞叹“好一个天下安宁，断妖魔生机”

　　秦艽看着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小声嘀咕 “真是能说会道啊 ，我要是有这口才修行界的人都是我儿，把他们都给忽悠瘸了 ”语气透着股酸

　　掌教闭目养神般，手上转动着由菩提做的一串佛珠。

　　江苍澜走到郁李仁身后恭身行礼，笔直站着，像不弯的苍松。
　　那是学堂严厉的先生用戒尺打出来的

　　整个大殿又静了下来，只有佛珠转动的声音。

　　百里也此时找到插话合适的机会，便上前迈了一步，躬着身子声音清朗“掌教真人，也罪未余清！请罚！”

　　郁李仁听着神色有些郁闷，百里也坦荡自若 ，任由众人异样的目光打量。

　　郁李仁向旁边低声说:“百里也虽贵为长老，却是闲职，是掌教师兄一脉的人。前几年不慎打碎了琉璃天灯，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罚面壁思过就行，他却揪着不放，口中嚷嚷着: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掌教师兄罚他去域外思过几年再回来。不曾想他去了还带回了你。后才知此人天性散漫，喜云游。”

　　郁李仁看了一眼江苍澜，面无异色“门中长老皆不悠闲，估摸着是又想得个清净。”语气颇有艳羡

　　江苍澜眸光微变，掌教转着佛珠的声音顿了一下，手指不自觉的掐了下佛珠，仍旧闭目

　　大殿沉默着，各位峰主说不上什么劝诫的话，毕竟不是自己一脉相承的人。

　　一时僵持不下，老头认真的端详台下的青年，仿佛才认识这个人，叫了他的字

　　“怀琅，你是块璞玉，我有心一手栽培你，这偌大的宗门困不住你的天性，你梦里念的是端州蝉鸣盛夏，心中想的是凉州的雪

　　你从来不会躲在人后，坐享其成。你是从磨练中成长，这一切是你应的。自去往罔极峰领腰牌，来去应如风，你生来自由，宗门不会成为你的枷锁，它是你背后的依靠。”

　　掌教声音浑厚，带点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意思

　　百里也呼吸急促，猛抬头直视这位花甲老人，难掩眸中激动，鞠躬一拜，声音微哽咽

　　“也不胜感激，每看见湖泊中的一尾逍遥鱼，便夜不能寐 ，多谢掌教成全。食君之禄，分君之忧。若在游历途中见好的苗子，必授以佩玉，为宗门引见，招揽”

　　正是今日大殿这番话有了七年后一位腼腆的少年拿着一碧青佩玉寻来造就了一位无上天骄。

　　“也告退！”话罢，径直走出殿外。

　　郁李仁摩挲着食旨，心不在焉没回头“苍澜，他对你有知遇之思，你该去送他一程”

　　半响，没听见回话。
　　回头一看没见着人影，愣了一瞬。才回想起来，这小子之前好像说了一句“师尊，弟子先行退下”不禁懊恼几分

　　末座的娇小女子腼腆的笑意不达眼底，望着殿外有些玩味:这叫江苍澜的少年哪来的隐息术，诡异到郁师兄作为一个强大剑修都没察觉到半分，若是自己一直看着也不会发现

　　百里也走出大殿，抬脚跨过殿槛。

　　看着碧蓝的天空喃喃自语“原以为宗门不会放我归天地，万万不敢想”想起江苍澜大殿的顶撞之言感慨而发
　　“遥坐明堂有什么好，不如神州满地月霜”
　　“塞北的风沙，江南道的烟雨，大漠的驼铃声才是我心中所想，梦中所念。 ”

　　身后传来一道唤声，“百里长老，止步”江苍澜跨步而出，见百里也转过头。

　　百里也瞧见江苍澜神色一松，随即蹙眉，“你追出来做什么?”

　　远处遥遥走来一倩影伴随清脆悦耳的铃铛声

　　江苍澜一脸正色:“晚辈有一事不明，请长老解惑”说完，他又加了句“唯有长老可解”

　　百里也忽然噤声，用手挥了挥招呼着那道倩影走过来

　　江苍澜抬头望向女孩正巧四目相对，对视之间女孩漾开出一抹温柔的笑容。

　　那是位女孩子含笑而立，看骨龄不过十四之许。尚年幼，着竹青色的衣袍。并不显得老气反而有种温婉的感觉。

　　腕上系着红绳吊银铃.行走间铃铛声响，眉眼干净又纯粹，皮肤似雪，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还没有长开，却可见倾城之色。

　　“姑娘，你是从江南烟雨中来的吗?”愕然的声音不经思索便已经说出口。

　　江苍澜拧眉，觉得这话唐突，连连作辑，面上歉疚:“姑娘，是我冒犯了，抱歉”

　　百里也眼含嫌弃，女孩莞尔一笑，眉眼弯弯似月牙

　　“我自临安来，凡俗是我的故地。”她的声音如娟娟泉水般美妙,沁人心扉.竟是回答了这个唐突的问题

　　江苍澜脑子里划过一个想法:这声音适合清谈。
　　临安是她的来处，江南水乡，临安……

　　百里也手上的折扇一开，对女孩介绍:“这位是剑来峰峰主的第六位亲传弟子江苍澜”

　　女孩伸出系有红绳的手将江苍澜肩上的一片树叶子拂去，声音轻柔“你好啊，小师弟。我是许遥清，要记住哦”

　　江苍澜点头，看着许遥清白皙的手指捏着叶柄有一下没一下地旋转。

　　“遥夜泛清瑟，西风生翠萝，师姐，真好听”少年浅浅笑了起来，露出两颗甜甜的虎牙，醉人心脾

　　许遥清看着眼前养眼的一幕，心有惋惜。嗯了一声，有些心不在焉

　　百里也看向诺隐在雾中云桥另一边，说“小遥清，你决明子师叔那有一位故人之女，我走了你替我多加照顾，”又瞄了一眼江苍澜站得笔直模样，“也……多加照拂一下你的小师弟”

　　许遥清神态惊讶，乖巧的哦了一声，并不过问缘故

　　百里也了却一桩心事，气质坦荡“你刚刚要问什么？”

　　百里也手中的扇面不同于之前的江山雪景图是一副雅竹图，未题字。

　　“我知你云游四方，我想问长老的道是什么?”江苍澜直盯着百里也，神色认真。

　　百里也有些惊奇，并未勃然大怒。他嘴角噙着笑，神情自若

　　“有一道，叫人间，是红尘”

　　百里也一甩宽大的袖袍转身离去，没有回头看一眼，走在云桥上，消失在大雾中

　　许遥清仿佛才回过神对着江苍澜说“小师弟，在这修行界觉得别人蠢才是真的愚蠢，修行界远远比凡俗更为市绘，一切都要靠争，你不要去当好人，不值得”

　　许遥清跨步离开，“小师弟，我会去剑来峰找你的，不要忘了我。”

　　冷风夹藏少女温柔的声音传递了过来

　　江苍澜面露沉吟，风过，白袍猎猎更显少年。

　　“怎么，舍不得?”郁李仁走出来言笑晏晏，瞧见江苍澜失神，啧了一声:“刚刚大殿堂内不是挺能的，现在摆丧气样?”

　　江苍澜回过神来，冲着郁李仁行一礼。“修行之人须放的下，输的起。杀伐果断绝不优柔寡断。我即少年慕磊落，谁能教我坦荡荡”

　　郁李仁走到盛开的栀子树旁，折断栀子树的树枝一挥而就带着势不可挡的剑气直冲来人。

　　郁李仁深吸一口淡淡的清香，幽幽空谷-栀子花香。

　　郁李仁看向来人，语气不耐烦“君欢，连一个小辈都知道拿的起，放的下，你这么执迷不悟，真是疯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