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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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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毕业典礼一散场,方嘉其就拉着时晚去吃饭。
快走出大厅的门时,时晚忍不住回头望了望,人群熙攘却不见边措,心里顿时觉得空落落的。
她好像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没有他在时,她总觉得没有安全感。
“小晚姐,边措哥他们一时半会儿出不来。”方嘉其一眼就看透了时晚的小心思。
她眼珠子转了转,接着道:“边措哥在学校很受欢迎,估计这会儿被一群女孩子围着要电话号呢。”
时晚愣了愣,眼睫微微垂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如细丝线般的情愫在胸腔里漫开,然后包裹住心门。
“我哥把校园卡给我了,你想吃什么都行。吃完我带你去逛逛学校…”
方哲的校园卡卡套外侧的绳带被方嘉其用右手食指勾着晃来晃去,绳带上绑着的铃铛随着作响。
方嘉其的左手拉着时晚的手,喋喋不休地和时晚说着一些Sailing乐队平时的一些的趣事。
时晚笑着点头应和,但心思却宛若天空里的浮云,飘忽不定。
边措…在大学里这么受欢迎,那追他的女孩子也一定很多吧。
他会喜欢什么样子女孩子的呢?
时晚暗暗在心里打鼓,最后鼓槌落下,她低叹一口气,觉得自己今天实在想的有些多。
他喜欢谁都有可能,但绝对不会是她这种连话都不会说的哑巴。
—
两人在食堂落座后,时晚放在小布袋里的手机响了。她掏出来一看,来电显示是边措。
她挂断电话,然后回复他短信:【你不用担心我,你忙你的就好,我和嘉其在一起。】
边措立刻回:【你在哪里?】
时晚记得进来时门上写着“学生三食堂”,便给他回复:【我们在三食堂吃饭。】
边措:【行,我现在这边有点事,很快弄完,之后我给你打电话,我去找你。】
时晚回了个“嗯”,便收起了手机。
另一边的边措正忙着在饭局上应付。
他没想到他的那位市委父亲边淮今天也会来学校,还专门组了个饭局,差人把他绑过来。
边淮本科毕业于栾明大学,作为校友,他常来栾明大学视察访问,边措平时懒得和他相认。但这次边淮把校友圈里稍有名气的人物都请过来叙旧,其中有边措曾经的恩师,钟闵山先生。
他那一手漂亮的毛笔字以及围棋都是跟着钟闵山学的。因为他年幼丧母,所以钟闵山的妻子对他极好,把他当做亲儿子对待。
边措对钟老夫妇心存感念,所以这个面,他得给。
“小措,别看手机了。来,给你钟老师敬一杯酒。”
对边淮的这一副老父亲形象,边措只觉得讽刺。
他收了手机,站起身,端起一杯茶道:“对不住了钟老师,今天我不能喝酒。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说罢便一饮而尽。
“你平时没少喝,怎么今天还端起来?”边淮笑笑,露出些许不满。
钟闵山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小措我了解,心意到了就行。”
边措淡淡一笑,然后低头吃菜。
他在这种场合从不多言,一般吃到一半就找个借口溜走了。但今天奇怪的是,饭桌上讨论的话题一直落在边措身上。
他越是冷淡,旁人就越是好奇。
“小措今年该大四了,考虑出国留学吗?”一位带着眼镜的校领导关切地问询道。
“没。”
一桌子人等着他的解释,但他只快速地答了一个字就没了下文。
边淮尴尬地笑笑:“都是平时家里惯得了,这孩子没一点礼数。”边淮替他解释:“他现在还没什么想法,但家里是有这个打算的,毕竟还年轻,总归是要多出去走走看看的。”
“就是说啊,该出国就得出国,国外的教育还是不太一样。”坐在边淮身旁的一个女人笑着附和,又道:“那感情这方面呢?小措这么优秀的孩子现在还单着,不应该啊,是不是没有看上的?”
边措笑了,淡淡讽道:“又是出国,又是谈恋爱的,我那么忙啊。”
女人脸色一僵:“不是这个意思,看这孩子说的,阿姨不是替你操心嘛。”
边措才不领这个情:“我不用谁操心。”
女人彻底没了笑意。
钟闵山这时出来解围:“小措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从小就有主见,咱们也不好替他规划,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呗,我相信他会过好自己的人生的。咱们啊,就喝喝酒,吃吃菜,操那么多心干什么啊哈哈哈。”
边淮狠狠地瞪了边措一眼,然后赶紧应和着钟闵山的话,陪着笑:“对,钟老师说的是,儿孙自有儿孙福。”
边淮说着又陪了一圈的酒,话题渐渐引向别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饭局刚散,边措就迫不及待地要离开。
“你赶着干什么去呢?”边淮厉声叫住他。
边措轻哼一声:“你管的着嘛你。”
“就你这骄纵的脾气,早晚吃大亏!”
“吃亏就吃亏呗,我哪里有您这么老谋深算的。”
边淮怒气压胸,酒精上头:“你…以为我想管你吗?要不是怕对不起你妈的在天之灵……”
边措一下子被点燃:“你还敢提我妈?!你有脸吗你边淮。”
怒气涌上来,边措的眼里的红血丝爆出,狠戾的表情让边淮愣在原地,指着他硬是说不出一句话。
那个时候边淮直盯着这双和亡妻十分相似的眼睛,送边措出国的想法变得更加强烈。
—
边措从贵宾招待中心出来,骑电车先去了学校的中心湖。他把车子停在一边,绕着湖疯跑了几圈,直到心中那腔火快要熄灭时,他才停下。
他在湖边坐了一会儿,湖畔的风吹着他被汗水黏湿的碎发。满池的荷叶随风摇曳,塘中蕴满的荷花香飘入鼻息。
边措手肘往后一撑,阖眼,整个人往后靠去。
他想起五岁那年的盛夏,他第一次来栾明大学,母亲拉着他的手在这荷塘附近久久驻足。母亲的声音很好听,给他念朱自清的《荷塘月色》。
记忆中的母亲总爱穿青灰色的旗袍,乌黑长发被一只木簪挽起。她最喜欢荷花,于是家中的庭院里便开辟了一塘的荷花,每逢夏季,满院子的荷花香。
但母亲去世后,那池水便逐渐干涸。然后被新过门的女人铺上新土,栽满了玫瑰。
而那片荷塘却始终存在他的梦里。
待他调整好状态,冷静下来后,便准备去找时晚。
方哲的电话来的很及时。
“少爷,你再不来,你的小晚就要被抢走喽。”方哲叼着根冰棍,猫着腰躲在一棵柳树后面,狗仔似的眯着眼看着不远处的时晚。
“什么意思?”
方哲咬了一大口冰棍,冻得他舌头都麻了,含糊地说着:“明…礼湖…东边,快来…吧…咳咳…哥。”
边措:“…………”
那天的天气不算炎热,午后的太阳隐在云层中,明礼湖周边栽满了枝叶繁茂的法国梧桐,湖风徐徐吹来,乘着这一大片阴凉,美术学院的学生们在礼明湖附近写生。
方嘉其带着时晚走到这里时,时晚的注意力便被那群写生的学生吸引而去。
方嘉其对画画没什么兴趣,倒是和另外一侧正在水产实验的一群研究生混成一片。方哲给她打电话询问人在何处时,方嘉其已经脱了鞋袜在湖里抓鱼摸虾。她简单明快地说了“明礼湖”三个字,就把电话扔在了一旁,再懒得管。
难为方哲绕着湖走了大半圈,才瞅见两人。
中心湖距离明礼湖不远不近,边措骑的很快,十几分钟就到了。他把电车停住,视线落在正在画画的时晚身上,当然还有在一旁指导的美院的男生。
这男生叫孙同,美院大二在读,家就在白林街一带。他常去麦香烘焙买面包,对时晚有印象。
看时晚对他正在画的水中野鸭十分感兴趣,便热情地邀她来尝试。
孙同让时晚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而自己站在一旁,用心地指导她。这本就是平时的练习画,所以无所谓画的好坏。
“你看,鸭子翅膀上的羽毛要这样画。”孙同说着便不自觉地握住了时晚的右手,引导着她用笔:“先用力一点,然后再轻一点,这个颜色就很自然地过渡了。”
时晚学的很专注,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当她看到自己画出了成功的羽毛,很欣喜地看向孙同。
孙同有一瞬地晃神。
他微微笑着说:“我看你对画画很有灵性,是小时候学过吗?”
时晚摇头。
她就是喜欢瞎画而已。
“那我可以留一下你的电话吗?美院经常有一些免费的展览和名师演说,如果你感兴趣,可以来看看,或许可以学点什么。”
时晚此时已经把边措上午的话抛之脑后,她很感激地点点头,拿着孙同递过来的手机,往里输入自己的电话号码。
她低着头,很认真,没发觉孙同一直笑着看她。
当她输到第五个数字时,手机被突然冒出的一只有力手给抽走。
边措用力有些大,手一滑,手机便落入了湖中。
时晚愣怔怔地看着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的边措,对于他的行为很费解。
“大三法学一班边措,你的手机找我赔。”
边措撂下这一句,便抓着时晚的手腕离开。
孙同拦住他说:“同学,手机事情小,但你这样是不是有点过分?我和时晚…”
“呦,才认识多长时间,就知道名字了。”边措居高临下地睨着孙同,眼神宛若一把利刀。
孙同咽了下喉咙。
想要再争辩时,被冲过来的方哲捂住了嘴。方哲贴在他耳侧赶快道:“兄弟你别说了,你再说下去,他会打死你的。手机我先给你赔。”
另一边的方嘉其注意到这边的情况,踩着鞋跑过来:“怎么了这是?”
边措语气不善:“抓你的鱼吧。”
方嘉其:“……?”
方哲看她一眼:“嗯,你还是抓鱼吧。”
边措握着时晚的手腕一路快行,把她带到一条没什么人的幽静小路上,才把人松开。
“我是不是和你说过,不要随便把你的电话号码给别人,尤其是男生。你们才认识多长时间,你就给他?”
时晚抿着唇,一言不发,左手轻轻覆在刚才被边措抓着的右手手腕上。
边措注意到她的动作,伸手把她的手拉开,发现她的手腕被他攥的红了一片。
他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对不起,刚才用力太大了。”
时晚这才抬起头,把自己的手从他的手心里抽出来。
她摇摇头:【你应该和那个男生道歉。】
边措脸一沉:“我不。”
时晚这下也生气了。
她已经快十九岁了,懂得分辨好人坏人。可是边措像是把她当成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瓜。
也是,她没念过高中,没有考上大学,没有文化,自然比不上追她的那些莺莺燕燕。
她不想再理他了,气呼呼地抬脚就走。
“时晚,你干嘛去?”
他想拉住她,但是被她用力甩开。
她板着脸,朝他比划:【你不要跟着我了,我自己回家。】
“你又不知道路,怎么回去?”
这话在此时的时晚听来就是轻视。
她走的更快了。
边措看着她倔强的背影,气笑了。
无奈,他只能远远地跟在她的身后。
逢路口,时晚踌躇了一下。
“左边。”
身后一道懒散的声音响起,时晚抿了下唇,硬着头皮偏往右边走。
边措笑了声。
行,够倔。
运气眷顾,尽管时晚乱走一通,但最后还是成功走出了学校大门。
边措:“……”
他忍不住快步走向前,堵住她的路:“时晚,你就因为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和我生这么大的气?”
时晚仰起头,眼里尽是执拗:【你做的太过分了。】
边措冷笑一声,舌尖抵了下后牙槽:“这就过分了?”
“嘿,你俩干啥呢?坐不坐顺风车?”何从文开着车停在校门口,降下车窗朝时晚挥了挥手。
时晚绕过边措很快地上了车,车门砰的一声被关上。
何从文笑得幸灾乐祸:“没位儿了啊边哥,我保准把时晚妹妹送回家。”
看着远去的轿车,边措骂了一声,一脚踹在了旁边的树上。
—
时晚坐上车才发现车里除了何从文,还有乐队的主唱靳嘉豪和另一个女生。
这女生就坐在她身边,看着十分眼熟。时晚仔细想了一会儿,才想到原来她是那天在裕喜酒店替她说话的女生。
池雪朝她笑了下:“你好啊,我是池雪。还记得我吗?”
时晚点了下头。
何从文转了下方向盘掉头:“你和时晚之前见过啊?”
“嗯,她给恩宁送过生日蛋糕。”池雪回答。
“边恩宁啊。”靳嘉豪接嘴:“那不是边措的妹妹吗。”
何从文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世界是一个圈吧,边措死活也想不到她妹和时晚见过。”
时晚坐在后面,默默地低垂着眼睛。
原来,那个有些骄纵的漂亮的小公主是边措的妹妹。
车子在白林街街口停下。
何从文拉好手刹:“到了,妹妹,车子只能停在这儿了,再往里开不进去了。”
“那我送时晚妹妹吧。”
池雪说着就跟着时晚一起下了车。
她和时晚并肩走着:“时晚,那天的事情我再和你道个歉,边措的妹妹从小被家里惯坏了,骄纵惯了。你别放在心上,也别因此就生边措的气。”
时晚停下脚步,点了点头。
池雪接着说:“我们家和边措家挺熟的,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记得他小时候特爱收留一些街边流浪的猫猫狗狗,带回家养。他啊,就是很善良,看到可怜的人就会忍不住多照顾了一下。”
时晚脚步放慢了些。
池雪看她一眼,唇角微勾:“边措朋友很多,他难免有照顾不周的地方。如果你在生活上有什么困难,也可以和我说。”
说到这时,她们已经到了时晚家门口。
池雪仰起头随意打量了一下这圈破旧的居民楼道:“你家里这样,我们也都看到了,所以不用觉得难以启齿。”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根笔,快速写上自己的电话号,递给时晚。
时晚咬紧牙关,接过纸笔,飞快地写下自己想说的话——
【我不需要你们的可怜。我有自己的双手,可以养活我自己。我不会索求边措什么东西,请你放心。】
时晚把纸给池雪,便快速上了楼。
脚步太快,她雪白的裙尾不小心沾上了楼下排放的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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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后,边措给她陆陆续续打的几个电话,时晚直接挂掉,他发的短信,时晚直接忽视。
如果他对她就像是对待街边的流浪猫,那么这份可怜她不需要。
周三下午,时晚忙碌完,正坐在面包店的窗边喝水休息时,看到了在店门口徘徊的孙同。
她连忙放下水杯,站起身跑了出去。
孙同看到她后,更加紧张了,支支吾吾道:“时晚…我妈妈要过生日了,我想亲手做个蛋糕给她。”他指了指门口放着的牌子说:“我看上面写着说可以免费指导做生日蛋糕,所以想来试试。”
时晚连忙点头,招呼他进去。
—
边措在白林街转悠了半天,最后走到了麦香烘焙门口。他往里张望了一眼,没看到时晚。
他想着她或许在忙,就没有进去,在门口找了地方坐着。
店里的收银员一早注意到坐在门口长相优越的边措。那会儿店里没什么客人,她便走了出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帅哥?你是来买面包的吗?”
边措头都没回:“不是,我找人。”
“哦。”收银员点点头,凭直觉猜测:“你是来找时晚的吗?”
边措转头:“她现在…忙吗?”
收银员笑道:“就是帮人指导做蛋糕,你找她有事的话,我可以叫她一下。”
边措想了下,站了起来:“行。”
裱花间那一面透明的玻璃很大,边措眼力好,时机又偏偏那么巧。
他一抬眼,便看到孙同笑着和时晚对视着,还很自然地抬手抹去了时晚脸颊上沾上的面粉,看样子动作亲昵暧昧。
边措的收回眼,淡淡道:“不用喊她了,就当我没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