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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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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边措的气焰太盛,郑鑫泽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你他妈谁啊?别乱管闲事!”他挺直了腰板,却还是比边措低了一个头。
他仰起头,没理找理:“她是我姐,我们这是家事,不需要外人来插手。”
边措冷笑一声:“你现在知道她是你姐了?你就是这么欺负你姐姐的?”
“要你管!她是我们家养大的,就该让着我!她的钱就该给我…”郑鑫泽最后一个“花”字还没有说出口,他的脸上就已经挨了一拳。
“操!”
这一拳下去,郑鑫泽流鼻血了。他捂着脸,嗷嗷直叫。
边措的胸腔被怒气填满,这一拳根本消不了气。他欲要再次挥拳,郑鑫泽突然瞅见蹲在后面的时晚,大声嚷了句:“我姐哭了!”
将要落下的拳头瞬间停住,悬在半空。
也就是这个时候,边措突然意识到,自己原来那么怕她哭。
郑鑫泽趁边措注意力转移的这几秒,拉着红毛赶紧溜掉。
边措骂了一句,然后转身。
只见时晚蹲在墙角,整张脸都埋在了圈起来的臂弯里,身体缩成一小团,抖个不停。
这是一种因为极其缺乏安全感而被迫地把自己埋藏起来、用来保护自己的姿势。
边措突然想到那个雨天,她在黑乎乎的地下室等人时也是这般模样。
不对,现在的她更脆弱一些,好像他轻轻触碰一下,她就碎掉了。
边措向来有主见,但这次竟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时晚…”
他轻轻叫了她一声,她却没有回答。
边措脱下自己的黑色连帽外衫,走了过去,盖在了她的身上。
他慢慢蹲下身子,与她齐平。
边措定定看了她一会儿,伸出了手,但仅仅只罩在了头顶几秒,没有触碰到她就又收回了手。
他叹了口气道:“他们走了,现在这里只剩我了。”
边措这是头一次觉得自己低三下四的求人。
“时晚,抬头,看看我。”
他的声音低低磁磁的,有着平日里少有的温柔,伴着初夏的夜风、虫鸣,混入她的耳朵里。
原本黑暗冰冷的世界里,一下子春暖花开了起来。
时晚慢慢地从臂弯里抬起了一点头,只露出了一双有些湿润的小鹿眼睛。
和她对视的一霎,边措的心抽动了一下。
时晚吸了吸鼻子,慢慢地站起来。边措也跟着她站了起来,比她先一点站直。
时晚在墙边蹲的时间有些久,小腿肚很麻。她刚迈出一步,不由得踉跄了一下,身体朝边措那个方向倒去。
时晚下意识想控制住自己的身体,阻止自己倒向他。
但边措却伸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往里轻轻一带,她的额头贴在了他温热结实的胸膛上。
他实在忍不了了。
而就这么一瞬间,时晚大哭了出来。
受伤的小鸟终于找到了可以为它伸展开树枝的大树。她知道这样不是很合适,但他的胸膛是那样温暖坚实,柔软地想让她靠一靠。
那怕只是暂时的,她也觉得很幸福了。
曾经她被欺负的时候,没有人来帮她,多的是看笑话的。
可是她一直记得时兰去世前给她说的话——【晚晚,你要坚强,要善良,要好好活下去。妈妈,一直在你身边。】
于是她一遍遍地安慰着自己,没有关系,她会坚强的,她会保护好自己的。
可是今天,她真的有些坚持不下去了。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那么对她?
她不会说话,只能靠泪水发泄心中的委屈。她的手紧紧攥着,泪水把边措胸前的衣料打湿。
妈妈,我好想你。
只有你喜欢我,他们都讨厌我。
妈妈,我好想去找你。
妈妈,对不起,我还是不够坚强。
时晚呜呜咽咽地哭着,身子抖的不停。她没有说一句话,但她想说什么,边措似乎都知道了。
他什么都没有说,一只手自然垂落着,另一只手做了他刚才一直想做却忍着没做的事情。
他的掌心也很热,安慰似的,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脑勺。
边措这也是头一次觉得安慰人这么难。
弯如镰刀的月挂在夜空,照着这条寂寥无人的小巷。巷口微黄的灯光为他们笼上一层温柔的纱。
偶有行人经过,只是看两眼,就被边措凶狠眼神吓得快步离开。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她终于从他的怀里抬起了头,湿漉漉的眼睛就那样望进了他的心里。
她往后退了一步,看着被她的泪水弄得濡湿一片的衣服,宛若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低着头,伸手做出手语:【实在抱歉,如果你不嫌弃的话,衣服我可以帮你清洗干净,晾干之后再还给你。】
【今天,谢谢你。】
他虽然答应了她做朋友,但朋友之间是平等的,她不能借朋友的名义,一直朝他索求帮助。
时晚是这样想的,但边措不是。
边措轻轻笑了一下,舌尖抵了下右腮。
他的眸色如夜色般浓黑,里面全是他化不开、藏不住的情绪。
“我还真是…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时晚没听懂,她以为是自己的提议他并不满意,有点呆地望着他,眼里还残存了点泪。
边措喉结上下滑动了两下,错开了她笔直的视线。
他微低了下头颅,说:“衣服不用你洗,要是你想谢谢我,那现在就陪我吃个晚饭。”
时晚点头,比划道:【你想吃什么?】
边措漫不经心道:“随便吧,我懒得想了,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时晚沉默了片刻,问:【那你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
时晚提议:【那我们去吃面吧。】
边措很干脆地答应:“行,你带路吧。”
时晚点头,然后发现他的外衫还披在她的身上,于是她准备把衣服脱下来还给他。
“穿着。”
边措眼睛虽望着前面看路,但余光却留在了时晚身上一部分。所以他提前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
他又恢复了一贯的拽样,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腔调闲懒:“我很热,不想穿了,同时呢……我又很累,不想拿衣服,所以你穿着。”
时晚:“……”
边措的外衫衣料是涤纶的,很轻薄,穿起来很透气但又防风,不会觉得热燥。他的衣服是刚刚洗过的,上面有洗衣液的香气,还有他的味道。
那时是五月底,但栾明市的昼夜温差大,到了晚上,气温只有十几度,体感还是有些凉。
至于边措说的这些话,时晚把这归结于个人体质原因。
徐记面馆是这一带的老字号,小饭馆干净卫生,价格经济实惠,时晚常来。
做面的老师傅看到时晚来了就乐呵呵地笑:“小晚来了,还吃鲜菇面吗?”
时晚笑了下点头。
老师傅应下,准备转身去厨房时,看到了跟在时晚身后的边措。
接着,两人面对面坐一桌。
边措扫了眼挂在墙上的价位表,朝里喊了声:“老板,要一大份牛肉面,加肉。”
“好嘞。”
时晚偷偷瞥他一眼,心想,他可能真是饿了。
面很快做好,被老师傅亲手端过来。
他笑吟吟地问时晚:“小晚,谈对象啦?”
时晚撇一次性筷子的手一顿,摇了摇头。
老师傅了然一笑,接着道:“也到年纪了,遇见合适的就试试。”
时晚脸色微红,点了点头。
老师傅说完便去厨房忙活了。
时晚埋头吃了几口面,发现对面的人还没有动筷子。
“啧,这家牛肉不要钱吗,怎么加这么多?”
时晚笑了笑,放下筷子,给他解释:【这家的面很实惠,加肉的话,肉会很多的。】
“来,我给你挑点。”
时晚有些茫然:【你不是很饿吗?】
“很奇怪,现在不是很饿了。”边措说着便拿起了筷子,把时晚的面碗往他这边一拉,然后开始往时晚碗里挑肉:“你呢,就替我吃点。”
时晚眼看着他把碗里的牛肉一块一块地往她的碗里挑。
眼见边措碗里的肉越来越少,她赶紧拉住他的手,朝他摇了摇头。
这太多了,她根本吃不下。
边措意会,停住了手,把她的碗推了过去:“吃吧。”接着他便动了筷子。
时晚原本点的鲜菇面现在硬是被边措加成了牛肉面,她抿着唇,觉得十分不好意思。
“吃呗。”边措看她拘谨的样子,笑了笑:“时晚,你搞清楚,你现在是陪我吃饭,我得高兴。”
时晚面露难色:【我真的吃不完。】
边措很随意道:“没事儿,吃不完剩下是我的。”
时晚:?
这个逻辑不对吧。
但是边措已经开始埋头吃面了,没有抬眼,所以她也就没法儿做手语。
无奈中,时晚拿起筷子开始慢吞吞地吃面。
边措吃饭速度很快,三两口下去,面就见了底。而时晚细嚼慢咽的,速度慢很多。
边措注意到她的速度之后,便渐渐放慢了速度,最后剩的大约三筷子的面硬是被他吃了好久。
最后时晚不光牛肉没吃完,连面都剩下了一些。
边措轻嗤道:“你吃的还没有我之前养的猫吃的多,怪不得这么瘦。”
时晚微微笑了下,朝他比划道:【碗左边的牛肉我没有动。】
她害怕他嫌弃,所以专门挑出来了一些。
边措苦笑了一声:“时晚啊,我真是对你没办法了。”
相同意思的话,他今晚说了两遍。
时晚眉头轻皱,不理解他的话。但边措完全没有解释的意思,把她剩下的肉连带面全吃了。
时晚愣神的片刻,也忘了询问他话中的意思。
边措吃饭的功夫,时晚注意到他们旁边坐了一桌小情侣,他们说说笑笑的,聊的很开心,相比之下,他们这桌儿很是冷清。
吃饭的时候,她和边措是无法沟通的。
那他…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一定很闷,很无聊吧。
—
回去的路上,边措突然想到今天郑鑫泽的事情,不由得多问了两句。
“你…有没有想过从你姨妈家搬出来?”
时晚叹了一口气。
她想过的,但是时英不让。
街坊邻居对她们家的议论不算少,时英也是个要面子的人,要是时晚搬走一个人住,邻居们或许又该议论纷纷了。
时英听不得这些。
她和时晚一起出门时,会亲昵地挽住时晚的胳膊,好似她是她的亲女儿。时英也会给时晚买漂亮的衣服,但是她不会让她穿出门。
她曾经想过逃离,连租房合同都签好了,却不小心被时英发现。
那张通向自由的门票被时英一手撕碎。
于是她最后还是妥协了。
时晚转向边措,脸上是温和的笑:【不用担心我。】
“那就任着他们欺负你?”
时晚不想让边措混入这滩搅不尽的浑水中。
她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和他解释道:【我表弟只有周末会回来,我姨妈会管他的。他平时不怎么欺负我。我姨妈对我也很好,她只是脾气不太好而已。】
“那你今天为什么哭的这么厉害?”他停下了脚步,盯着她雪亮的眼睛问道。
时晚一愣,也停住了脚步。
她的心被他的这三个问句弄得又酸又胀,但又温暖满溢。
因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像边措这样实实在在地关心她了。
她吸了下鼻子,依旧笑着:【我只是有点想我的妈妈了,她去世的很早。】
时晚打完手势后的半分钟内,边措都没有缓过来神。
他没有想到,是这样的一个答案。
良久,他轻轻扯了个笑:“那我们还挺像。”
这下轮到时晚怔住了。
“我妈,去世的也挺早的。”
时晚不知道的是,这是边措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提起他的母亲。
时晚睫毛轻动:【那你会想她吗?】
“想啊。”边措笑了下:“怎么会不想呢。”
可是想了,又有什么用呢?
她又不会回来。
永远都不会回来。
边措母亲刚去世的时候,他会哭会闹着找她,但是当他发觉那没有一点用之后,他便安静了下来。
安静到从来不会提起他的母亲,安静到在外人看来,他好似都已经把她忘记。
但只有边措知道,他有多想念她。
时晚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她看到了边措的眼圈有些微红。
她想了想,比划道:【她会感知到你的思念的。】
时往望着她,坚定地又做了一遍手语:【她知道,你很想她。】
这是曾经的一位老师告诉时晚的。
当你用力地去思念一个人时,无论他在那里,无论他是生是死,他都会感受到,并以某种方式向你表达他的思念。
譬如,在某个夜晚,入你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