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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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之大，为何我们相遇？是缘分，也是天意。】
五月的栾明已然入夏。
白林街的一间地下室里，一台老旧的空调嗡嗡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腥味。
架子鼓的鼓槌在边措的掌心间转了一圈，接着朝下与鼓面碰撞，发出一声响：“行，今天就先练到这里吧。”
他放好鼓槌，试着转了转缠着白色绷带的右手手腕，刺痛感直达神经末梢，他眉头轻皱了一下。
何从文就等他这句话呢。
他把电子琴一关，随手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方哲刚收好电吉他一瞥眼，就发现仅剩的一瓶水被何从文抢去了，立刻扑了上去。
何从文一只手阻止着方哲的袭击，另一只手稳稳拿着水瓶往嘴里继续灌着，不一会儿就见了瓶底。
何从文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抹了抹嘴角的水渍。
方哲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边哥，你看何从文，一口水都不给我留。”边措：“……”
他不耐烦地朝他俩斥道：“你俩他妈是大学生吗？去幼儿园过家家去吧。”
贝斯手常明笑了笑，说：“我去买点水吧，你们想喝什么？”
“冰镇可乐！”何从文和方哲异口同声喊道，接着又开始互掐。
常明点头，又看向边措。
他正在擦鼓槌，眼皮都不抬：“矿泉水。”
他们租的这家地下室位置虽有些偏，但基础设施还可以，旁边就是小超市，前街是一条小型生活街。
常明刚走出地下室，就被外面的高温给惊到了。他在地下室攒的一身凉气，在一瞬间散的干干净净。
常明抬手，用手掌遮着强烈的光，刚准备抬脚，余光突然注意到一抹视线。
他偏头一看，竟是个白白净净的小姑娘。
她坐在地下室出口位置旁边的一个石墩子上，怀里圈着一个纸袋。圆溜溜的黑眼睛正盯着他看，似是在确认什么。
这姑娘看着年纪很小，长相标志，山根上的一颗痣实为精妙，让整张脸一下子灵动起来。她扎着两个粗粗的麻花辫，脸被晒得红红的，额头上全是汗，刘海儿一绺一绺地黏在额间。
常明并不认识她，很快便收回视线，去了小超市。
常明结账的时候，听到了门口两个店员的议论。
“她是不是在等人啊？这么热的天在这儿都坐了半个多小时了，眼巴巴地往里面瞅着。”
“或许吧，咱们也问不出来。她啊，是个哑巴。”
一旁的店员明显吃了一惊，声音提了起来：“哑巴？！”
“你小声点儿！”另一个店员上手捂住她的嘴巴，低声道：“她是哑巴，又不是聋子，被她听到了多不好啊。”
常明脑海中霎时浮现她刚才的眼神，有了一个很大胆又很合理的想法。
她不会是来找边措的吧？
毕竟边措这个人一身桃花债，有不少大胆的女生直接来他们乐队练习的地方堵人。无奈之下，他们乐队从原来的地方搬到了地下室。
常明拎着水返回，走到地下室门口的时候特意又瞅了她一眼。
还真别说，这个长得是真的正。整张脸的比例被雕琢的刚刚好，整个栾明估计都找不出第二个素颜都这么亮眼的。
常明一回去就赶紧确认： “嗳边措，地下室门口坐着个妹妹，是不是找你的？”
边措抬眼，语气微冷：“是个妹妹就是来找我的？”
常明笑道：“这倒不是。”
“什么妹妹啊常明，会不会是来找我的？”何从文眉飞色舞了起来。
“长得挺好看，就是……”
常明话还没说完，何从文和方哲就冲了出去。
“……”
常明笑着摇摇头，叹了一声，低喃：“就是不会说话。”
边措听见这句话猛地一抬头，眉头紧锁：“你说什么？”
边措大步走出地下室，看到方哲和何从文两人围着坐在石墩子上的女孩儿一人一句地，问来问去。
“小妹妹你在这里等谁啊？”
“吃雪糕吗？”
“今年多大了啊？”
“……”
女孩儿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惶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出现两个陌生的哥哥问她这么多问题，她的手紧紧地握着放在腿上的纸袋绳。
当她看到刚走出来的边措时，立刻从石墩子上站了起来，眼神直直地望向边措，嘴唇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我操，还真他么又是来找边措的！”何从文忍不住忿忿道。
方哲伸手勾住何从文的肩头，有点疑惑：“你有没有发现她刚才一句话都没说？”
何从文的眼一瞬间睁大，用唇语说着：“不会是个哑巴吧？”
她穿着和那天他们初次相见时一样的衣服。
上身是有些窄的纯白色棉质长袖，下面却是一条肥大的男式墨绿色迷彩短裤，脚上那双破球鞋被她刷的干干净净的。
她太瘦了，整个人站在那里如同麻杆一般，一副发育不良的样子，腰身上的皮带系到最后一个扣眼，裤子还是有些往下掉。
边措扫了一眼她不伦不类的穿搭，轻嗤道：“小乞丐。”
还挺聪明，这里都能被她找到。
女孩儿听到了他的话，但还是鼓足勇气往他这边走去。
离他近半米的时候，她把手里的纸袋递了过去。
边措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一副傲慢的神情，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干嘛？”
女孩儿没有因为他的倨傲而生气，她又往前走了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了第一页。
她穿着球鞋只有一米六，只到边措的胸前。于是她把本子举了起来，给他看上面她提前写好的字——
【你的手腕好些了吗？】
她的字迹娟秀方正，一笔一划写的很清晰。
边措垂眼看了下，面无表情：“没好。”
女孩儿抿了下唇，把本子翻了一页——
【纸袋里有舒筋活络的喷雾，还有一盒点心，请收下吧，谢谢。】
女孩儿确定他看完，把本子收了起来，又将纸袋递了过去，眼里像是有一团刚刚融化的雪水，干净的闪着光，一副很期待的神色。
这汪水在对视的几秒里快速汇进了边措的心里。
他插在裤兜里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刚准备掏出来，却被何从文截了胡。
何从文一把抓过纸袋，掏出里面的东西一看，说：“怎么只有一盒啊？”
话音刚落，他的后脑勺就被边措狠狠拍了一下，接着刚到手的东西又重新回到了边措的手中。
“靠，边措你怎么下手这么重？！你不是讨厌吃甜的吗？要这个干嘛？”
女孩儿听到何从文的话，眉头皱起。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刚才的本子，还有一只水笔。她在上面飞快地开始写字，写完后又举起来给边措看。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讨厌甜食，也不知道他们是你的朋友，我下次会带很多过来，你们想吃什么？】
何从文低头一看，笑了起来：“这妹妹虽然不会说话，但怎么这么可爱啊。我呢…比较想吃…”
“不用了。”边措冷冷打断了他的话。
他把纸袋又递过去，语气生冷：“这个，我不要，你拿走吧，以后不要到这里找我。”
女孩儿的眼睛一眨一眨的，望着他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神，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应该和别人一样，不想和她这个哑巴有什么牵扯。
虽然已经习惯了，但她还是有些难受，毕竟她原以为他那晚主动帮了她，就意味着他并不排斥她，但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的。
她轻咬了下干涩起皮的唇，然后接过纸袋，眼睛里慢慢拢起一层雾气。
女孩儿接过纸袋，转过身想离开时，被常明叫住了。
常明走过来，在她身前蹲下，从她手里勾过纸袋，掏出了里面的甜点，他看到包装盒子的中间印着“麦香烘焙”的字样时，确定了心中刚才的猜测。
他看着女孩儿问道：“你是不是在麦香烘焙这里做甜点？”
女孩儿把刚才的哭意憋回去，点了点头。
边措刚才没注意盒子上的字样。
昨天他刚去过这家店，要买母亲嘱托他带回家的毛巾卷，可惜卖完了，他就借这个由头不回家又返到地下室打鼓。
这样一来，边措便想通了这个小乞丐是怎么找过来的。
常明注意到女孩儿干涩的唇，温和提议道：“你想来地下室凉快一会儿吗？”
女孩儿愣了愣，有些受宠若惊。
她没有被别人这样邀请过，也没有人像他这样蹲下来和自己说话。
她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面前的这个人的尊重。
她突然想到刚才边措锋利冰冷的眼神，于是悄悄抬起眼看了一眼边措。这个小举动被常明看在眼里。
他笑了下，揉了揉她的头说：“别怕他，他人很好的，就是不太温柔。”
女孩儿脸红了，轻轻点了头。
她倒不是真的想去凉快，她主要想去确认一下刚才她在门口听到的器乐声是不是他们演奏出来的。
常明带着女孩儿先走了进去，剩下的三人在身后跟着。
何从文和方哲小声议论着：“你说为啥常明这么热情？”
方哲刚张开嘴，就听边措说：“他傻逼。”
“……”
方哲摇摇头：“他这说话方式什么时候能改改啊？”他一脸无语地看着何从文说：“就他这嘴，都有那么多女生前仆后继，我真的不懂了。他一点都不会哄人，刚才人小姑娘都快哭了。”
边措的耳朵动了动，回怼的话咽进了肚子里。
女孩儿走进地下室便呆住了，眼神中满是兴奋。
地下室是边措租的，里面的装饰也主要是他负责。整体的色彩是深蓝色，头顶被画成了星空模样，而地板则涂成了大海，上下交相辉映。
浪漫又温柔。
女孩儿从口袋里掏出本子，在上面写字。这次常明凑过去看——
【你们是一个乐队吗？】
常明说：“对，我们是大学生，算是比较正式的业余乐队。”
女孩儿又写到——【叫什么名字？】
她还没写完，就听到边措说：“叫Sailing”他说完就走到桌子边，旋开一瓶水喝了起来，一副懒的再解释的模样。
“嗯，他取的名字，Sailing乐队，航行的意思。”常明补充道。
“哎对，说到名字，你叫什么啊妹妹？”
她在本子上写下她的名字。
除了边措坐在桌子旁纹丝不动，其余三人都凑过去看。
“哦，你叫时晚啊。”
“那我们也介绍一下自己吧。”
他们三人在她的本子上纷纷写下自己的名字，就当认个妹妹。
方哲写完后，扭头看了眼正在玩手机的边措。
他也懒得给时晚介绍他了。
时晚觉得他们并没有嫌弃自己，变得很开心。她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一些小小的事情就可以开心很久。
“时晚，你想玩什么乐器？随便你玩。”
时晚听到何从文这样说，眼睛变得更亮了。
她指了指她最想尝试的电子琴，一脸期待地看着何从文。
他立刻领会：“行啊，这琴是我的，随便你弹。”
时晚笑了起来，整个人突然就变得鲜活了。
像是一株枯萎的花，突然被露珠给滋润又活了起来。
三个人都看愣了。
时晚没有学过琴，但是她看琴行的小朋友弹过。她看着看着就学会了一些简单的曲子。
她凭着记忆，在黑白琴键上弹出了《虫儿飞》，又弹出了《雪绒花》。常明他们也很捧场，她弹完一曲，就鼓掌，弄得时晚又高兴又害羞。
方哲又拿来他的电吉他让时晚摸了摸弦。
“好玩吗？”他问。
时晚点点头，眼里尽是惊奇。
时晚一时间太幸福了，放开了些，忘记询问架子鼓是谁的。她看着被擦的锃亮的架子鼓，忍不住想伸手拍一下鼓面。
“喂，谁让你碰的？”
女孩儿刚刚伸出的手一顿，停在空中。
她扭头，看到边措正看着自己。
“那个架子鼓，我的，不许碰。”
他盯着她，眼神并不友善，一字一顿强调着自己的物品所有权。
地下室里刚才欢快的气氛瞬间凝固了下来。
时晚点了下头，收回了手，嘴唇抿的紧紧的，心中冒出几分委屈。
她不会弄坏它的，她只是想摸一摸。
何从文安慰她：“他的鼓宝贝着呢，我们都不让碰，来来来，哥哥教你电子琴。”
时晚看了眼手表，她该回去了。
于是她摇摇头，在本子上写下自己想说的话。
方哲看完说：“哦，你要回家了，离这里远吗？用不用哥哥们送你？”
时晚笑了下，摆了摆手。
她住的地方就在前街的生活区，步行十分钟的路程。
常明三人把她送出地下室说：“我们周五周六周日，下午三点开始在这里练习，你要是想来玩，可以在这个时间段来。如果来的时候我们还没到，不要在外面等了，直接到地下室吧，这里凉快一些。”
时晚感激地点点头，然后目光一暗，又摇了摇头。
常明想了想，大概猜到了她的想法：“如果你觉得不好意思，那就给我们做些点心带过来好吗？我们仨都挺喜欢吃甜食的，至于有些凶的那个哥哥，他喜欢三明治，涂上牛肉酱就更好了。你不要怕他，他没有恶意的。”
时晚想起刚才那个凶凶的眼神，将信将疑地点了下头。
“那，再见。”常明笑了笑，和她挥手。
她也露出了笑，和他们挥手，奔跑进了夕阳里。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