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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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的风景。】
他并没有忘记她。
江惟风记得那是个有些闷热的夏日午后。
程山月和母亲一起去定制旗袍，他素来不喜看她们挑衣服，于是便自己出门，准备在隰县随便转转。
程母的娘家在隰县，每次来的时候，江惟风都会在这里住上几天，随便转转，但是他却一直没有发现这家文心书店。
这家书店在一个寺庙的后面，这座寺庙隐于市，后面是老旧的还没有拆的居民区。来这边的人大多是冲着烧香拜佛去的，很少有人会注意到这家老旧古朴的书店，就算因为好奇心走进去，最多也是看两眼说几句便会退出来。
因为这家书卖的全是市面上几乎已经全部消失的旧书。
江惟风就喜欢这种地方。
于是，他走进了这个已经被快速前行的时代抛弃的角落里。
他轻轻掀开门口的纱帘，入眼便是随意搁置的堆叠如山的各种书籍，可以看得出书店的主人十分随性。
他随意张望了一下，看到了正趴在桌子上听歌的女孩子。
她的眼轻阖着，前面放着一个墨绿色的电风扇，正摇着头吹风。女孩儿的刘海儿被吹得掀了起来。
江惟风轻轻眯眼。
他的第一感觉是这个女孩儿皮肤白的很清透。
让人看着十分舒服。
他竟有些好奇她的随声听里放的什么歌。
女孩儿像是觉察到了什么，轻轻抬起了眼。看到门口站着人时，立刻直起了身子，脸色红的很迅速也很明显。
偷看被抓包的江惟风立刻偏开目光，轻咳一声，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颜落站了起来，拢了拢被汗水黏在脸颊上的碎发：“你好，是来买书的吗？”
“嗯，可以随便看看吗？”
“可以的，翻乱也没事，我会整理好的。”
江惟风淡淡笑了下。
书店不大，但书籍储量超乎江惟风的想象。
靠着墙的两边大书架上盛满了书，不过好看上面标注了分类，江惟风找起来也方便，很快便找到了自己一直以来都想看的绝版书籍。
他朝颜落晃了晃手里的书问：“这种书怎么卖呢？”
“论斤卖，一块五一斤。”
“哦…挺便宜的。”
颜落解释道：“这些书是我祖父到处收的，很多书都很旧了，而且现在基本上很少人会来买这种书了。”
“我挺喜欢这种书的。”
颜落很浅地笑了下，当做回复。
江惟风第一次来就买了十本书，随后陆陆续续又来了书店几次，买了些书回去。他第三次来书店时，终于知道女孩儿随声听里的听得什么了。
那次他去的时候，看到她正在和磁带做“斗争”。
对于难缠且极易损坏磁带，她很有耐心，神色平静，纤纤玉指一点点地把它缠好。
江惟风那时回忆了一下，每次见她，她的神情都很平静，眼神清清的，脸上从不加任何粉饰，整个人给他一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从容感和安定。身上穿的也是清淡颜色的长及脚踝的棉布裙。
看到她，他就会想起“静水流深”这个成语。
这样的女孩子，不好靠近，更不好走入她的内心。
只可远远地欣赏。
更何况，她在隰县，而他在江城。
江惟风回去之后的生活依旧如常，只是偶然在路上看到穿棉布裙的女生，会多留意两眼。但都不是她。
那时候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但她在他的心里却划下一层浅浅的痕迹。
水过无痕，却也有痕。
后来江惟风高一寒假又去了趟隰县，却发现文心书店已经关门。旁边卖糕点的师傅告诉他，开店的老爷爷前些阵子去世了。
江惟风怏怏地回去了。
他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那个女孩儿了，也渐渐地淡忘了她，直到高三报道的第一天。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他去水房接水，出来时看到七班班主任领着一个女生走了过去。
他一眼便认出那是她。
可是他发觉她变化了许多。
如果说在隰县见到的她像水，那么现在的她有点像根刺。
在学校食堂的第一次见面，是他第一眼看到了那边的空位，给靳航指了指，便走了过去。
他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自己，于是并没有冒进，郑重地朝她做了自我介绍。
但他有些庆幸地发现，自己的妹妹和她住在一个宿舍，经常在一起。程山月性情活泼，每次回家都要和他噼里啪啦地说一堆她在学校和小姐妹的那些事。
于是，他从程山月的只言片语中逐渐了解到了颜落。
在程山月的叙说里，颜落常常作为次要人物出现，只是偶尔会被提到。
江惟风想，可能是她的性格安静内敛，不喜欢讨论那些琐碎花边新闻。
可她越是平静，就越吸引江惟风。
因为平静之下必有力量。
那天无意间收到程山月一条抱怨短信——“哥，我们被困在书店了┭┮﹏┭┮。”
他敏感地捕捉到“我们”这个词语。
他确认过后便抛下了靳航，直接坐车来找她们了。
通过言语的试探性询问，江惟风认为颜落真的不记得他了。
因为当他提起文心书店时，她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江惟风不相信，一个人可以把心思藏的那么深。
但他还是想寻找一个契机去走进她。
她对于他，好像天生有种吸引力。
很快他便找到了机会。
走入办公室交试卷时，靳航的那句“可以啊颜落”传入耳朵里时，他转头便看到了站在那边脸色微红的颜落。
于是他便借此机会，向颜落请教。
田慧云一口答应时，他特意看了一眼颜落，发现了紧抿着唇，看不出是否愿意。
那一刻，江惟风的心突然慌了一下。
他有些担忧自己的这种行为会不会引起她的厌恶，毕竟在他看来，她似乎更喜欢一个人，面对他的叨扰，可能并不愿意接受。
所以，他出了办公室，便快步追了上去加以解释。
看到她的笑容时，他才放下了心。但是去找她借英语笔记时，他还是会拉上靳航做伴儿。靳航很会活跃气氛，有他在，江惟风便觉得和颜落的交流顺利不少，至少没有单独和她交流时那份紧张和尴尬。
送她冻伤药那次，他差点露馅。
他可以说，是他想送给她的，可是那时候挂在嘴边的话在看到她清亮眼眸时，又咽了下去。
颜落离开开水房后，他一个人在那里站了很久。
那是他第一次发觉自己的社交似乎有些问题。
江惟风发现有了靳航在，她的笑容比平时多了一些。
她笑起来真的很好看，整张脸瞬间有了生机与活力，像初春刚绽放的粉嫩的桃花。
可是她不爱笑。
江惟风有时候觉得她活的太沉重了，直到她生病晕倒在考场上的那一次，他不动声色地提醒程山月作为好朋友应该去探望一下。
程山月正有此意。
他们从班主任那里知晓了颜落家的具体地址。
当陈丽知道他们想去探望颜落时，觉得很宽慰。
她说：“你们能去看看颜落同学，老师觉得很欣慰。这孩子太孤单了，没什么亲人了。她父亲也不怎么管她，但这孩子很争气啊，前途一定会很好的。”
江惟风听她这话，便有些明白颜落与年纪不相符的沉重和阴郁气质从哪里来的。于是他对这个女生更好奇了。
江城三中的女孩子有很多，似花如月，而颜落却活成了一株仙人掌。
但是江惟风尝试过了，她的刺不硬，也不会刺人，那只是她保护自己，不让自己手上的伪装。
颜落打开家门和江惟风对视那一瞬，他看到了女生眼里比平时更浓烈的坚韧和倔强。
在颜落给他递纸巾，让他赶紧擦干净鞋面时，江惟风突然就后悔了。
或许，他不该来的。
因为那天之后，他很明显地感受到了颜落的疏远。他在学校见到她的时候，她往往步履匆匆，像个圣斗士，每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在教学楼、食堂和宿舍这三点一线间奔波。
匆忙到让他来不及打招呼。
他一直认为颜落是个很坚强的人，直到程山月出事的隔一天，他从考场上下来匆匆赶去医院，看到了站在病房不远处，不敢上前的颜落。
他没有上前叫她，而是在身后跟着她，走到了楼梯间里。
在那里，他发现了另一个颜落。
他看到了她脆弱的一面。
原来仙人掌的里面是一颗被生活伤透了的心。
可是错的人不是她，她却要为此承担不该她承担的。
与此同时，江惟风也意识到了，他和颜落是不会有结果的。
他们走的路不一样，但都光明。
他原以为这个秘密可以随着时间永远尘封在心里，直到突然有天自己的妹妹给自己表白，希望可以和他在一起。
程山月有理有据地阐述了一大堆对他的感情绝非普通的兄妹之情，江惟风却说，她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喜欢，也不知道什么是爱。
程山月不服气地反问他：“那你知道？”
江惟风说，他也不知道。
知道的话，就不会在她这里迷茫这么久了。
遭受江惟风直截了当的拒绝的程山月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哥哥，你是不是有喜欢的女生了？”
江惟风愣住，接着听到程山月的猜测：“是颜落吧。”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想自己不能去联系她了，也不该去打扰她，只是会偶尔的思念她，但仅仅是思念而已。
上了大学他无心恋爱，忙于学业，迫切地实现自己的经济独立。有时候在图书馆学到头脑发昏时，神经错乱地会去想，颜落此时此刻在干什么。
他知道她在沪市，读着医学专业。
江惟风想，她一定很忙的，会不会也忙到不想谈恋爱。
大学毕业后，江惟风选择出国留学。他去了爱尔兰，并在那里认识了现在的妻子。
结婚那年，他二十七岁。
也就是这一年，江惟风真正意识到了什么是爱，以及怎样去爱一个人。
他虽然在颜落的英语笔记本上圈出了那三个单词，但那不是爱，仅仅是心动。
心动是一瞬的，存在于某个时期，但爱是一辈子的事。
和妻子做、爱到大汗淋漓之后，他们喜欢拥抱在一起享受那份温存。某次妻子忽地提到他的高中，并开玩笑似的问他年少时有没有暗恋的女孩子时，他很诚实地说有。
妻子并没有生气，而是把他搂的更紧。
她说：“那都是过去的事情，现在你只属于我，你只爱我，对不对？”
江惟风笑着亲吻她：“对，我只爱你。从现在到未来，都只爱你。”
程山月顺利生产完后，他打来了视频电话询问情况，并在电话里听到颜落的名字。
对于颜落一直单身的情况，他略感吃惊，但很快就想明白。
可能在颜落眼里，自己的事业比爱情更为重要，她一个人也可以过的很好。
但她只是放不下他而已。
连颜落自己都没有想到，原来她对一个人的执念可以这么深。
江惟风不会知道，颜落对他的感情从来不止于简单的心动。
她对他，是经过反复确定过的、坚定的爱意。
永远扎根在他不知晓的时光深处。
生生不息。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