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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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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从那天开始,我只敢站在大雾最深处,在没有人的地方说爱你。
后来终有一天,大雾散尽,我才发现,原来曾经的你早就进入了这片雾里,就站在我的眼前。
然而,然而。】
十年后,沪市明仁医院。
颜落结束上午的剖腹产手术时,已经错过了饭点。她换下手术服,拿到手机时发现阿星给她的留言——【亲爱的颜主任,中午要不要来店里吃饭啊?】
颜落唇角向上微提了下,一边往休息室里走,一边给阿星拨电话。
阿星找了个厨艺精湛的厨子,在颜落读大二那年,从江城嫁到了沪市,结完婚后和丈夫一起开了个更大的饭店,之前的小热干面馆盘给了自家亲戚,阿星则做起了老板娘。
“下手术了,颜主任?”
颜落压低声,轻声斥道:“什么主任,你别瞎叫。”
“害…”阿星不以为意,一边按着计算机键盘算着账,一边说着:“你每天忙的就差给医院签卖身契了,早晚成妇产科主任。”
颜落笑了一声,仰头转了转脖颈,长叹:“我下午终于没有手术啦!”
这话刚落,一个实习期小护士便敲了敲门,和颜落对了一下眼神。
“阿星,这边找我有点事,先挂了哈。”
颜落收好手机,抬眼问道:“怎么了?”
小护士似是有些难为情:“颜医生,我知道你下午该休息了,可是…”
见她犹犹豫豫的样子,颜落微皱了下眉问道:“是有人找我吗?”
“对。”小护士重重点头说:“这位产妇和咱们院长有些关系,虽然已经安排了常主任给她接生,但是她希望整个过程你也能在她身边,陪她上手术台,她说她很放心你。”
见颜落愈加疑惑的眼神,小护士又急忙补充道:“她说她认识你,你们之前的高中同学。”
颜落心中有种相遇的预感。
她问:“这位产妇叫什么名字?”
“程山月。”
小护士忧心忡忡地看着颜落,有些担忧她的身体,但也为这份差事发愁。
颜落坐在软椅上,低着头静默了数秒,才问:“她现在在医院吗?”
“对,已经住院了,怀的是双胞胎,被安排在了三楼的vip病房,刚做完检查,应该下午就要临产了。”
“好,你告诉她,我们一定会保证她和孩子的平安,让她放心,安心待产。”
小护士听着颜落异常坚定的语气,愣愣地点了点头,发现颜落的眼里似是有些晶莹。
小护士走后,颜落给自己冲泡了一杯咖啡,又点了一份三明治。她站在窗户边,喝了几口咖啡,突然觉得也没有那么累了。
阳春三月,窗外的阳光甚是明媚,医院里的郁金香开了一大片。
她们分别在一场大雨里,却重逢在一个阳光肆意的春天里。
毕业之后,她们再没有联络。
颜落被第一志愿录取,孤身一人前往沪市读医学。她换了新的号码,有意避开三中所有人的消息,尤其是他和她的。
这么多年,她忙于学业和兼职,没有时间谈恋爱,到现在也是孤孤单单一个人。赚了钱休了假就和阿星一起到全国各地旅游。
因为工作休假时间短,所以她没有去很多地方,但她每去一个地方都会想她会不会再遇见他们,也幻想过和他们将会以什么方式见面。
可是没有,他们真的没有再见过。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期待遇到他们,还是害怕。
现在颜落知道了,是害怕。
在走入程山月的待产室之前,颜落已经做好了遇到江惟风的所有心理准备。不管他是作为她的丈夫,还是作为她的哥哥,她都已经想好了应该说的话。
颜落深吸一口气,轻轻扣动门把手,推开了房门。
程山月的丈夫此时正在给她喂水,男人宽阔的后背遮盖住了颜落的视线。
她站在房门处,听到男人柔声问着:“水温可以吗宝宝。”
“可以的。”
程山月喝了几口水,觉察到了产房门口多了一道视线,于是望了过去,和颜落直直地对上了视线。
经年不见,她们都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程山月依旧美丽,皮肤保养的很好,
不知为何,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一下。
世间朗朗光照,往事随风,所有的一切都融在了这个笑容里。
程山月的丈夫转过身,看到一身白大褂的颜落时,礼貌地颔首致意。
颜落看到男人的正脸时微微一愣。
不是他。
时隔多年,虽他的轮廓已经渐渐模糊在记忆里,可是颜落还是很确定,眼前的这个男人不是江惟风。
程山月主动介绍道:“他是我的丈夫,叶怀安。”
叶怀安朝颜落微微一笑:“颜医生你好。听山月说,你和她是高中同学。”
“嗯。”颜落点了点头。
曾经也是很好的朋友。
叶怀安刚要说什么时,程山月突然伸手抓紧了他的胳膊,眉毛紧紧皱着,喊:“怀安,我肚子疼…”
叶怀安立刻紧张了起来:“是…是要生了吗?”
颜落的注意力立刻集中了起来。
她十分冷静地给程山月做了简单的检查,然后说:“现在要去产房了。”
颜落看着叶怀安不安的神色,微微弯了下唇道:“放心吧,我一定会保证她们的平安。”
十年前的六月八日,颜落刚从考场下下来,便得知自己的父亲酒驾开车撞到了人。
意外是七号晚上发生的,但陈丽担心影响颜落考试心态,便一直拖着没有说。直到最后一场交卷后,她才慢慢地把这个沉重的事情一点点阐述给颜落。
但陈丽没有说,颜海撞到的人是程山月。
相较于程父的冷静,程母显得激动偏执。
人这一辈子,总会有那么几个场景永远不会忘记,它们被镌刻在骨髓里,揉碎在血液里。时不时地会在某个平常时刻,带着你重回曾经的那般心情。
颜落站在程山月病房外,望着那个穿着端庄娴雅的女人痛哭流涕,宛若疯子一般狠狠地戳着自己父亲的肩膀,锤着他,声音嘶哑,歇斯底里:“你知不知道你毁了我女儿的一生!”
“你毁了她啊,她的梦想是要跳舞的,她要做舞蹈家的!”
颜海沉默着,任由程母捶打。
道歉和赔偿都无法挽回一个女孩的舞蹈梦想。
颜落深深地明白。
她的脚无法再向前移动,她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程山月。
可是,当她深陷于自责的泥潭时,一只手试图把她拉了出来。
“颜落,错的不是你。”
颜落不知道江惟风是怎么知道她躲在安全通道的楼梯间里痛哭的。
昏暗空间里,她坐在楼梯上,而他坐在她的身边。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颜落把头埋的很深,眼泪和鼻涕都沾在了衣袖上。她像是耳鸣了一般,听不到江惟风任何安慰的话,只是一个劲儿的哭。一边哭,一边道着歉。
她知道这样没用,但是她还是要说。
她并不求他们的原谅。
“颜落,你没有错,不要自责。”江惟风一只手递过去纸巾,另一只手虚拍着她颤抖的后背。
江惟风不知道,颜落那时同样无法面对他。
程家最后没有索要一分赔偿,颜海被拘役了四个月并处以罚金。而颜落在那个暑假不停地做兼职赚钱,赚的钱一分没花,装在了一个信封里,全部寄给了程家。
程山月住院的那几天连续下了几场暴雨,雨停了也是阴天。每日清晨,空中雾气弥漫。
江城的雾气终会消散,可是颜落心中的这场雾却弥漫了十年。
她把自己封在了里面,从此和他们再不相见。
而现在,颜落想,这或许也是上天给她的赎罪的机会吧。
双胞胎的顺产难度有些大,程山月很怕疼,她满额是汗,泪水积蓄在眼眶里,呼吸有些艰难。
“我难受…好疼…颜落…”
“深呼吸,加油…”
“别怕,山月,别担心,会顺利的,相信我…”
和颜落一起接生过的护士都知道,颜医生在接生过程中很少说话,这些话平时都是护士们说的,但是今天的颜落格外反常。
接生的场景她们每天都见,早就习以为常,可是今天的颜落眉头紧紧皱着,异常的谨慎和专注。
发觉胎儿胎位不正后,颜落立刻征求程山月的意见,准备进行剖腹产手术。
打麻药之前,程山月担忧地问道:“这样肚子上会留疤吧。”
小护士刚想说,女人都是这样时,看到颜落轻轻擦去程山月头上的汗珠,声音格外的温柔:“不会的,我的缝合技术很好,加上后期用药,只有很浅很浅的一道,不会看出来的。”
剖腹产进行地很顺利,很快一对龙凤胎就呱呱坠地。
护士给孩子洗澡的时候,颜落去看了一眼。
男孩儿的眉眼和程山月长得很像。
她的眼睛有些酸涩。
如果母亲生她那年,多花些钱去市里的大医院,而不是将就在县城的医院,如果能遇上一个医术精湛的接生医生,那么她是不是不会死,可以陪着她。
这便是颜落最后选择妇产科的原因。
虽然接生的胎儿很多,但每一次的结果是母子平安时,每一次看到新生儿时,每一次胜利着走出病房时,她都有强烈的成就感。
她要保证,这些孩子的起点是圆满的。
因为程山月比较年轻,身体好,所以产后恢复的比较快。颜落几乎每天都会去看她,给她带一些营养品,又给她提了一些产后恢复身材的好办法。她每次去的时候,都会看到叶怀安,有时候还会遇到程山月的父母。只是他们没有认出她。
但她没有遇到江惟风。
她大可以以寻常的口吻询问程山月,江惟风怎么不来看她,可是她问不出来。就算问了,又能怎样呢?
某天中午,颜落刚吃完饭,不知怎么又溜达到了程山月的房间前,于是便抬步走了进去。
那会儿叶怀安不在,房间里只有程山月和两个熟睡的孩子。
颜落看了眼程山月,发现她眼睛闭着,就没有叫她。她觉得这对龙凤胎十分可爱,白白净净的,忍不住站在婴儿床边多看了一会儿。
躺在病床上的程山月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
她看着颜落的背影说:“颜落…谢谢你。”
颜落的身体明显一顿,慢慢地转过身。
程山月又说了一遍:“谢谢你。”
颜落摇了摇头,浅浅地弯起了唇:“不用这么客气,都是我应该做的。”
“我哥现在结婚了,在爱尔兰。”
颜落唇角的笑意僵滞了一瞬。
“他这周赶不回来,下周会回国。”程山月望着颜落明亮的眸子,试探性地询问:“你…要见见他吗?”
颜落没有回答她,只是问:“他…应该过的挺好的吧。”
“嗯,他在那边的科研所工作,家庭事业都很美满。”
“哦…”颜落点了点头:“现在大家工作都忙…”
听出颜落语气中的婉辞之意,程山月略有些急,脱口而出:“可他之前喜欢过你啊。”
颜落有这么一刻失去了听觉。
那一刻过的好长好长,长到她能把和他所有的交集都回忆一遍。
她不敢相信地看着程山月,整个身体都有些抖动。
“你…你说什么?”
“落落,我哥他一直都很喜欢你,只是那件事之后,他也不敢联系你了。”
颜落知道程山月说的什么事情。
“我没有怪过你的落落,从来没有,这不是你的错。”程山月把一直以来压在心里的话慢慢讲了出来:“当年我妈妈有些崩溃,是我哥一直在劝她。”
江惟风了解颜落家的情况,所以一直在劝说程母不要索求太多的赔偿。他知道颜落要上大学,需要很多钱。而程家也不缺颜海的那点赔偿金,所以最后程母并没有要颜海一分钱。
“落落,你那时也喜欢我哥的,对吗?”
“不重要了,山月。”
颜落轻吸了一口气,劝慰自己似的说:“真的不重要了。”
颜落现在是种什么感觉呢?
她觉得自己像是突然中了张彩票,但要去兑换时,却发现它已经过期了。
程山月也意识到自己现在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了,但是今天她今天和江惟风打视频电话,告诉他帮助自己生产的医生是颜落时,她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哥哥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但很快便消失,问她颜落现在怎么样了。
程山月不知道怎么了,忽地问他:“哥哥,你是什么时候放下的呢?”
江惟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和颜落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不重要了,山月。”
所有的一切都会被时光重新洗刷,随风散去。旧时故事里的人也都在朝前走去。
只是某一天颜落在家收拾旧物时,从一只旧箱子里翻出了曾经的英语笔记本。
她随便翻了翻,视线忽地落在了一行英文例句的末尾上——
JWF
这飘逸潇洒的风格,一看就不是她的字迹,但她竟然一直都没有发现。
那个句子很长很长,她定定地看了会儿,很快发现其中的端倪。
其中有几个单词被人用另一种颜色的笔圈了起来,她目光顺着走,连起来读出了声——
“I love you.”
“啪嗒”一声,一滴泪落在了纸上。
那会儿正是盛夏,夏风从窗口涌进来,阳光洒满了整个房间。
她心里的雾,在这么一刻,散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