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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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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毕业后的很多年里,我依旧很怀念在江城的这一年时光。阿星问我,是怀念他吗。我觉得是吧,但更多的是那时爱着的感觉。
我怀念不安的情绪,怀念笔尖下他的名字,怀念挣扎过后依然爱他的冲动。
后来的我再没有这份纯粹的心事。】
程山月说到做到,第二天早自习刚下课,她就赶了回来,把治疗冻疮的药给了颜落。
“这个药钱多少啊山月。”
程山月连忙摆手拒绝:“没有多少钱的,落落。你在英语方面帮了我哥哥那么多,这点药算什么呢。”
颜落心下一顿。
十二月的联考成绩刚刚出来,江惟风英语全市第一,连带着总成绩也冲到了全市第一。而颜落的英语成绩比她低了一分,总成绩进入了全市前一百。
“对了,落落,我和我哥的生日就快到了,在下下周的星期六,我们这次打算去KTV。”
颜落眨了眨眼问:“你们是同一天生日?”
“当然不是,他比我早出生几天,但是他每年总是等我,我们一起过生日。”
颜落点了下头,心想,所以是几天呢?
她向来不喜欢含糊的数字,却没有问出口。
“你一定要来啊,不用带礼物。到时候我把地址给你哈。”
颜落笑了笑说:“一定会去的。”
当然,她是不会空手而去的。
程山月给她的药效果出乎颜落的意料。她仅仅在早上涂抹了一次药,手背的疼痒情况明显好转,到中午的时候她写字顺畅多了。
午自习下课,颜落拎着保温瓶去水房接水。她手上刚涂过药,所以没有戴手套。水房在走廊中间的楼梯间里。
因为颜落去的稍早了一些,水房里没有什么人。
她的保温瓶有些大,水流较小。接水的片刻,她依旧在想要送什么礼物。
他们似乎什么都不缺。
之前阿星过生日的时候,颜落会去精品店给她买贺卡还有鲜花,阿星就喜欢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而程山月和江惟风显然不会喜欢这些。
她正琢磨着时,热水一下子漫了出来。
颜落下意识伸手想关掉水龙头,但手背却被正朝四面八方碰溅开的滚烫的水珠给刺痛到。
她嘶了一口气,下意识往后退一步,措不及防踩到了一个人的脚。
颜落慌忙着回头,对上那双眼时,嘴巴半张着,声音却在一瞬间被攥住。
她像是突然哑掉了。
“没关系。”身后的江惟风轻轻地笑了一下。
他知道颜落想说什么。
有时候会对他说一连串的说好几个对不起和不好意思,礼貌的让江惟风觉得他们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江惟风长臂往前一伸,二话没说直接替颜落把滋滋溅水的水龙头给关掉了,顺便把她的暖水壶取下来,旋紧了瓶盖后递给了她说:“刚才想什么呢,迷迷糊糊的。”
午睡之后的江惟风比其他时候少了些严正,眉眼慵懒,声音有些哑,混着笑。
“刚才想什么呢,迷迷糊糊的。”
她怎么会听出一丝宠溺的意味。
连绵词的运用,发声时伴着笑意,确实会令听者产生这种暧昧的错觉。
但那一刻的心动确实真的。
她的心被他的话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荒芜之地一下子开出了花。
她接过暖水瓶轻轻道了声谢。
江惟风笑了笑,接着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
“山月让我把这个给你。”
颜落低头一看,是早上程山月已经给过她的冻疮药。
她盯着江惟风手里的药膏,神经有些错乱。
“怎么了?”
颜落微蹙着眉道:“可是,她早上已经给过我了啊。”
“啊?”江惟风的神色明显不自然了起来,眼底划过一丝慌乱,随即笑道:“她嘱托我让我给你的,估计是忘了吧。”
颜落嗯了一声,没有多想。
她朝他又道了声谢,然后拿起保温瓶回到了教室。
下午第一节是自习,颜落按照计划准备完成数学重点题型的攻破单练,但却在做到选择最后一题时选择放弃。
心太乱了。
平时的选择题最多用二十分钟,但是今天却写了三十分钟,眼看着一节课的时间都快过去了。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上兵荒马乱,整个人像是陷入一片失重的温柔沼泽。
颜落深吸一口气,无奈中翻开前一页的演草纸,打算再核对一下步骤。她的视线随着笔尖一行行地在演草纸上滑过,最后停在“江惟风”这三个字上。
颜落轻叹了一口气。
她现在已经分不清遇见他是幸运还是劫难。
但她知道,她逃不过的。
对他的爱意已画地为牢,把她的心困住,而她也没有挣扎,选择缴械投降。
颜落望着前排程山月饱满的后脑勺,突然想到之前她们一起去过的那家书店,想起了那支钢笔。
墨蓝色的钢笔在暖光的笼罩下,散发着明亮的光泽。颜色浓重饱满却不暗沉,做工颇为精美,笔身上盈盈亮亮的,像冰河刚刚融化时湖水的颜色。
颜落觉得和江惟风很贴近。
他那只手握这只笔时,一定格外好看。
而程山月,颜落想,送她一只梦幻的八宝盒吧。
这两者的价位,她都记得。
参加英语竞赛获得的奖金全部加上,还差一点,颜落想可以从生活费里再省出一些。她大概计算了一下,如果在饭钱上再省去一点的话,那么一周多一点就可以省出这一部分钱。
这是她第一次参加江惟风的生日,不出意外也应该是最后一次。虽然她不太会唱歌,但她挺想听江惟风唱的,她总是想去多了解他一点。
颜落想,破费一点其实也没有什么的。
生日在周六,颜落提前一周就准备好了礼物,带到了学校里。那天是学校照常举行的复习考试,对于理科生而言,主要是数学和理综练习。
上午考数学的时候,颜落就觉得自己不太对劲,整个人浑身没劲,头昏昏沉沉的。她以为自己是感冒了,中午就多喝了些热水趴在桌子上睡了一会儿,可是下午做理综题的时候,颜落愈发难受了。
她觉得试卷上的字都飘了起来,她很难集中注意力去算题。眼看着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她更加着急。
虽说这不是什么大型的考试,但她也是很看重的。
那时气温很低,但她的后背却出了一层汗。
监考的老师是三班的化学老师。考试开始十几分钟时,他就注意到了颜落的不对劲。
平时做题飞快的她,这次却卡在选择上迟迟选不出来。脸色更是难看很。
他走过去弯下身子,关切地问道:“颜落同学,你是不是生病了?”
“嗯?”颜落迟钝地抬起了头,接着眼前一黑便晕过去了。
颜落醒的时候,吊瓶还没有打完,病床边站着她的班主任陈丽。
陈丽看她醒了,赶紧从保温杯里倒出一杯温水递过去:“来,喝点。”
她说着把病床摇起来。
颜落接过一次性水杯,喝了一口水,问道:“老师…我怎么了?”
她现在脑子还是蒙蒙的。
“你发烧快到40度了,血糖还有些低,直接在考场上昏过去了,李老师快吓死了。”
“哦。”她又问:“那现在几点了?”
陈丽看了眼手机屏幕说:“晚上九点了,你睡了很久。”
九点了,已经九点了。
她没有赶上。
“对了,颜落,你给我说一下你其他家里人的电话号码吧,我这边只有你爸爸的,但是我一直打不通电话。你这样需要人来照顾一下。”
颜落垂下眼睫:“不用了老师,就是感冒发烧,我包点药回去就好。”
陈丽很不放心地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色,道:“你这孩子是不是没在学校好好吃饭,怎么瘦了这么多。我必须得给你家人打一个电话,现在正是高三冲刺的关键期,营养一定要跟上,你本来就瘦,营养再跟不上,很容易生病的。”
颜落听着这着急又忧虑的语气,鼻头有些酸涩。
陈丽的最后一句话,祖母生前的时候经常和她说。她是早产儿,母亲好不容易才把她生下来,却没有保住住自己的命。
颜海很爱她的母亲,但不是很爱她。母亲去世后,颜海便经常嗜酒打牌。后来家里的积蓄不多时,他才去了江城打工,做了出租车司机。
颜落生下来体弱多病,小时候经常打针吃药,瘦的一阵风似乎都能将她吹到。但她被祖父母照顾的很好。祖父母的院子里养了很多鸡,每隔半个月都会给颜落杀一只鸡,给她煲鸡汤喝。
她的身体在祖父母的照顾下,慢慢地便健康了起来,免疫力也提高了不少。
但是他们却一一离开了人世,离开了她。
颜落想不明白,怎么那么善良的人却活不长命。
“老师,我…没有什么亲人了…”她的眼圈红了。
陈丽看着她,愣怔了一下,心头软了一片,安慰道:“没事的,孩子。老师留下来照顾你。”
在医院住院那晚,颜落梦见了已经去世很多年的祖母。
祖母依旧是那副慈祥的模样,满头银发,坐在老家院子里的那棵柿子树下,朝她张开怀抱,亲切地喊着:“乖乖来,让祖母抱抱。”
其实按照家乡话,应该叫囡囡,可是祖母从来不这样叫她。
祖母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是她认为“囡”这个字不好。
女外有围,意为闺,女入闺中,失去了本该有的自由。
祖母不希望自己的孙女困在隰县,她希望她能有自己的梦想,独立自由,坚强勇敢。
“乖乖啊,祖母这一辈子就这样被困住了,什么地方也没去过。这个世界很大的乖乖,要多出去看看。”
怀里的颜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又觉得那里不对。
“祖母,我不想一个人去。我长大赚钱了,要带着你和祖父一起去玩。”
祖母笑了起来,却没有应答,只是说:“今年的柿子快熟了,我们落落乖,吃了柿子,就能事事如意了。”
“祖母你也要吃呀,落落希望祖母也可以事事如意。”
可是祖母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自己的宝贝孙女拥有平安幸福又精彩的一生。
颜落醒来的时候,太阳刚刚在东方露头,她的枕巾被泪水沾湿了一片。
恍然间,他的生日就这样过完了。
颜落的身体基础被养的比较好,加上用药比较及时,所以第二天她就拿着药回家了。家里空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地上滚着些酒瓶,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烟草味道。
她把屋里打扫干净后,给自己煮了面。
陈丽给她批了三天的假,让她养好身体再来学校。但是颜落想明天就回学校,她真的不想在这个出租屋里呆下去。
颜落吃完药睡了一下午,觉得已经好了不少了。
她准备做晚饭时,听到了敲门声。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颜落整个人呆住了。
程山月手里拎着打包好的饭,身后的江惟风则提着一个很大的水果篮。
程山月说:“落落,我们听说你生病了,来看看你。”
“你们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的?”
“陈老师告诉我们的。”
程山月一边往里走,一边说:“这个地方真是不好找,我记得上次你说的是十字街,可是这里真的好大啊,我们差点迷路。”
颜落低垂着头,合上门往里走,突然看到江惟风的耐克的白色球鞋的鞋面上黑乎乎的一片。
她在他的鞋面上久久没有移开视线,她觉得他的白色球鞋不应该沾上这些污水。
江惟风注意到颜落的视线,自己低头一看,淡淡一笑解释说:“来的路上不小心溅上了点泥水,没关系的。”
“我有湿纸巾,稍等。”
她飞快地跑进卧室,拿出湿纸巾给江惟风,顺便把自己已经准备好的生日礼物拿了出来。
菜市场的前面的地上经常有无德的商贩随意地泼洒脏水,经过时很难不沾上。
所以颜落收起了自己唯一的一双白鞋,把它放在了学校,每次回出租屋或上学时她都会换上自己已经穿旧的黑色布鞋。
如果不是来看她,像江惟风这样肩不落凡尘,光风霁月般的少年,应该不会来到如此嘈乱、污水横流的菜市场。
她就住在这里,可他不会属于这里的。
“对了,生日快乐。”
颜落冲他们一笑,把礼物递了过去:“我很早就买好了礼物,不知道你们会不会喜欢。”
程山月似是没有想到,愣愣地接过来盒子,打开一看,很开心地笑了:“好漂亮啊落落,这个很贵吧。”
颜落摇摇头:“不是很贵。”
接着江惟风也打开了盒子。
程山月立刻凑过去看:“哥哥,你这个是钢笔诶。”
“嗯。”江惟风合上礼盒,对上颜落小心翼翼地目光,语气郑重:“我很喜欢。谢谢你。”
“落落你是什么时候生日啊?”
“八月十三。”
“啊还有这么长时间才到啊。”
颜落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还是诚实说:“我…我不过生日的。”
“啊?”程山月眼睛瞪得大大的。
“每个人的生日意义不一样,过不过都一样,认真生活的话,每一天都会很有意义。”江惟风这样说。
颜落眼眶有些热,重重地点了下头。
那天他们没有呆很长时间就离开了。颜落一直把他们送到了十字街附近。
程山月一眼看到了街边的小吃店,缠着江惟风要给她买。
江惟风无可奈何地笑笑问颜落要不要。
颜落摇摇头,转身离开了。
她走了两步,还是没忍住回了头,看到他们俩站在灯火繁华处,吵吵闹闹,笑得很开心,正如她初到江城时,在麦当劳看到的场景。
颜落想起了程山月告诉她的秘密——
她对江惟风的感情,不是妹妹对兄长的。
她想和他在一起。
一阵凉风吹来,她吸了吸鼻子,拢紧了衣衫,加快了步伐。
回到空无一人的出租屋时,她才哭了出来。
她想,自始至终,她都是一个人。
那些爱她的人,早已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