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风了》十三陈月

13、一

　　我在无人处爱你

　　文书朗

　　【有一年的夏天，我喜欢上了一位不知名的少年。我每次望向他时，都有一种冥冥中注定的感觉。
　　没错，是注定错过却还任由自己去爱上的感觉。】

　　—

　　颜落在火车上做了一个梦。
　　一个关于旧时候的梦。

　　在梦里，她回到了祖父开的旧书店。
　　那时候祖父的身子骨还很健朗。

　　夏秋交替之际，气温不算太高。书店里只开了一只墨绿色的电风扇，在店里来回地摇着头吹着风。祖父坐在书店门前的大槐树底下于棋盘上大杀四方，颜落则安静地坐在书店里听歌，吹着风，随声听里是阿信的声音。

　　她喜欢在有风的时候听五月天。

　　那是一种很自由，很奇妙的感受
　　——在没有卡带的情况下。

　　颜落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她把随声听关掉，然后把带仓打开，慢慢取出磁带，把缠在压带轮上的磁带一点点地小心抽出。
　　在磁带将要被完整取出的时候，书店里进来了一个人。颜落明明没有分神，但手却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还挂在压带轮上的那点带子就这样断了。

　　颜落懊恼地叹了一声气，然后抬头望向始作俑者。
　　他显然注意到了她这边的糟糕情况，踱步走来时，带过来一阵清爽的风，风里有他的气味。

　　“抱歉，我来帮你修吧。”
　　他的声音清淡，言辞有礼，嘴角挂着一点笑意。

　　颜落知道他，那个经常来店里买旧书的少年。
　　但她不知他的名字。

　　她似乎盯了他许久，直到她发觉自己的脸蛋已经热的好像发了烧的时候，点了点头。
　　“那麻烦了。”
　　她把这一团有些凌乱的磁带交给了他，连带着她的那颗如这带子般乱成一片的心也交给了他。

　　少年的手指净白如玉，灵活纤长，眼睫很长，落在眼睑下方，留下一小片扇形痕迹。
　　粘修磁带，颜落也会。但她的手一年四季总爱出汗，所以面对这样需要手指灵活度较高的动作，她难免吃力，磁带很容易被汗水黏住。
　　而眼前的这双手很干燥，动作轻巧随意，眼睛专注地盯着磁带，没有觉察到颜落的目光。

　　颜落突然很想摸摸这双手，不知道感觉如何？

　　“应该可以了，你试试。”
　　“啊…哦好。”
　　她仓皇地移开眼睛，把刚才脑海中龌龊的想法狠狠压下，伸手接过了已经完好的磁带。

　　颜落把磁带重新装好，按下盒顶的银色按钮，阿信的声音便缓缓地从随声听里流淌了出来。

　　“天空和我的中间只剩倾盆的思念，如果相识不能相恋，是不是还不如擦肩…”

　　颜落醒过来的时候，随声听里正放着这首《步步》。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轻缓了一口气。
　　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梦到他了，没想到在这趟通往江城的火车上又在梦里和他相遇。虽然梦境是那样短暂，但她还是挺开心的。

　　在那个盛夏，这个不知名少年第一次来旧书店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他。
　　旧书店里堆满了市面上几乎绝版的图书，颜落实在想不到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会对这些被时代淘汰的老旧玩意儿感兴趣。
　　当然，他最吸引她的地方是身上的气质。
　　他有着十几岁少年没有的沉稳冷静，像是一块儿冷白玉，散发着清寒之气，但他望向你时，眼神却温暖明亮。
　　看得颜落心里落上了夏日的点点炽热。

　　不知名少年每次走进店里，都会朝看店的颜落微微颔首，然后便安静地开始在杂乱狭小堆满书的空间里寻找自己感兴趣的书籍。
　　这些个陈年旧书都是颜落爷爷从各种渠道以废纸的价格收入，再论斤卖出。一次性买几本所付的价钱可能只有一本精装书的价格。
　　这样买书确实很划算，但不知名少年怎么看都不像是差这些买书钱的人。
　　颜落在隰县唯一的一个大商场里的专卖店柜台中看到过不知名少年所佩戴的手表，价格是她那时一个月的生活费。

　　升初三那个暑假，不知名少年隔三差五地都会来店里，每一次都会带五六本书离开。颜落帮他称量书籍的重量时，注意到他买的书都很有特点，大部分是关于机械工程方面的，也有关于化学生物的，总归是理工科的范畴。

　　不知名少年对颜落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些书现在在市面上已经绝版了，他来隰县能发现这样一家旧书店，是他的幸运。
　　颜落听闻只是笑着点头。
　　心里想着，她能和他以这样的方式相遇，也是她的幸运。
　　当然，颜落也从侧面验证了内心的猜想——
　　他不属于这里。

　　所以，那个夏天结束的时候，不知名少年便如人间蒸发一般消失不见。
　　只留下那些他曾经用手指抚摸过的旧书，渐渐地落上细细的尘埃。

　　颜落觉得，不知名少年就像那年夏天的一场阵雨，来的快，消退的也快，转眼万里晴空。
　　但颜落觉得自己的心里没有放晴。

　　她时不时地会梦到不知名少年。
　　刚开始的梦境里，不知名少年的轮廓还比较清晰，她甚至能看清楚他的眉眼，越到后来，他便变得模糊起来。

　　最好的朋友阿星问她为什么不问问他的名字。
　　颜落说，她没有理由，也没有身份去问。
　　当然，他也没有理由去回答她。

　　于是时隔三年多，他在她这里，依旧是藏在夏日里的不知名少年。

　　有时候梦境变成模糊的一团时，颜落会想，或许她根本没有遇到了他，这一切都是虚幻的。

　　但是今天在火车上，颜落的这场梦真实的好像发生过。
　　醒来时，她的心跳格外快，后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汗。

　　火车到达江城时，天空中暮色沉沉。
　　长达七个小时的硬座，令颜落腰酸的有些难受。她刚站起来时，身子往前踉跄了一下，不小心踩到了前面的一个女孩子的脚后跟，把她的帆布鞋踩下了一点。

　　颜落赶忙道歉：“对不起，我的腿有些麻了…”
　　女孩子扭头，眼睛亮亮的，朝她一笑。
　　“没关系。”
　　颜落在睡着之前，身旁的中年大婶下了车，换成了这个女孩子。她穿着粉白色的迪士尼联名的夏季运动套装，头发用一根粉色的发带高高束起，露出纤长瓷白的脖颈。她的身上散发着清甜的纯香。
　　颜落看着她的笑，有些失神。

　　江城是终点站，下车的乘客有些多。颜落和这个女孩子都被堵在了原地。

　　女孩子不疾不徐地把鞋提上穿好，然后又从她毛绒熊的背包里掏出一包已经打开的樱花味道的湿纸巾，递给颜落说：
　　“我看你出了一头的汗，用这个湿巾擦擦吧。”

　　颜落有些意外地接过道：“谢谢。”

　　她简单地用湿巾擦了几下脸蛋，顿时觉得清爽不少，脸上也有了些香气。

　　她们一同下了火车后，便走散了。
　　颜落按照父亲颜海交代的，循着头顶的指示牌找到了出站口。

　　橘色的天空下，出站口堆满了接人的车辆和招手吆喝的接客人，还有推车叫卖的小贩，霓虹闪烁，人声鼎沸。
　　颜落的视线从下往上走，看到了空中交错的高架桥，桥上有一辆蓝色的轻轨在落日下穿行而过。

　　这些提醒着颜落，她已经离开了隰县，来到了父亲打工的地方，江城。

　　颜海给她发消息说路上有些堵车，送完这单客人，便过来接她。
　　颜落回复说好。

　　如果不是一直照顾她的祖父病故，她又正逢高三关键期，颜落想，她应该不会来到这个于她而言完全陌生的城市。

　　没有吃午饭的颜落现在饥肠辘辘，她来之前在身上带有足够的钱，但却在看到附近面馆里墙上的价格时却步。
　　比隰县的面要贵一倍。

　　她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在附近转了一圈，最后选择买了两个包子。
　　颜落把行李箱放倒在地上，然后自己坐在行李箱上，开始自己来到江城的第一餐，眼睛望着夕阳一点点沉落。

　　父亲电话来时，她恰好把包子吃完。
　　颜落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里，抬起头时，目光随意望向了不远处的麦当劳里，接着定住。

　　透明的窗格内，一对少男少女坐在一起，有说有笑。

　　颜落认出了那个好心递给她湿纸巾的女生，同时，也认出了她身旁的男生。

　　梦境里不知名的少年竟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后来阿星问她，时隔三年多，她怎么能一下子确定那就是他呢。
　　颜落坚定地说，就是他。

　　遇见他时，颜落心里便会生出一种感觉——
　　明知道不可能却毫不犹豫爱上的感觉。

　　一阵夏风吹来，颜落的眼角有些酸涩。

　　原来，他在江城。
　　这个距离隰县五百多公里的地方。

　　她终于找到了他，但却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