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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七 ...

  •   07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苏轼

      最后一场英语考试结束的那个下午,平河一中的校园里响起了朴树的《送别》。

      漫天雪白的试卷从教学楼上纷飞而下,天际晚霞热烈绚丽。
      所有的一切在那个特别的场景下,都与离别有关。

      仲夏时节的落幕是这样盛大,承载着清湛的少年气,和黄昏的暮色相伴,构成了足以令人怀念一生的剪影。
      那是2009届全体高三毕业生青春的落幕。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馀欢,今宵别梦寒。”

      和这个夏天道别,和校园里的一切道别。
      他们要走了,把所有的一切都留在了昨天。
      少年迈过人生的一道大坎儿,走向成人世界。

      而何书棠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激动。
      她一个人坐在位子上,看着远处黄澄澄的天空,平静地有些异常。
      不久,泪湿眼眶。

      何书棠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了高二学的那篇课文,沈从文的《边城》。
      文章的最后一句话——“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就回来了。”

      这篇课文被当成阅读理解出成了语文月考的试题。
      何书棠记得那天从考场出来和沈屹川一起去食堂吃了饭。沈屹川问她怎么理解最后这一句话的。
      何书棠白了他一眼,抓住他没有听课的小辫子。
      后来,她认真起来,问他是怎么想的。
      沈屹川凭着自己的理解说那个人不会回来了。
      永远都不会。

      高考结束之后,平河一连几天都是雨天,老旧的屋子里便的潮湿了起来。
      何书棠端着家里的座机坐在窗边吹风。
      “好,那我到时候把钱给你。”
      电话是聂雨欣打来的。
      她高考结束的那个下午便坐飞机去了大连度假去了。她刚把五月天演唱会的门票抢到手就迫不及待地给何书棠打电话。
      说完门票的事情,聂雨欣又问她暑假不准备出去玩吗。
      “也许有吧。”
      沈屹川很早就邀请她和他们一家人去马来西亚,但何书棠委婉拒绝了。同时她和沈屹川告白的事情也随之推迟。
      何书棠愈发觉得自己不会说出那句我喜欢你,毕竟这真的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她安慰自己和沈屹川做一辈子朋友或许也挺好。

      或许是雨天的原因,何书棠整个人都很疲软,躺在床上闷闷地睡了一下午,直到座机的铃声响起,何书棠才晃晃脑袋,走下了床。

      “你是何书棠吧。”
      “嗯,我是。你是…?”
      “你的父亲何望现在在和平医院抢救,你过来一趟吧。”

      护士的声音冰冷清晰,打破了少女葳蕤的梦境。
      所有的一切幻想随着这通电话,全部破碎。

      窗外的雨一直下,好像永远都不会停。
      闷沉的云层压着云水巷,令人喘不过气。

      何书棠赶到医院的时候,何望已经转入了病房。病房外面站着翟大爷一家。

      高血压诱发脑梗塞,如果不是翟大爷恰好路过打了120,恐怕何望就再也救不回来了。尽管现在已无生命危险,但何望的后半生或许只能在床上度过。
      “阿棠啊。”
      何书棠用卫生纸擦了擦头发上的水珠走了过去。
      翟大爷粗糙的双手扣住何书棠的冰凉的手掌:“阿棠,你…”
      何书棠知道他想说什么。
      老人家通红的眼睛里全是对她的疼惜。
      她把另一只手扣在翟大爷的手背上,轻轻扯了下嘴角:“我知道的爷爷,我会好好照顾我爸的。”

      人是一瞬间长大的。
      没有任何预兆,只是突然发生的某件事,把你推向了命运的旋涡。
      何书棠别无选择。

      自此,所有的意气与憧憬被大雨淹没。
      不再年少。

      沈屹川一下飞机就奔向了和平医院。
      他踏进病房时,整个房间安静的只有呼吸声。何书棠坐在病床边给何望擦着手。
      她觉察到有人走了进来,便轻轻转头。

      这是她和沈屹川在高考后的第一次见面。
      少年的胸膛随着有些急的呼吸一起一伏,额头和鼻梁上的汗珠闪着亮光。

      沈屹川好像改变了一些,具体是哪里改变了,何书棠说不上来。

      她朝他浅浅笑了下,沈屹川也笑了下。
      阳光很轻很柔,好像一切都是之前的模样。

      何书棠把毛巾重新泡回水盆里,和沈屹川一起出了病房。
      他们静静地坐在走廊上的蓝色铁椅上,不知道一切该从何说起。

      最后是何书棠先起的头:“你玩的开心吧?”
      “啊…”沈屹川有点担忧地望着她说:“还可以吧。”
      何书棠点了下头。
      “叔叔的医疗费我们家可以帮忙…”
      “不用了,家里还有一些积蓄。”
      “那你上大学怎么办?”
      沈屹川语调变的急了起来。
      何书棠依旧平静地像一滩水:“不知道。”
      “不知道?”
      沈屹川皱眉看着她,目光极为深刻,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他找不到曾经那个阳光似骄阳般的女孩子了。

      何书棠轻轻笑了下,摇了摇头,看着他重复了一遍:“我真的不知道啊,沈屹川。”
      她无力到了极点,但她的自尊心让她拒绝了外界的帮助。
      尤其是沈屹川的。

      何书棠垂下了头,又说了一遍:“我现在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曾以为永远都不会发生了事情却突然发生了这个本该美好的夏天。这对于一个还没有成年的少女来说,一时间难以忍受。
      何书棠需要时间,很多很多时间。

      “那北京呢?”
      这句话沈屹川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拍拍何书棠的肩膀,安慰道:“会好起来的何书棠。”

      会好起来的吗?
      当何书棠看到自己的高考分数的时候,她真的以为生活会好起来。
      她那年超了本科线近70分,虽然距离北京师范大学还有一定距离,但北京城里的211随便她挑。

      那个时候何望已经出院了。
      何书棠把成绩拿给他看时,何望一下子就哭了出来。
      “阿棠啊,去北京吧,好好报一个志愿。”

      翟大爷的儿子在本地政府工作,他听到何书棠的事情之后答应帮她申请助学金贷款,她大可以好好去上大学,费用方面她不用担心。至于何望这里,也可以暂时找一个家政阿姨来照顾他。

      何书棠尽力压住当时内心突然来袭的激动,乘着公交车去找沈屹川。
      她坐在公交车上,看着那清湛的云江,一直在想见面的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她很想谢谢他,很想和他分享自己的喜悦。

      何书棠想给沈屹川一个惊喜,所以她来之前并没有打电话。
      所以当她嗯了几下门铃,没有人开门时,何书棠以为沈屹川不在家。就在她准备离开时,门被人打开了。

      看到看门的人时,何书棠整个人僵住了。
      像是被雷轰了一般,何书棠觉得耳鸣的厉害,什么都听不见。

      姚珍珍愣了下,随即笑道:“何书棠?你来找阿川吗?”
      阿川。
      何书棠从没有这么喊过沈屹川。
      她总觉得这个称呼喊起来很别扭,太腻。
      但姚珍珍喊起来就刚刚好。
      清清甜甜的,自然透出两人的亲昵。

      姚珍珍穿了件樱桃红的吊带,搭配了条牛仔短裤,画着港风妆容,热辣迷人,像一团化不开的粉雾。
      她微扬起的脖颈上有些红点,锁骨处被咬了破了点皮儿。

      姚珍珍做作地捂了下脖子,装出一副娇羞的样子:“你不知道阿川有时候真的像条小狗。”

      何书棠的眼眶有点涨。
      她淡淡嗯了一声说:“我不知道。”
      她和他十几年的光阴岁月里,都不知道他有今天这面。

      她好像重新认识了一个人。

      “何书棠?你怎么来了?”
      沈屹川显然是刚刚睡醒,一副倦懒的模样,头发乱的像个鸡窝。
      他只穿了件背心和短裤,露出的锁骨那一带的皮肤同样泛着红。

      何书棠定定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沈屹川松懒地扯了个笑,往前走到了姚珍珍的身旁,伸手揽住姚珍珍圆润小巧的肩头,冲何书棠笑了笑:“那个…我们在一起了。”

      何书棠的目光很平静地望向他,问:“什么时候啊?”
      “前天。”
      在姚珍珍又一次向他告白时,沈屹川鬼使神差地答应了,随后在少女的热吻之下,他慢慢沉沦了。
      他真的喜欢上了姚珍珍。

      “对了,你找我什么事情?是志愿的事情吗?”
      何书棠摇了摇头说:“不用了,我就是路过,顺便想问问你的成绩。”
      “阿川考的超好,我们可以一起去北京了!”姚珍珍抢先回答。
      她揽住沈屹川的胳膊,笑得很灿烂:“到时候,阿川开飞机,我做空姐,我们飞一趟航班。”
      沈屹川也跟着笑了。
      他嗯了一声,宠溺地摸了抹姚珍珍的头发。

      沈屹川不知道他这样不经意的举动,对于何书棠来说,是多么残忍,多么难以接受。

      那个时候,何书棠终于发现了沈屹川的改变。
      他的眼神里又融入了另一种东西。

      他的身边有了更重要的人来陪伴。
      他不再需要何书棠了。

      沈屹川似是被人生中的第一次恋爱冲昏了头,失了忆。把之前的种种全部忘记,包括他和何书棠的北京之约。

      在何书棠在医院和家来回奔波的这一个月里,这个世界,世界里的人,都在以不同的速度改变着。
      沈屹川的变化令何书棠措不及防。

      她竟不知,他原来可以这么迅速地喜欢上一个人,并和她约定未来。

      所以,她和沈屹川,只能是朋友。

      当第有比她重要的人出现时,她就只能退出。
      因为,沈屹川永远不会喜欢她。

      她以为他会明白的,可惜他不明白。

      时间在感情这方面没有质变的作用。

      所以,十八岁的心动和喜欢到底是什么呢?
      何书棠那时候很迷茫。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可以那么快地喜欢上一个人,并和她在一起。

      哦,或许是姚珍珍漂亮吧。
      她勾勾手指,所有男生便会前仆后继。

      那年的何书棠这样想。

      何书棠回去的时候,整条云水巷都静悄悄的,电线杆上边悬着的灯照着她回家的路。
      玉兰花的花期过了,只剩下绿油油的叶子,在这夏夜虫鸣里,随风哗哗地晃动着,地上的影子也随之摇曳。

      何书棠突然跑了起来,借着奔跑的力量在空中一跃而起,朝那棵玉兰树上踢去。这个动作她再熟悉不过了,是她和沈屹川对峙时常用的回旋踢。
      次次都赢。

      而今,她这一脚把这回忆踢得粉碎。

      “哗——”

      树木虽高大粗壮,但还是被何书棠踢得晃动了几下。

      “沈屹川,你个王八蛋!”
      何书棠眼眶红红的,紧紧咬着下唇,又往玉兰树上踢了一脚。
      “沈屹川,你眼光真差!”
      又是一脚。
      “王八蛋!”
      “骗子!大骗子!”

      少女的脚背红肿了起来,泪水也随之滚落了下来。

      何书棠慢慢蹲下了身子,将自己缩成一团,埋着头开始哭。

      何书棠从来没有哭的这么凶,泪水似是永不会停。
      这么久的委屈难受,都随着泪水发泄了出来。

      “沈屹川,我诅咒你…”她抹了把泪,望着天上的明月,吸了吸鼻子,垂下了脑袋:“算了,还是祝福你吧。”

      他明明知道何书棠的心最软了。
      但是何书棠的心也刚硬。
      她决定的事情很难改变。

      “沈屹川,我不会再喜欢你了。”
      何书棠抹去了挂在脸颊上的最后一滴泪水。

      等何书棠觉得自己已经不会再哭的时候,她才上了楼。

      何望听见何书棠的声音,很高兴地把自己下午筛选到的报考信息讲给何书棠听:“阿棠,我看着这个北京邮电大学不错啊。”
      “还有这个北京科技大学…,传媒大学是不是可以?”

      “爸…”
      看着父亲开心的模样,何书棠差点没忍住泪水。
      她声音很轻:“我不去北京了。”
      “我就…我就留在平河…我不去北京了…我留下来照顾你…”
      她的眼泪抑制不住地又滚了出来。
      何书棠一边擦着泪,一边摇着头。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我…我真的不去了爸,我不去…北京了,没有人和我一起去了…爸…”
      何望坐在床上,怔怔地望着女儿,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他在想是不是自己拖累了女儿。

      玉兰花儿早就落了。
      那个春天也不会再回来。
      十八岁的他们都留在了昨天。

      何书棠的青春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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