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风了》十三陈月

10、六

　　06
　　【七岁的那一年，抓住那只蝉，以为能抓住夏天。】——《如烟》

　　云水巷的玉兰花盛放时，何书棠结束了高三的第一次全市模拟考试。
　　她从考场回到教室的时候，最后一科的答案已经发到了每个人的座位上。聂雨欣一边对照着答案一边吐槽着这次数学考试的难度。

　　何书棠缓缓吐了一口气，慢慢地把一张张试卷还有答案折好收进书包里。
　　她现在并没有对答案的心情。她觉得自己好累好累，脑袋一点也转不动了。
　　她现在只想去找沈屹川。

　　“书棠，你这题选的什么？”
　　聂雨欣眉头皱的深深的，把刚考过的数学试卷往何书棠这边推了推。
　　“啊？”何书棠慢了半拍，垂眸看着聂雨欣用红笔圈起来的那道题。
　　何书棠定了一会儿神，努力地回忆着。
　　三月份斜阳穿窗而过，照的何书棠后脖颈有点痒。
　　她伸手轻轻抓了几下后脖子，语气有点不坚定：“我选的好像是c。”
　　聂雨欣激动地抓住何书棠的胳膊：“书棠，你选对了！”
　　“啊…？”何书棠眨巴着眼睛。
　　“这道题是压轴题，很难的，你是怎么做出来的？”
　　“呃…”何书棠实话实话：“我是蒙的。”
　　“那你蒙对也很厉害！”
　　聂雨欣一下子对何书棠的成绩来了兴趣。
　　“你再对对别的题，我有预感，你这次会考的很好！”
　　或许是受了这套压轴题还有聂雨欣的影响，何书棠刚从考场出来时那股颓丧的心情突然就消失不见。
　　她从书包里掏出答案，开始一科一科地对。

　　聂雨欣对完答案后，便有气无力地趴在了桌子上。
　　她微微闭眼：“高考结束后，你想干什么啊，书棠。”
　　何书棠停下笔说：“很多事情吧。”
　　“我好想去听五月天的演唱会啊。”
　　“五月天？唱倔强那个乐队？”
　　何书棠一心二用的情况下，只能想到这首歌。
　　“嗯。”聂雨欣点了点头：“今年有五月天的内地巡回演唱会，据说八月份的时候会来平河诶。”
　　现在距离八月还有很久，但时间阻挡不住想象。
　　“书棠，你能不能陪我去啊？我可以负责抢票。”
　　那一年周杰伦没有内地巡演，唯一的一场演唱会在四月，何书棠去不了。
　　何书棠对上聂雨欣满是期待的眼神，弯唇道：“好啊。”
　　—

　　何书棠的一模进步很大，从年级的中下游升到了中游水平。班主任找她谈话说，她这样稳定下去，一本没有问题。
　　但何书棠的野心不止于此。
　　周五下午，她从办公室出来时，学校里只有零零散散的人。
　　班主任和何书棠谈了近一个小时，她现在脑子混混沌沌的，以至于她走出校门看到不远处的沈屹川时以为自己真的学傻了。
　　她明明上午才见过他，但却觉得过了很久。
　　黄昏朦胧的光照着他，何书棠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何书棠刚准备往前一步时，她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了另一个女生。
　　因为印象深刻，所以何书棠基本上一眼看过去就认出了她。
　　她顿住了脚步，停在原地。

　　姚珍珍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因为隔得比较远，所以何书棠无法确定姚珍珍的脸上是否画着妆，但她美貌似乎与妆容无关。
　　姚珍珍的头发是刚刚洗过的，蓬松柔软，披散下来，把脸衬托的更加娇小。她依旧穿着短裙，把两条笔直白皙的腿大大方方地露了出来。
　　她的身材非常好，肉都长在了该长的地方，腰肢纤细地一掐似乎就会断掉。

　　姚珍珍飞快地朝沈屹川这边跑过来，然后直接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沈屹川！我终于等到你啦！”
　　“你松开！”沈屹川显然是抗拒的。
　　“我不要！我就想抱着你。”
　　姚珍珍撒着娇，把沈屹川抱的紧紧的。
　　“你快点松开。”
　　他把双臂张开，尽量让自己不碰到姚珍珍。
　　沈屹川可以做到这个，但他无法做到忽视姚珍珍紧贴着他胸膛的那两团软绵。
　　三月里，两人都穿的单薄，沈屹川不可抗拒地脸红的要死。
　　沈屹川从不会对女生动粗，姚珍珍也就是抓住了他这一点，才能这么的肆无忌惮。

　　沈屹川正拿姚珍珍没有办法的时候，目光突然瞥到了站在校门里的何书棠。他像是见到了救星一般，大喊着：“何书棠！快来救我！”
　　如果放在平时，沈屹川这样的语调一定会令何书棠发笑，但此时此刻，何书棠真的笑不出来。
　　她想装，但她失败了。

　　姚珍珍显然认出了何书棠，但她却装作第一次遇见她。
　　她终于松开了沈屹川，眨着无辜地大眼睛，看着何书棠朝他们慢吞吞地走过来。
　　沈屹川赶紧躲开，撤到何书棠这一侧，和姚珍珍保持两米安全距离。

　　姚珍珍主动上前一步，微笑做自我介绍：“我是姚珍珍。”
　　距离拉进，何书棠确定了她脸上确实有妆，但没有那天的妖艳。这次的妆容比较清纯，从里到外透出一股精心塑造出来的学生气。
　　她，是给沈屹川看的。

　　何书棠微点了下头，平平开口：“我是何书棠。”
　　姚珍珍的眼睛在站在一起的这两人身上流转了几下，然后问何书棠：“你和沈屹川是朋友吗？”
　　何书棠默认。
　　沈屹川补充：“我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姚珍珍笑了。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啦，我下次还会找你的，沈屹川。”
　　姚珍珍说完，就转身跑进了那一片晚霞里。
　　裙摆和长发随着她轻快地步伐摇摆晃动着。
　　“喂，你别来找我了！”
　　沈屹川很不耐烦地朝她喊了一声。
　　姚珍珍丝毫没有受他语气的干扰。
　　她理了理纷乱的发丝，朝沈屹川挥了挥手说：“不行！我喜欢你，我就要来找你！”
　　少女声音很大，很好听，把街上行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你…”
　　沈屹川没辙了。
　　他低声骂了一句“操”，然后挠了挠头发。
　　沈屹川生气之余，心底有一种异样的感受，心脏跳的有些快。在姚珍珍刚才抱住他的那一刻，他的整个身体都僵硬、滚烫了起来。

　　“你和她很熟吗？”
　　何书棠轻轻的一问，让沈屹川顿时紧张了起来。
　　“啊…不熟。”他踢着脚下的石子，漫不经心道：“她就是上次我在巷子里救的那个女孩子。我当时也是好心，谁知道她会天天跑到学校门口找我，还…还说什么……喜欢我。”
　　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沈屹川的声音低了些，嘴角不可控制地上扬了一下。
　　但他自己并未觉察到这些。

　　雨来之前，姚珍珍被赵鼎等人堵在巷子里。姚珍珍一句腻了，便要和赵鼎分手，他自然是不依，非要追问个理由。
　　沈屹川没弄清楚情况就跑了过去，和赵鼎他们干了一架。女生眼里含着泪，楚楚可怜的模样让沈屹川动了恻隐之心。
　　于是暴雨倾盆而下，他把带着的伞递给了姚珍珍，又把外套脱下系在了她的短裙上。
　　后来再见到时，姚珍珍便坦然大方地表白了自己的心意。

　　之前和他表白的女孩也有很多，采取的方式也是五花八门。照理说，他早该习惯了，但这次他的心却在主人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为姚珍珍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你……”
　　“我不喜欢她，一点也不。”
　　何书棠只说了两个字，沈屹川就红着脸急着否定，连带着解释道：“现在距离高考不到三个月了，我是不会谈恋爱的。”
　　他的语气明明那么笃定，但何书棠心里还是空空的。
　　何书棠一直都很相信他，但是这次她也不知道了，不知道他的保证的时效性有多长。
　　“沈屹川，你真的想考北航吗？”
　　话题陡然转变，令沈屹川有点没反应过来。
　　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你真的想考北航吗？”
　　何书棠的眼圈一周湿润了些，她抬着头，盯着他，很认真很认真地询问着他。
　　沈屹川有些看不懂何书棠的眼神。
　　“我当然想考北航了，我做梦都想啊。我一定要走出平河，一定要去北京，一定会考上北航的。”
　　少年一连用了三个“一定”。
　　因为何书棠的这个审视的眼神，他刚刚恢复的脸色又红了起来。
　　沈屹川的一模成绩考到了年级二十名，这给了他说出这三个“一定”的底气。
　　何书棠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说：“好。”
　　她还是选择相信他。

　　时间进入四月，平河一中把周六拿来给高三生补课。说是补课，其实就是增加考试的频率。
　　这样一来，沈屹川便不能给何书棠补课了。不过好在，那个时候何书棠的成绩已经进步很多了，有些不会的题询问老师后也能自己解决。
　　也就是从那个月开始，何书棠和沈屹川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有时候忙到在食堂见面时也只是匆匆点个头。
　　那段时间，何书棠也没有再在学校门口看到姚珍珍了。
　　她想可能沈屹川已经把这件事处理好了。
　　他说了，他一点也不喜欢姚珍珍。

　　四月中旬，何书棠配上了第一副框架眼镜。
　　她原本就有些近视，但现在程度更加深了些，不戴眼镜根本看不清黑板。

　　说来挺巧，何书棠走进的这家眼镜店是孙铎姐姐开的。何书棠进去的时候，刚巧孙铎也在店里帮忙。
　　“呦，这不是何书棠嘛？”孙铎乐呵呵地跑过来：“您的同学小孙竭诚为您服务。”
　　何书棠笑着点头。
　　孙铎帮何书棠测了测眼睛度数，不由得惊叹了一下：“我靠，何书棠，你怎么突然度数涨了这么多，你学这么厉害吗？”
　　何书棠眨眨眼：“也没有吧。”
　　孙铎看着她眼下浓重的黑眼圈，切了一声。

　　测完度数之后，孙铎的姐姐来帮何书棠配镜片。
　　因为是同学的原因，何书棠享受了七折优惠。
　　孙铎的姐姐很用心，针对何书棠的脸型给她佩了最合适的镜框。她戴上之后，孙铎打趣道：“你这戴上眼镜真变文静许多。”
　　“我本来就很文静的好不好？！”
　　“哈哈哈…”孙铎笑了起来，然后看了眼挂钟说：“诶何书棠，现在到饭点了，待会儿留这儿吃点呗。”
　　何书棠整理了下鼻梁上的镜框说：“不用了，我爸等我回家吃饭。”
　　“那行，我送你回去。”
　　何书棠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无事献殷勤？你想干嘛？”
　　孙铎怔了怔，没笑，他的鼻梁上沁出了些细小的汗珠。
　　“没想干嘛啊，这不是天有些晚了，你一个女生不太安全嘛，再说了我买晚饭顺路。”
　　“那行吧。”看在七折的份上。

　　回去的路上，何书棠基本没话，都是孙铎一个人在说。
　　何书棠百无聊赖地看着街边的景色，适应着自己的新眼镜。
　　“何书棠，你准备考那个大学？”
　　“不知道。”
　　“我听川哥说，你准备考北师大？”
　　何书棠：“……”
　　沈屹川嘴怎么这么快？是不是和他玩得好的朋友都知道了。
　　“我觉得你肯定能考上。”
　　何书棠不想让自己成为话题，于是随口问道：“那你想去那个大学？”
　　“我？”孙铎似乎很意外何书棠会好奇他。
　　“我大概就留在平河吧，平河理工大，挺好的。”
　　何书棠点点头，不再多言。
　　两人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街对面的红灯亮了起来。
　　何书棠抬眼看过去时，那个高大的熟悉的身影闯入了她的眼眸里。
　　她眨了眨眼睛，看到他抱着一个女生。
　　何书棠想往前走两步，再确定一下。
　　“喂，何书棠，红灯！”
　　她刚迈出去一步，便被孙铎扯了回来。
　　一辆出租车狂躁地摁着喇叭，疾驰而过。
　　“有病吧，闯红灯不要命了！”
　　出租车司机的这句叫骂并没有转移何书棠的注意力。
　　她的思绪有些涣散了，情绪在看到对面那个熟悉的身影和侧脸时，便再也收不住了。
　　可是现在是红灯。
　　一辆辆车疾驰而过，干扰了何书棠的视线。
　　何书棠从未觉得这一分钟这么漫长。
　　“你刚才怎么了何书棠？”
　　像是被什么东西牵走了魂魄。
　　孙铎的声音把何书棠微微拉回来了一些。
　　“我刚才好像看到沈屹川了。你看到他了吗？”
　　“川哥？他不可能在这里啊，他今晚应该在补习班吧。”
　　“哦对。”
　　说话的功夫，何书棠再抬眼时，发现对面她刚看到的两人已经不见了。
　　她努力回忆刚才的画面，觉得自己或许是太敏感了。以至于随便看到一个有些相像的人就会联想到沈屹川。

　　“孙铎，你觉得沈屹川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异常？”孙铎皱着眉仔细想了想说：“没有吧。他挺正常的。”
　　孙铎又想起他之前的玩笑话，便解释道：“我之前说，川哥追姑娘，是瞎扯的。他这个人拎的清楚，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啥事都要等到高考之后了。”
　　对啊，天大的事情都要等到高考后了。

　　那个时候的何书棠没法兼顾所有。
　　她不可能在沈屹川身上装一个监控，每时每刻监测他的行为。
　　何书棠选择无条件地相信他。

　　那一年的何书棠无比期待夏天的到来。
　　好像夏天一到，她所有的愿望都能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