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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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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爱上让我奋不顾身的一个人,我以为这就是我追求的世界。】——《天黑黑》
何书棠的数学成绩在高三上半学期的期末考试考到了115分,其他的科目也均有进步。虽然这个成绩依旧不太好看,但何书棠还是很开心的。
放假前的那个下午,她的班主任说,高三是一场漫长的马拉松,最后的结果固然重要,但沿途的风景却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正在奔跑中的人的心性。所以,无论结果怎样,挺过来就是胜利。
但何书棠不这么想。
她只想要个结果。
一个令她满意的结果。
于是前路满是荆棘也好,疾风骤雨也罢,纵有千万人去过那一条悬崖上的险道,她都要冲过去。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这条道路的终点不止有鲜花和掌声,还有沈屹川。
人生有很多个分叉路口,经过每一个路口时,我们都不得已地做出自己的选择,然后和身边的人分道扬镳。
前面十七年的光阴岁月里,她和沈屹川都选择了同样的路口,于是他们走到了现在。
而当沈屹川说出北航二字时,何书棠心里便产生一种莫名的宿命感——他们注定会离别。
那么何书棠想,她可不可以把这个分别延后一点。
所以她走过的每一步都很坚实,落在地面上形成脚印凹陷,她走的每一步都有方向,朝向沈屹川的方向。
她开始变得沉默,安静,但心跳的却无比有力量。
聂雨欣对于何书棠突然的改变也感到有些好奇。
何书棠那时只是望着窗外的朝着蓝天伸展的枯枝,淡淡地笑说:“我只是想去看看北京的夏天。”
何书棠的生日在七月二十一日,那个时候的平河正值炎炎的夏天。
今年的她最想要的生日礼物是来自北京的一封录取通知书。
很多年后何书棠带高三毕业班,她坐在讲台上监考,看着讲台下面埋着头奋笔疾书的少年们,发现自己也找不到那年高三那种一股子劲往前冲的果敢和热情。
那是独属于少年的心性。
那样的青春每个人都只有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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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河一中给高三生的寒假只有两周。
临近过年还有几天的时候,何望把沈屹川请到家里吃饭。
何书棠开门看到沈屹川时,以为自己做题做出幻觉了。
“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了?”
沈屹川一弯腰,身子灵活如鱼般从何书棠的臂弯下钻了进来。
何望还在炒菜,闻声扭头朝外喊了声:“是我让小川来的,人家帮你补课,我们总要有点…”
何望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了何书棠的一声尖叫。
“啊!沈屹川,谁让你进我房间的?!”
沈屹川没当回事:“小时候咱俩还睡一张床呢。”
“那是小时候!”何书棠急的红了脸。
何书棠用力地把沈屹川往门外推,但少年站立似山,只要他不想动,何书棠就推不动。
沈屹川看着躺在木地板上杂乱的演草纸,笑着调侃道:“何书棠,你这是造原子弹呢?”
“要你管!”
沈屹川蹲下来,随便捡起一张白纸。
规整的小楷在一堆数字图形里显得格外突出。
沈屹川念出了声:“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他只是随意念出,但那有些哑却干净的声音荡起了何书棠心里的一阵烟雨。
在干燥的冬天里,眉眼间满是潮湿的深意。
沈屹川笑了声:“何书棠,你写着题还听歌啊?”
“没有!”何书棠气急败坏地把纸抓过来。
真的是,她就发呆的时候写了一句歌词,就被他抓住了。
沈屹川直起身子,没有再往里走。
他看着何书棠涨得红红的脸蛋还有一头的乱发,没怎么想就直接上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比起其他女孩子柔顺的长发,何书棠的发质偏硬而且很蓬松。
他还是挺喜欢这种手感的。
“期末考试考得不赖,看来补习是有效果的。这周六继续。”
沈屹川轻飘飘扔下一句话就出了卧室,跑去厨房帮忙。
何书棠摸了摸泛起热意的耳廓,轻轻地“哦”了一声。
那天何望喝了不少酒,何书棠拦都拦不住。
何望一直都有高血压,血脂也很浓,虽说平日里都有服药,但何书棠还是有些担心,平时看着他不让他喝酒,何望也都依了。
但今晚,他一杯一杯地灌了下去,有点醉的时候他拉着沈屹川的手说:“谢谢你啊,小川,帮阿棠补习功课,这丫头明显知道学习了。”
沈屹川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也没帮什么忙,主要靠何书棠。”
“哎…”何望的眼神变得有点复杂。
“傻小子,你不懂,就是你帮的忙。阿棠这么用功是因为你。”
沈屹川云里雾里的,挠了挠头。
他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而何书棠的心因为何望的这一句话瞬间提了起来。
她听懂了何望的意思。
何望在说完那一句后,思绪像是突然卡顿了,没有在继续这个话题。
沈屹川也没有追问。
一直到何书棠送他下楼时,他才忍不住提出心里的疑惑:“刚才叔叔说,你这么用功是因为我?”
“他瞎说的。”
“哦。”沈屹川打消了刚才在心里一闪而过的那个念头。
“对了,这周六是我生日,给你补完课后,你陪我去个地方吧。”
“什么地方?”何书棠问。
沈屹川唇角微微勾起:“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接着他转过身,朝身后的何书棠挥了挥手,走进了远处的夜幕里。
他的头顶是漫天的繁星。
何书棠静静地看了会儿他的背影才上了楼。
何书棠回去后先给何望煮了醒酒汤,给何望端过去后,她又开始收拾碗筷。
碗筷碰撞的叮当声,在寂静的晚上显得有些好听。窗外时不时响起几声狗吠声和自行车响铃的声音。
何书棠正在埋头收拾时,听到了躺在沙发上的何望叫她的名字。
“阿棠啊。”
何望的声音又糙又哑,好像被石砾摩过一样。
她抬眼看过去,发现何望醒了,眼里有些晶莹。
何书棠停下动作,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手,走了过去:“怎么了爸?”
何望笑了下说:“就是想和你说说话。”
他想趁着醉意,和女儿说说心里话。
“你喜欢小川吧。”
何书棠低头否认:“没有。”
“行,没有就没有。”何望也不和她争论这个。
他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阿棠啊,爸希望你不要有什么遗憾。别像我这样活的这么窝囊,也别那么胆小,什么事都窝在心里。爸爸希望你幸福快乐。上大学的钱,我早就给你备好了,爸爸无条件支持你。咱们阿棠可以放心往前冲,去看看更大的世界,爸爸永远在你身后。”
何书棠从没有听过何望说过这种话。
她笑了笑,接着鼻子就酸了。
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知道了爸。”
过年那几天,何书棠没怎么出门。
整个云水巷都热热闹闹的,鞭炮声从早响到晚。但何书棠没有什么过年的欲望,她写题写累的时候就和沈屹川在企鹅上聊聊天,或者去幻想北京的夏天。
那个时候她没有智能手机,家里也没有电脑。她对北京所有的了解都来源于客厅里的那台黑色的大头电视机。
沈屹川告诉她,从平河到北京要坐12个小时的绿皮火车。
12个小时啊,真的好慢。但何书棠想,她不会无聊的。
年关一过,平河的春天已经有了些许痕迹。
何书棠背着书包拿着礼盒出门的时候,发现楼下这棵玉兰树的枝丫上已经长出了点嫩芽。虽然不多,但何书棠仿佛已经嗅到了玉兰的清香。
沈屹川给何书棠第一次补习的地点是在沈屹川的家里,后来在何书棠的强烈要求下,变到了沈屹川家的火锅店里。
下午两点到五点,是火锅店人最少的时候,也是他们补习的时间。
何书棠这次带过来的题不算多,沈屹川给她讲明白后,才下午四点。何书棠收拾好书包,把礼盒递过去说:“今年我送的贵重一点。”
“什么?”
沈屹川看她包装的这么精致,拆礼盒的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看到盒子里躺着的那只电子表时,愣了愣。
相同的款式,他爸刚从香港给他带过来了一只。原价成千的表,沈屹川想何书棠应该不到一百块就买到了。
“我可是花一百块买的,老板说,这是个牌子,我也不懂,看着挺好看的。”
“哦…”沈屹川笑的很自然:“真好看,谢谢哈。”
何书棠嘴角翘了起来,问道:“你说要去什么地方?”
沈屹川把手表收起来说:“照相馆。”
沈屹川早就相中了里面的那套飞行员制服,他去里面换衣服的空档,何书棠悄悄问店员:“在这里拍一套写真要多少钱。”
店员微笑回答:“价格不等。”
“那…最便宜的一套多少?”
“妆造加起来,八百块左右。”
“那不化妆呢?”何书棠直言道。
店员似乎没有遇到这种顾客,她说:“女孩子都爱漂亮,化个妆多好看了,不然拍出来没有效果呀,衣服就白穿了。”
何书棠点点头,没再说话。
沈屹川一身飞行制服出来的时候,两个年轻的店员小姐姐忍不住哇了一声,接着便跑上前给沈屹川整理领口和帽子。
沈屹川把墨镜戴上,朝何书棠抬了抬下颌,藏不住的小得意:“怎么样何书棠,你就说帅不帅?”
他说着还故意推了下墨镜。
何书棠偏说反话:“就那样,just so so。”
少年切一声,然后说:“你也拍一套吧。”
“我不拍。”何书棠十分笃定。
沈屹川走过去:“拍一个呗。”他环视了一圈,一眼定在橱窗里的那套少女风的白色婚纱上,随手一指:“就那个吧,你试试那个。”
何书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转头看过去,眼皮一跳,心脏被猛地击了一下。
她的一双杏眼瞪得大大的:“那是婚纱啊,沈屹川。”
“婚纱吗?”沈屹川笑了笑,诚实说:“我以为那就是普通的纱裙。”
“这位帅哥,那确实婚纱。”站在一旁的店员补充证明。
“哦。”
沈屹川笑了很傻,露出两颗小虎牙。他的目光在婚纱和何书棠之间来回移动着。
“其实,婚纱也行。”沈屹川的思绪突然飘到了未来:“何书棠,我还真挺好奇你以后会嫁给谁?万一那天我有事,没能参加你的婚礼,那我也看不成你穿婚纱的样子,那多遗憾啊。”
“我不结婚。”
“啊?”沈屹川挑眉,有点惊讶。
“你真不结婚啊?”
何书棠看他一副真信了的模样,觉得有点好笑。
她轻推了他一下,催促说:“你拍吧,不用管我。”害怕沈屹川再坚持让她也拍,何书棠便先找了个理由拖着:“现在我头发太短了,等到高考结束吧,我把头发留长再拍。”
“那行。”
沈屹川没再坚持,转身去了摄影棚。
他是天生的衣服架子,随便什么姿势都能拍出效果,动作表情都很自然。那身白色的飞行制服像是为他量身定制的一样,剪裁缝制都恰到好处。
何书棠就站在摄影师的后面,安静地注视着他。
她记得多年前的那个夏夜,她和沈屹川一起去郊外的田野里抓野蝉。玩累的话就坐在溪边歇息。
脚掌踩在溪水里湿滑的石头上,那种凉滋滋的触觉何书棠怎么都不会忘记。
她想起自己的作文还没写,便问沈屹川写的什么。
那篇作文的题目是我的梦想。
沈屹川静了一会儿,仰起头望向黑黢黢的天空。
那时刚好有飞机飞过。
“飞行员吧。”
稚嫩的童音和潺潺的溪水声混在一起,伴着夏夜里的虫鸣,旋律异常和谐。
他告诉何书棠,他想飞上高空去看看脚下的这片土地,想体验那种在空中自由的快感。
而今,她看着此时长成大人的少年,愈发觉得他就该属于头顶的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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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前的那个周末,何书棠吃完饭就收拾好书包出门前往火锅店。
那天的天气阴沉沉的,但天气预报说降雨概率很小,何书棠难得相信一次,没有带伞出门,行至半途便被困在了一个小超市里。
她从未觉得平河的雨来的像今天这般急,这般迅猛。
何书棠捧着脸蛋坐在老板娘给她搬来的一把矮小的竹椅上,望着雨幕,叹了口气。老板娘说这雨很大概率会一直下,劝说何书棠买一把伞。
何书棠摸了摸兜,钱没带够。
她坐了十五分钟,在喝完保温杯里最后一口水后,摸出一枚硬币给沈屹川打了个电话。
嘟嘟了好几下,那边却一直未接。
何书棠准备挂电话时,那边传来一声“喂?”
虽然雨下的很大,声音混沌,但她还是敏感地听到了沈屹川那边的嘈杂声音。不像是在火锅店,其中的一声呵斥好像是警察发出来的。
何书棠握紧了电话问:“沈屹川你现在在那里?”
“我…我没在那里啊,我准备去火锅店呢。”
“你是不是在派出所?”
“呃…”沈屹川知道瞒不住了便实话实说:“刚才遇到一个女生被几个混混欺负了,小爷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然后被警察带过来做笔录了,现在已经做完啦。”
“那你受伤了吗?”
“我受什么伤?”沈屹川觉得好笑:“何书棠我跆拳道黑带不是白练的好吧?我可没给师傅丢人,我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几个混混打趴下了…”
沈屹川说着说着突然想起何书棠没有手机这回事。
“诶,何书棠你在哪里呢?这谁的电话?”
何书棠一只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抠着桌子边缘说:“下雨了,我没带伞,现在在福禄超市。”
“我带伞了,你在那边等着,我去接你。”
何书棠下意识拒绝:“不用了…”
没等何书棠说出这三个字,沈屹川便挂了电话。
那边嘟嘟的忙音,还有此时哗啦啦从天穹之上砸落在人间的大雨,令何书棠宛若置身于扑朔迷离的幻境。
她抿了抿唇,把电话重新扣好。
“男朋友来接啊?”老板娘斜着嘴笑道。
何书棠赶紧摇头否定:“不是…不是男朋友,就是普通朋友…”
“冒这么大雨来接你,还普通朋友…”老板娘凭多年经验,颇自信地提醒何书棠:“小姑娘别太迟钝,有的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何书棠不做声,重新坐到了竹椅上。
那会儿雨势减小,变成似江南般的濛濛细雨,空气中起来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和雨混在一起。
平河素有小江南之称,但没有江南那般多雨。如果江南是柔弱娴静的女子,那么平河便是活泼明媚的姑娘。
这一下雨,这姑娘便变得多情起来。
不远处传来声响。
何书棠眯眼看去,雨雾之间,那个少年举着一把大大的黑伞疾步走过来,积水打湿了他的裤脚。
少年身上的朝气蓬勃与如诗如画般的场景很自然地融为一体。
黑白相间,阴雨连绵,她隔着雨幕看不清他凌厉的眉眼。
这,是写意的山水画。
此时此刻,青砖黑瓦,人烟车马,都不入她的眼。
她只看到了朝她走过来的沈屹川。
老板娘朝外探了一眼,笑着说了句平河话:“这就来了。”
所以方文山写“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不是没有道理的。
正上品的汝窑,只有一种颜色,那便是天青色。这般好色彩需要在烟雨天气中,才能烧制出来。
这般天气很难遇到,气温湿度稍有差错,那这烧出来的瓷器便不会是纯正的天青色。
烧瓷的难度高,遇到命中的那个人的难度更高。
那时的何书棠还不知道这场雨不是为她下的。
她等的这个人也是错的。
她只是欢喜地朝沈屹川跑过去。
少女的心里憧憬着那年的夏天。
何书棠想,要不然她和沈屹川告白吧,就在这年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