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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家书 ...

  •   黄昏,又是黄昏。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江两岸,早已谢了春红,换上一片郁郁葱葱,而这塞外的小村落里,却刚刚开出了一树树明艳的桃花,簇拥着村口的古道蜿蜒而去,直到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处。桃花年年不尽相同,古道岁岁坚守不易,可每年春天,桃花都会如约而开,仿佛要用世间最瑰丽的颜色,让古道残破的身躯重现生机。
      天边的夕阳下,一辆马车顺着古道疾驰而来。驾车之人手持长鞭,身着官服,一望便知是驿站的信差,但他驭马时矫健的身手,眼神中机警的目光,却又不是一个普通的信差所能拥有的。马车驶近村落,他勒紧缰绳,放缓了速度,双眼四下寻找着什么。很快,他便看到了村头那座小小的院落,随即口中“吁—”的一声唤停了马车。信差跳下车来,轻轻叩响了朱漆大门上鎏金的铜环。
      阿古正在院中扫着只有薄薄一层的灰尘,听到敲门声时,他抬起头来,眼神中闪过一丝机警,随即将扫帚往地上一扔,向大门走去。扫帚落到地上,发出了与它体积极不相称的一声巨响,粗大的扫帚柄通体光滑,竟然仿佛是用黄铜铸成的。
      面前大门缓缓向两边敞开,信差与阿古对视一眼,都不由得吃惊于对方那与身份并不相符的气场。不过信差很快回过神来,微微颔首,问道:“请问,这里是东方大侠府上吗?”
      “正是,不过我家少爷现下并不在家,不知先生找他何事?”
      “东方大侠托我从京城带来一封信,特地嘱咐我一定要亲手交到沈夫人手上。”
      阿古心下一喜,脸上却不动声色,略欠身道:“真是有劳先生了,等我去通报夫人一声。”接着转身向院内走去。进入内院后,他终于喜不自禁,高声喊道:“夫人!少爷有信来了!”

      沈澜真正坐到桌前,准备拆信之时,已是夜深人静,灯火阑珊了。她解开束了一天的发簪,让三千青丝披落肩头。随即两手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轻轻叹了口气,东方未明走后,虽然家务并不需要她动手,但巡诊,开方,制药等事少了一个高明的同行相助,比以前终究是要艰难了许多,她回到家后,也不得不忙碌到现在,才有一丝空闲来拆看未明的信。虽然如此,沈澜从未打算缩小看诊的范围,她希望,如果未明找不到治愈自己的办法,那么在这最后的五年里,要尽可能地多救治一些病人,让这些生来就饱受风霜雨雪之苦的人们至少免于病痛的折磨。
      小翠戴着手套,端着一碗莲子汤走进了卧室,看到沈澜以手支额坐在桌前,脸露疲惫,便上前放下汤碗,轻轻的为她捶起了背:“少夫人,您今天辛苦了一天了,不如先休息吧。信等明天早点回来再看也一样的。”
      沈澜回头微笑:“小翠你怎么也没睡,快回房休息吧,明早上再来收碗。我看封信,用不着多长时间的。”
      小翠轻轻叹了口气:“我是怕您累坏了身子,现在每天要看的病人这么多,您再不好好休息可怎么得了。本来开春时节就是农忙的时候,干活的时候受伤的农牧民已经很多了。这乞儿吉思族和回回哈尔族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偏偏要挑这时候打仗,这下受伤的人就更多了,这可怎么忙的过来呀。“
      沈澜拍了拍小翠的手以示安慰:“好了小翠,现在这样每天行医看病,其实对我来说反倒是最快乐的,真正的痛苦,是没有人认可我的医术,没有人愿意让我为他们治病,甚至人人都视我为妖女的那段日子,幸好我们已经走过来了。至于西域部族之间的战事…朝廷和皇上自然会想办法的,我们行医的人,只要做好自己的本分,治病救人就好了。你去休息吧,明天还要挑拣药材呢。“
      小翠乖巧的答应了一声,轻轻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沈澜伸手把纱灯移近身前,把灯光调亮了些。这盏灯是他们搬来的第一年,东方未明精心挑选了上好的沉香木和宫纱纸,花了五个晚上做出来给她的生辰礼物。灯高约尺半,共有五面,其中四面上描绘着西域春夏秋冬四季的景色,最大的一面上,却画着一位身着紫衣,巧笑倩兮的女子,眉目间七分灵动,三分娇嗔,正是东方未明为妻子画的肖像。灯的五角坠有珞樱流苏,风吹过时便会叮当作响,如鸣环佩。点燃此灯时,沉香木中的香氛就会挥发出来,起到明目解疲的作用。
      自从他们来到西域后,东方未明似乎就不停的在送她礼物,逗她开心,变着花样为她准备层出不穷的惊喜。她自然是懂得他的心意的,他总害怕时光太短,一生太长,害怕来不及珍惜便会失去。所以那天早晨,她没有阻止他的离开,过后,她曾不止一次的为此后悔过。但此刻她看着这盏灯,忽然觉得也许他的坚持是一种必然。她想起送别时的画面,迎着东方第一缕晨光,东方未明毅然决然的跨上马,冲进了漫天风雪之中,去找寻一丝也许并不存在的希望。可是那又如何呢,怀抱着希望度过一生的人,是幸福的。
      她慢慢的开始拆看眼前的信。最外层是一个大大的锦囊,囊口有火漆密封,外面有“禁止私拆”几个朱红色的大字与一方小印,上面写着“锦衣卫指挥使宋天青”。拆开火漆,里面又是一层防水的绒布,她又拆开绒布,才露出了真正的信封。
      沈澜抽出信纸,缓缓展开。只见几张古朴素雅的小笺上,写着一笔工整的“灵飞经”,正是她所熟悉的那个人的笔迹。沈澜的手微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继续看下去:

      澜儿:
      我至京城已经将近两月,目下一切安好。北京已然春深,想来西域也已逐渐转暖,但你出去巡诊时仍务必备好厚衣,天公难测,春寒料峭亦是难当。
      皇宫刺杀之事,想必你也已经听说。皇上对外宣称戚大将军只是轻伤,实际戚将军伤势不容乐观,恐怕再难领军。只可惜我当时尚在途中,未能及时出手阻止刺客,救治戚将军,实为憾事。
      皇上特别恩准我住在宫中,方便查询典籍。我在太医院与礼部一连找了三十多天,两处所藏医书典籍虽多,但是未曾公之于世的本就甚少,里面有解毒之法的更是罕见。我苦寻未果,本已心灰意冷,打算另寻他法。谁知十几天前辗转之时,突然灵光一现:虽然大部分医书都已在市面上流传甚广,但是现世的版本恐怕与原版的也并不完全相同。宫中藏有不少医书的原稿,说不定其中会有惊喜。急忙连夜前去查阅,没想到真让我猜了个正着。宫中所藏孙思邈的《千金方》手稿中,在第二十四卷《解毒并杂治》末尾有这么一段话:“世间草木花石,鱼虫鸟兽之毒,为人所知者,本卷已悉载其中,皆有解毒之法。但若诸毒并行,缠身许久,入五脏六腑者,最为难除。据传东汉神医华佗所著《青囊经》中,或有解毒之法,然此书失传已久,甚为憾事。”想来是出版商见这段话并无意义,便在出版时删去了。
      我看到这里,不免有些失望,以为线索又要就此断掉,只得到御花园中透透气。转上一处湖心亭时,又猛然想到:相传华佗被曹操处死前,是将《青囊经》交给了一位狱卒,那位狱卒的妻子害怕此物为他们带来祸端,便趁他不备将其烧掉了,此书才就此失传。然而曹操何等谨慎多疑之人,他如果认为华佗想要加害与他,看守必然严密无比,怎会让他有机会传东西出去。这一段听起来更像是胡编乱造的野史。曹操对于身怀大才之人,一向是:“若不能为我所用,便必除之而后快。”华佗身为医生,对他本无威胁,自然不必除去。但他有为关羽刮骨疗毒之事在先,曹操也不可能放他离开魏国。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将他软禁在洛阳,逼迫他为自己服务。而青囊经既然没有流传于世,应当是被他带入墓中作为陪葬品了。
      想到此处,我犹如夜行已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飞奔至翰林院翻阅魏史,结果果然如我所料。华佗被处死的同年,魏国太医院前任太医令告老还乡,新任太医令“医术精湛,居功甚伟”,死后被准许进入魏武帝陵陪葬。
      澜儿,我不是说了吗,天无绝人之路。
      写到前处时,胸中之情难尽泻于笔下。于是独自携酒两坛,乘此明月夜往南海一游。湖畔杨柳依依,夜风送香。烟水迷蒙中,湖中央竟有孤舟一叶,不知何人与我一样夜不能寐。我斟酒四盏,一盏敬清风,一盏敬明月,还有两盏,留待他日与吾妻共饮。
      明日我即动身前往洛阳,依史书线索,寻魏武帝陵所在之处。墓中想必机关重重,但历经千年,多已腐朽不堪,娘子不必担心。
      纸短情长,故信有尽而思念无期。待他日春暖花开,即是我归来之时。南海之约,愿君幸勿忘记。
      又及:
      昨日上街采买。小翠和小兰的鳕鱼皮手套我买了三十双。京中药铺甚多,但所藏补品少有堪比家藏者。我只买了一些南方的特产给你寄去。其中岭南的杨梅干酸甜可口,你吃药的时候最怕苦,记得含上一颗。
      福兴斋新到了一批胭脂水粉,我各买了两套,也放在了箱子里。
      皇上所赐金珠宝玩甚多,我大多推辞不受。但有两件东西,我收了下来。一件是一面小金牌,现在西域战事不休,持此金牌者,朝廷军队与官府都会给予最高礼遇,你千万收好。另一件是一匹波斯进贡的紫色绸缎,据说在月光下会变幻五光十色,千年不褪。
      澜儿,我一定会看着你穿上它,一千年。
      东方未明

      一滴,两滴…东方未明的签名被滴落的水珠所打湿,墨色晕染,再难分辨。
      “大傻瓜”,沈澜低声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脸上却又划过一颗泪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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