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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惊变 漆黑的夜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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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夜空中乌云密布,就连明亮的月光也无法刺穿这厚重的黑幕。四下里伸手不见五指,马车打起灯笼,在四下无人的正阳门大街上飞奔着。虽然这两年来随着局势的安定,京城的宵禁已经逐步放开,但是在这样贯穿京城南北的主干道上,夜间还是不允许随意穿行的。街上不时有一队队巡逻的京军路过,但看到马车外部装饰的规格,以及马上骑手的服饰后,也就默默互相使了个眼色,知趣的走开了。
一行人进入内城后,却没有继续直奔宣武门,而是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处侧门前,领头的锦衣卫低声与守门的禁卫军交谈了几声,拿出一块腰牌递过去,便转头对萧遥说:“萧大人,末将就送你们到这里。皇上在文渊阁等你。”
萧遥点了点头,锦衣卫便匆匆上马离开了。守门的禁卫军上前对两人例行搜身。东方未明早已将长剑解下放在了车里,而以他的手脚之快,一些小件的暗器自然也不会被这些人发现。
两人走进了侧门,在一位手提纱灯的宦官的带领下,走上了御花园曲折蜿蜒的小道,穿行在嶙峋丛生的假山,怪石,花木之间。在白天看来,这里想必是一派鸟语花香,令人心旷神怡的景象。然而在这浓郁的化不开的夜色中,纱灯的光亮只能隐隐约约照出一些巨大的阴影,像是某种不怀好意的猛兽,静静地蹲伏在黑暗中,正在等待着择人而噬。远处,一只乌鸦呱呱大叫了两声,又赶紧闭上了嘴,仿佛生怕吵醒什么沉睡着的东西。然而那几声难听至极的嘲哳声却已徘徊在每个人心头,久久不散。
行了约莫盏茶时分,前方终于有一座巨大宫殿的影子从黑暗中浮出,从竹制的窗帘中隐隐约约透露出些许令人安心的明亮——文渊阁到了。领路的宦官简单的做好了交接,便又提着纱灯向来路走去,很快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东方未明跟在萧遥后面,转过几道描龙绘凤的屏风,迈入了一个宽敞的房间里。房间里坐着三个人,上首的黄龙椅上,坐着一位身着四盘龙袍,年近六十的老者,那张曾经属于诚王,现在属于诚德帝的饱经沧桑的脸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眼角多了几缕鱼尾纹。他身后有几名侍卫垂手而立。下首一人蟒袍玉带,正是从东北边关紧急赶回京城的戚大将军,另一人也是服饰华贵,须发微白,想来是今天在内阁值班的大学士。
两人进屋时,诚德帝正在阅览一卷厚厚的奏折,直到萧遥请安时方才抬起头来,正好看见了萧遥身后的东方未明,顿时一愣:“东...东方少侠?是你?!”
东方未明微笑着跪下:“皇上,一别经年。臣虽久居西域,也日日祝愿您龙体安康,造福万民。”
诚德帝喜不自禁的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快快请起…这里是偏殿,你我之间无须拘束,不必行此大礼。五年前一别,朕时常暗自后悔,未能补偿你为朕立下的大功。想不到,今日居然还能相见,实在是老天开眼。少侠这几年来,过得可还好吗?”
萧遥也走上前来:“陛下,东方兄这几年来在当地免费行医,活人无数。也为西域的安定与我大明的繁荣做了不少贡献呢。”
诚德帝满意地点点头:“少侠不慕功名,行此义举,实为世人之典范。说起来,少侠与那位沈…沈澜姑娘已经成亲了吧,不知朕能不能也喝杯喜酒,沾沾喜气呢?”说着大笑起来。
东方未明脸上掠过一丝阴影,却还是勉强笑着说:“禀陛下,我们已经成婚五年了,只是内人一直身子欠佳,最近更是有些严重,这次留在了西域。其实我此次来京,也正是为了替她寻求医治之法。”
诚德帝脸露诧异:“沈姑娘…令夫人以毒行医,医道卓绝。再加上少侠自己,难道还有治不好的病吗?”
东方未明只有苦笑:“陛下,此症甚是棘手,我也无能为力。只能四方奔走,希望尚有一线生机。”
诚德帝沉吟片刻,宽慰道:“你二位一生积德行善,想来即使暂逢灾厄,也必定能化解,少侠需要什么帮助,也只管跟朕说,但凡宫中所有之物,少侠尽可取之。”
东方未明感激的一揖到地:“多谢陛下。”
诚德帝温和的笑笑,转向下首两人:“来来来,我为少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大明三边总制,戚继光戚大将军。五年前你二位在宫中短短一唔,但两位俱是人中龙凤,想来不至于忘了对方吧?”
戚大将军早已起身在旁,此刻拱手行礼:“东方少侠,久违了。”东方未明也含笑还礼。
诚德帝转向最后一人:“这位是内阁次辅兼兵部尚书,华云翔华大学士。”
华云翔也起身一躬:“老夫虽然久在朝中,也早闻勤王四杰之大名,没想到除了萧阁老,还能有幸见到另一位,果然是名不虚传,名不虚传啊!”
寒暄过后,萧遥和东方未明在另一边坐定,萧遥刚坐下便对戚继光说:“戚大将军,听说东北有紧急军情,不知情况究竟如何?”
戚将军转头看向诚德帝,诚德帝微微点头:“东方少侠绝对信得过,将军但讲无妨。”戚将军这才转回身来,在桌上展开一卷地图,沉声道:“禀告陛下,大概三月之前,有一批日本商队不顾严冬寒冷,风高浪急,乘船前往朝鲜。名为通商,实际上据锦衣卫密报,其中混杂了日本关白丰臣秀吉的密使。并且在抵达平壤当晚就进入了朝鲜王宫。两个多月前,东北关外的女真部族也秘密派遣了使者前往平壤,此时日本使者尚未离开,虽然并不清楚女真使者之后的动向,但想来三方人马必然进行了会面,此事之前已经上报陛下。而一个月前,东南沿海倭寇的侵袭愈发频繁,朝廷不得不调集各路军马前往围剿,但是实际上,据我军侦察,日本国内的水军船队则是在向北方四岛集结,而且,关外女真部不知从何处得来了一批火器图谱,也开始日夜加紧打造。臣倍感异常,便命边军加紧备战,日夜巡防。半月之前,日本水师两百多艘舰船自琉球诸岛驶出,方向直指山东,而女真一支精锐骑兵也开始向蒙古大漠移动,似是欲与鞑靼残部汇合,绕过山海关以直接攻击京师。臣发觉事态严重,立刻回京禀报。同时已命边军做好向京师回援的准备,以防京师守军力量不足。”
诚德帝专心听着,眉头越皱越深,等到听完,已是面色凝重。他转向华云翔:“华尚书,你以为如何?京师与山东能支持住吗?”
华云翔回道:“陛下,京师三大营俱是能征善战之辈,想来并无问题。只是粮草相对不足,应当紧急从各地调集。唯有山东守军力量相对薄弱,应提前打算。至于具体对策…陛下专程将萧阁老叫来,不如听听他的意思?”
众人将目光转向萧遥,诚德帝也开口说:“萧爱卿,说说你的意见。今日半夜叫你起床赶来,也难为你来的这么快了。”
萧遥躬身:“这本就是萧遥的分内之事。其实起身时还耽误了一些时间,幸亏带路的锦衣卫路途娴熟,动作迅速,而且没有刁难东方兄进宫,才没误了事情。”
诚德帝一愣:“你是说…是锦衣卫给你传的令?”
萧遥微微一怔:“是啊。”
“可是朕派去叫你的…”
“是东厂的人啊”
正在此刻,“砰”的一声,竹制的窗帘被炸的粉碎。跟着是数只暗器飞入,将室内的灯火尽皆打灭。紧接着,几道蒙面的黑影从窗中一跃而入,影影绰绰间。似乎向诚德帝所在的方向直扑而去!
东方未明反应最快,大喝一声:“保护皇上!”跟着右手一抬,一道银光如闪电般飞了出去,最后跳进来的那个黑衣人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就感到喉咙上一凉,他低头一看,只见一柄飞刀端端正正的插在自己的咽喉上,他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随即倒了下去,抽搐了几下,便一动不动了。
东方未明虽然击杀一名刺客,然而室内漆黑一片,最先跳进来的几人已经和诚德帝的贴身侍卫交上了手,混乱中敌我不明,便没有再出手,而是听声辨位,努力辨明情况。他在进来时,就已发现皇上身后几人均是内家高手,即使刺客再厉害,应该也能支撑一时三刻。而且根据呼吸声来看,刺客们似乎已经渐渐落于下风。他纵身跃起,想去帮忙结果了几名刺客。
就在此时,最后两名刺客突然撤离战团,转身向后跃起,似是想要逃离。虽然这一来给侍卫们露出了破绽,但因为无人想到他们会中途逃跑,因此匆忙砍下的刀剑并未伤到他们的致命部位。东方未明本来在向诚德帝的位置急奔,看到两人逃跑后,他立时转身去追。本来武林高手奔速就远急于常人,运使真气之间,更是难以急停急转,但他步伐玄妙,一呼一吸间,一步即自坎位跨到了坤位,姿势曼妙至极,竟然像是失传已久的“凌波微步”。但令他意想不到的是,这两人逼近下首的几张座椅时,手突然从怀中往出一扬,无数银针向戚将军与萧遥射去!
东方未明大惊失色,瞬间明白了刺客们的用意:不是刺杀皇帝,而是刺杀朝中的文武栋梁——戚将军与萧遥!此时戚将军在窗边持剑,堵住刺客出入之路,而萧遥也在奔向皇帝,两人距离甚远,难以兼顾。他来不及多想,袖剑在手指上一滑,一弹,两颗蛊血神弹向萧遥那边的刺客飞去,他知道萧遥武功深湛,只要稍作干扰,他便绝对能避开刺客的暗器。而自己则是跃向攻击戚将军的刺客,左掌一式“飞龙在天”直击那人胸腹,右掌一式“或跃在渊”去抓向暗器。这名黑衣人跃在半空,门户大开,毫无防备,被东方未明巨浪般的掌力“砰”的一声击中了小腹,立时筋断骨折,命丧当场。东方未明右手一钩,只觉满手刺痛,抓住了大部分暗器,然而终究是感到了几根银针从指缝间滑了过去,不由得暗叫一声苦。
满室混乱间,只听见诚德帝威严的声音突然响起:“快掌灯,传太医令和锦衣卫宋指挥使立刻过来!”
几名太监匆匆进来,重新燃起了灯烛,火光逐渐照亮了一室血腥:三名侍卫持剑将皇上护在中央,几人均受了点轻伤,但幸好皇上安然无恙;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几名黑衣人,一人的咽喉上插着一把小刀,一人脸色发黑,全身浮肿,竟像是中毒而死,一人软绵绵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萧首辅站在皇上身边,身旁的太师椅上密密麻麻插了无数的银针。而那个跟萧首辅一同进来的年轻人正蹲在窗边,扶着一个人,再定睛一看,被扶的那人却正是戚大将军,他双眼紧闭,脸色铁青,看不清胸口是否还有起伏。几根银针插在他的肩头,虽然伤口极为细小,却不断有汩汩的黑血向外流出,黑血流过将军身上的蟒袍玉带,将那通体洁白的玉染成一片黑红。
文渊阁的暖阁内,东方未明和太医已经不眠不休的抢救了三天,而诚德帝和萧遥也在此等了整整三天,期间又传来密报:日本的所谓的“水师舰队”大都是由大型渔船和货船伪装的,离开群岛不久后就散开各忙各的去了;女真的骑兵在蒙古草原上举行了盛大的春狩,而后带着诸多猎物满载而归。
“我们上了人家的当了。”诚德帝缓缓放下奏折。
“可恶!”萧遥一拳狠狠砸在桌上,大理石的桌面竟然被拍的一阵晃动。但他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后急忙躬身请罪:“陛下,臣怒急攻心,一时失态,请责罚。”
诚德帝摇了摇头,刚想说话,却见暖阁的门打开了,东方未明走了出来。两人都急切地起身,萧遥率先发问:“东方兄,戚大将军情况如何?”
东方未明重重叹了口气:“我已全力施为,但是这毒毒性实在太烈,而且戚将军终究已经年老。若当时他再多中一枚,就必死无疑了。现在戚将军性命无碍,只是需要数月的调养。而且,他可能…再无法从军了。”
诚德帝握住东方未明的手:“东方少侠,你已经尽力了。继光为大明付出了几乎一生的心血,若他就此撒手人寰,朕这一生都要背上一个沉重的包袱…今日,你又为朝廷立下了大功。”
东方未明微微点头:“陛下,接下来的几个月能否准许臣住在宫中。一方面就近保护陛下,防止刺客卷土重来;一方面为戚大将军调理身体;另一方面,臣也正好查阅宫中典籍,完成本来的目的。”
诚德帝点头应允:“如此再好不过,我已传令太医院,让他们一概听从你的调度。宫中董总管已经为你安排好了住处,朕和萧遥本来想多和你聚几天,但眼下这情况…只有日后再提了。未明,朕能遇见你,实是国家之幸啊。”说完,两人便起身匆匆离去了。
东方未明独自坐到了桌前,以手扶额,长叹一声。他本想深思一会儿,但终于支持不住连日的疲倦,伏在桌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