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曦衣曦》东方将明

3、京城 长夜将尽，

　　长夜将尽，旭日初升，东方的第一缕阳光刚刚照在紫禁城巍峨的宫墙上。太和门外，便已有一辆辆装饰华丽的马车络绎不绝地驶来。来参加早朝的大臣们钻出马车，相互拱拱手，便一声不响地按照品阶官职排好队，凝神静气地等着。有资格参加这早朝的，大多都已是须发花白的老臣，至少也是过了不惑之年的中年官员。唯有排在队伍最前面的那人，一张英俊而满是书卷气的脸庞却显得过分年轻，与大多数人格格不入。再仔细一看，会发现他身穿仙鹤绯云服，腰系玉带，正是当朝内阁首辅领太子太师，天子第一近臣——萧遥。
　　五年前萧遥走马上任之时，堪堪只有二十出头，在朝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也有不少前朝老臣因此常常故意刁难于他。然而不久后他们就惊讶的发现，这个年轻人的谋划决断，官场手腕，竟然一点也不比很多宦海沉浮几十年的老狐狸差；此外，他还满腹经纶，惊才艳艳，诗文堪称朝中一绝，很快便与翰林清流之辈结交在了一起。再加上圣上的重视，自然是无人再敢轻视他。
　　至于萧首辅的来历，到现在为止，在朝中依然是个迷，大多数人只知道他曾是武林中人，从诚王起兵之时就一直追随他，立下了汗马功劳，并在诚王称帝后被委以重任。然而却无人知晓他具体做了什么。不少人也在暗自怀疑，当年战事最为激烈之时，崇武帝及其心腹太监——西厂厂公玄漓公突然于深宫之中暴毙，直接导致了局势的逆转和诚王轻而易举的胜利，这件大事可能就是萧遥所为。当然，这种话是无人敢于真正说出口的。

　　今日的早朝持续的时间并不长，讨论的事情主要只有两件——一是春分已过，各地已陆陆续续开始了春耕。农桑为立国之本，圣上自然极为关心。不过好在这事并无大的难处，只要令户部遵照旧例，按部就班的完成即可。前几年因战乱方定，各地还经常有土地荒芜，良种不足的事情出现，随着这几年的连年丰收，已经甚少出现这种情况了。二是寒冬一过，西域各部族战事又起，本来各部大多向大明称臣朝贡，朝廷应该为他们断明是非。然而部族之间的矛盾由来已非一日，其间原因错综复杂，是非曲直难以公论，圣上也无法明断，只好命令礼部尽力从中调解，兵部做好战备工作，同时将边疆的百姓逐步往内地迁徙。这几年来，西域战事越发频繁，圣上也因此经常愁眉不展。
　　散朝回家的路上，萧遥不再令马车一路疾驰，而是放缓车速，同时掀起帘子，饶有兴致的注视着人来人往的长安街。此时刚过辰时，街上车水马龙，人流熙熙攘攘，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既有肩挑手抗，满脸皱纹的乡下人，也有衣着光鲜，优哉游哉的贵公子。小贩的叫卖声与豆浆油条的香气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充满烟火气息的市井百像图。
　　萧遥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感觉到豆浆的香气顺着咽喉一路向下，涤荡着自己的五脏六腑。每天的这个时辰，都是他最愉快的时候。看着街边早餐摊上，将小笼包蘸上辣椒油和醋，一边吃一边辣的满头大汗的人们，萧遥竟然感到了一丝嫉妒。想到家中厨子准备的那五六味看起来精致高雅，却令人毫无食欲的面点，他遗憾地叹了口气。不过，再一想到这五年来正是因为他们的努力，才能让这样繁华的景象重现京师街头，萧遥似乎也就得到了某种慰藉。

　　马车拐进一处胡同，驶入了前面蹲踞着两只石狮子的一扇朱漆大门。萧遥缓步下车，匆忙跟上来的管家一边吩咐侍女为萧遥脱掉朝服和冠帽，一边禀报道：“少爷，府上刚刚有客到访。”
　　萧遥微微一怔，朝中大员刚刚几乎都一起在宫中早朝，京城里其他的朋友也不太可能这么早就来拜访他，他略一思索，问道：“可是帮中哪位弟兄有事找我？”
　　管家回道：“貌似并不是，只不过这位客人身配长剑，应当也是武林中人。我请他进屋稍候，他却一定要站在院子里等您。”
　　萧遥入朝为相后，并未断绝与丐帮和江湖朋友的联系，因此也早就吩咐过管家，对任何来客都必须礼节周到。武林中多是特立独行之人，管家也早已见怪不怪了。

　　萧遥换上常服，匆匆迈入院落。彼时正值阳春三月，庭前梨花常开不谢，梨树下挺身而立一位青衫人，他听见萧遥进院的动静，抬眼望去，略显疲倦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萧兄，好久不见。”
　　萧遥短暂的愣了一下，抬袖擦了擦眼睛，再一看，立时大喜过望：“东方兄，真的是你么！”
　　两人彼此向对方冲去，几乎撞在一起，旋即又紧紧地握住了对方的手，很久没有松开。

　　两杯新沏的热茶上升腾起阵阵水气，东方未明揭开盖子，顿觉茶味氤氲，满室飘香。他拨开浮叶，轻啜一口，只感到一阵甘中带苦的清爽顺喉而入，沁人心脾，似已将连月的疲惫一扫而光。
　　萧遥同样浅尝一口，放下茶杯笑道：“怎么样，我这茶叶还算可以吧？”
　　东方未明略一点头：“是顶级的君山银叶，茶树必定是种于君山之阳，而且是在山麓上，光照充足，再加品种优良，才能长出这样的茶叶来，每年皇上都会用来赏赐功臣和各国使团，今日能喝到，也算三生有幸了。”
　　萧遥往太师椅的椅背上一靠，笑道：“果然好眼光……”
　　东方未明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慢，我可还没说完。采茶也分时节，此茶本以清明前后采摘为最佳，想来是为了供应宫中，今年早摘了一旬，再加上路途保存不当，受了潮气，因此入口涩味略重了一些。茶是好茶，可惜落到不懂茶的人手里，就是暴殄天物了。”
　　萧遥的笑容瞬间凝住，半晌，只得苦笑一声：“不愧是无瑕子老先生的高徒，不但品茶的本事一流，毒舌的功夫可也是令人退避三舍。”
　　两人哈哈一笑，俱不以为意。

　　这时，两位仆人端着几盘点心和汤品走上前来，在桌上一一布好，东方未明正欲尝一块绿豆糕，却见萧遥端起了一碗淡黄色的汤递给自己，笑道：“东方兄，你一路辛苦，喝碗银耳雪梨羹补补。”
　　东方未明暗笑：“萧遥兄做了官之后忒也客气。”伸手去接，手指刚碰到瓷碗光滑细腻的边沿，便突觉一股炙热刚猛的内力顺着碗传递过来，手上一晃，碗竟差点倾倒。他赶忙稳住心神，心中失笑：“好啊，萧兄想跟我较量较量功夫来着。”然而，如果自己也往碗上对着加力，瓷碗受到两位高手的内力夹击，必然碎裂，这场比试便是不分胜败，自己身为客人，究竟算是输了一着。此时他来不及多想，手腕一翻，手背沿着碗的外沿切了过去，借力化力，将萧遥传过来的内力分散在了整个碗上。萧遥正暗自施力，突然觉得内力被人带着一转，差点失手往前一栽。待他快如闪电般的稳住身形，东方未明三指一翻，已经稳稳地拖住了碗底，将碗递回来道：“萧兄，你为社稷百姓日夜操劳，更是辛苦，我便借花献佛，请你喝了这羹吧。”
　　萧遥摇头道：“东方兄远来是客，便应客随主便，今日还请赏我萧遥个面子，务必喝了这碗汤。”跟着左手搭上瓷碗，向里一钩，右手屈起食中两指，半拳半掌，倏地击向东方未明胸口，正是降龙十八掌中的一招“潜龙勿用”。这招右推左钩，本来极是难以抵挡，东方未明却只是稳坐不动，待左手被瓷碗带出之时，忽然一松手，瓷碗落下，他左手已架住了萧遥的左手，跟着右掌从左掌底下穿出，“砰”的一声，自下而上击中了萧遥打出的右臂，萧遥顿感右手一阵酸麻，从半空中软绵绵的垂了下来，东方未明顺着被钩之势往前一探，正好将空中的瓷碗稳稳地接在了腿上，他端起碗笑道：“萧兄盛意，却之不恭。这碗汤来之不易，洒了便可惜了，好，我将它全喝光便是”。仰头将一碗银耳雪梨羹喝的一滴不剩。
　　萧遥两场皆败，脸上却毫无愠色，只是大笑道：“ 一别五年，想不到东方兄功夫精进如斯，可惜我虽然没将恩师的功夫全搁下，却为俗务所累，总是难有大的进步。不过，你我当年逍遥谷一约，要看看谁对降龙掌的领悟更透彻，今日终于是实现了。”
　　东方未明道：“除了降龙掌，我可还带来了别的能让你想起逍遥谷的东西。”说着往角落里一指。
　　萧遥走过去，顿时眼睛一亮：“这是…北京油鸡！还有京城豆腐胡家早上刚浆出来的豆腐！”
　　“北京油鸡，肉质鲜嫩，且含油较大，最适合用来烧叫花子鸡。豆腐胡的豆腐爽滑弹牙，易于入味，用来做麻婆豆腐是再好不过。”东方未明说着向萧遥一抱拳：“但望萧大人吃惯了御厨做的山珍海味，不要嫌弃我这菜品上不了台面就好。”
　　萧遥长叹一口气：“东方兄啊东方兄，你怎么直到现在才来。若能天天吃到这些菜，我就不做这官了，给东方神医看门也行啊。”
　　两人同时大笑起来，眉目间少年意气，一如当年。

　　午膳席间，东方未明几次想向萧遥说明来意，却都被他所阻，他看出东方未明连日奔波，已是疲惫不堪，便让他饭后先去沐浴休息。东方未明难得的好好睡了三个时辰，醒来时已是黄昏时分，天边晚霞绚烂，火红的云霞映衬着庭前白色的梨花，别是一番动人心魄的美。两人在院内转了许久，东方未明也终于向萧遥说清了来意。
　　萧遥略一思索：“这么说，你明日就要进宫去见圣上，请他允许你查阅皇家典籍？”
　　东方未明点点头。
　　萧遥叹了口气：“本来还说你难得来一次，带你看看这京城风物…不过，还是以尊夫人的病为重，其实我也猜到了，若不是为了这件事，你是不可能离开她身边一分一秒的。”
　　东方未明轻笑道：“待下次她的病好了，自然会带她一起来吃你这个大户，到时，你不想做东都不行了。而且，我希望到时候…”他锤了一下萧遥的肩膀：“能有一位美丽的嫂夫人，咱们四人同游，岂不快活？”
　　萧遥苦笑道：“我现在不比东方兄，婚事未必由得自己做主，怕会是哪位郡主或者大人的千金吧…此事暂且不谈，今日你就歇在我这里，明天早朝时，我再带你一起进宫。”

　　晚宴上，萧遥开了一坛绍兴女儿红，只是两人俱怀心事，都没有多饮。饭后，两人正欲同塌而眠，却听见院外一阵马蹄声传来，紧接着，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传了进来：“萧首辅，皇上口谕，请接旨！”
　　东方未明一惊，翻身坐起，手按上剑柄，萧遥按住他的肩道：“没事的，我出去看一眼。”随即披衣走出门外，只见院里站着一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他看见萧遥走出来，没有按照以往传旨繁琐的礼节，而是急切地说：“萧首辅，皇上口谕，命你立刻进宫，有要事相商，片刻也不能耽搁！”
　　萧遥一惊：“何时如何慌张。”
　　“戚大将军自东北边关连夜回京，带来了紧急军情！”
　　萧遥点头：“知道了，我这就走。”随即向屋内招呼道：“东方兄，既然皇上有旨，正好你也一起去吧。”
　　锦衣卫迟疑道：“萧大人，这位是？”
　　东方未明没有答话，只是默默从腰间掏出一块金牌递过去。锦衣卫接过来一看，脸上瞬间变色，随即十分恭敬地向东方未明行了一礼，也再不搭话。
　　两人坐进萧遥常乘的马车，锦衣卫翻身上马在前引导，乘着如水的月色，向紫禁城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