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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远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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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露重,灯火阑珊,最后一丝烟花也消散在了无边的夜空中,只余下空气中淡淡的火药味。此时,还在守岁的村民都已回到了家中温暖的火炉边,孩子们穿着娘亲缝的新衣裳,小脸冻得红彤彤的,呵着手找大人们要糖吃;男人们围在桌旁,一杯一杯往嘴里灌西北特有的烧刀子,喝到脸红脖子粗之时,便挽起袖子,把脚往凳子上一踩,猜起酒拳来;女人们把下酒菜端上桌,就三三两两的坐在一起,边嗑瓜子边唠家常。辛劳了一年的牧民们,在这寒冷的除夕夜里享受着他们应得的回报,并祈求来年的幸福安康。
住在村庄东北角那座两进院子里的人家,看上去似乎也在和别家一样喜迎新春。宽敞的大门旁,已经贴上了村民们自发敬献的对联:“妙手回春神医义巡八方诊,医者仁心毒术亦救天下人”;院子里的青石地面上,还残留着鞭炮炸完后的红纸,那是阿古为了替少夫人驱邪除秽特意放的;墙角的香炉里,还有三支已将燃尽的香,香炉前放着馒头年糕等供品,还有被砖头压着的一张祈愿用的黄纸,呼啸的北风卷起黄纸的一角,上面隐约露出写的歪歪扭扭的“病愈”,“平安”几个字样。
宅子最深处的房间里,东方未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思绪万千。他曾经也和其他人一样,期盼着过年。小时候家里虽穷,但养父母把他视为亲生儿子,过年时节总要想方设法替他扯几件新衣新鞋,再包上一顿羊肉饺子,那时他嘴里含着水饺,望着结满霜花的窗户时,总会开心的想到自己又长大了一岁,马上就可以像传说中的英雄小虾米一样闯荡江湖了。到了逍遥谷后,师父总会提前准备好三个大大的红包,再给他们三人一人一张亲笔题的“侠”字,教育他们要懂得“三人成众,以众人之力成人之大者,谓之侠也”,二师兄每次都不耐烦地嫌师父唠叨,但却将这段话记得一字不差;然后众人就围在一起享受老胡做的一桌丰盛的年夜饭。特别是那年小师妹来逍遥谷时,他们一起演的那出《西游记》,平日里一本正经的大师兄,戴上猪鼻子学猪叫的情景,至今想来仍是历历在目……
五年前,他和自己深爱的姑娘走到了一起,收获了人生中最大的幸福,按说,他从此的生活应该充满了喜悦才对。可正是从那时起,他开始害怕除夕,害怕过年,每年的这个晚上,他都会在妻子和别人面前强颜欢笑,却在深夜久久不能入眠。特别是更鼓报时的声音传来时,他的心脏总会紧缩一下,好像每报一次时,就从沈澜的生命里偷去了一点时间。在他的眼里,一年的时光好像一只巨大的沙漏,每当沙漏翻动时,沈澜的身影就会变淡一分,翻动十下后,她就会消散在无边无尽的虚空中,再也无法触及。
东方未明翻了个身,仔细的倾听着枕边人的呼吸声,往常他失眠时,沈澜安稳的呼吸声都会给他安慰,让他沉入梦乡,可是今天,沈澜的呼吸一断一续,时长时短,显然还在遭受着毒质的折磨,在睡梦中也不得安稳。
她对待陌生人时是那么冷漠而疏离,小心翼翼的防备着,像一只竖起浑身刺的小刺猬。可一旦触及到了她的内心,却会发现那里又是那么柔软,可以抚平你一切的伤痛。他想起白天她赏雪时的眼神,带着三分好奇,七分赞叹,漆黑的眼眸中映出远方雪山肃穆。可是五年后,短短五年后,她就将长眠在这片冰雪之下,再也无法与他共赏春花秋月,夏蝉冬雪;再也无法四处巡诊,治愈被伤痛所折磨的人们;再也无法在西域的冬天掀起帘子,用好奇的目光探索这个世界的美好…而他现在只能躺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你要走了吗?”
“是的。”
“去哪里”
“仙山名府,市井坊间。”
“去干什么”
“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一定要救她回来。”
“值得吗?只剩五年了。”
“正因为只剩五年,所以值得。”
“好,那你去吧。”
“好,我去。”
沈澜从梦中惊醒,发现天已蒙蒙亮,东方微曦,未明却已经穿戴整齐,背对着她站在窗前,好像是出远门的打扮。
他回过头来,看到她已醒了,有些歉意的笑笑:“吵醒你了吗?”
沈澜沉默许久,心中涌起一股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夹杂着伤心,失落,心疼,又有一点点感激…最终,她只是说出一句:“你,你要走了?”
东方未明深吸一口气,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是的。”
“可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吗?只要十年的幸福,就已经…”
东方未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澜儿,现在已经过去了五年。这五年,你真的觉得就够了吗?更何况,剩下的五年,毒质必然越来越厉害的折磨你,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在痛苦中离开呢?”
沈澜低下头,半晌才道:“可是,没有你的陪伴,剩下的五年…”
东方未明走回床前,伸手抱住了她:“澜儿,我不相信世上没有救你的方法,我不相信你这么善良的人,老天会待你如此不公。我会回来的,而且一定会带着救你的方法回来。我会让你拥有好多好多个五年,每一个五年都像现在这样…不,比现在还要幸福。”
他话还未说完,一只素手便掩住了他的嘴,“未明,别说了,我想明白了。这五年我已经过得很快乐了。白日里我们出去义诊,晚上你还总要题字作画,好让我过上富裕的生活。就算这样,你也没有冷落了我一分一毫,想方设法满足我所有任性的要求。这些年来,你无微不至的照顾我,关心我,全心全意的爱我。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能得到这样的爱一天呢?我能享受五年,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你去吧,我相信你一定会回来的。”
东方未明闭上眼睛,轻轻地吻在了沈澜的额头上:“谢谢你,澜儿。”
两人依偎在一起,久久没有分开。
阿古在睡梦中隐约听到了敲门声,便一个翻身下地,打开了房门。见到门外站着的东方未明,他惊讶道:“少爷,您今天这么早就出去看诊了?”
东方未明摇摇头:“不,阿古。麻烦你给御风上好鞍具,再去告诉小兰小翠替我准备些东西。我…我要出远门了。”
阿古沉默了一会儿,试探着问道:“您是要…给少夫人找办法治病吗?”
“是”
阿古一下子轻松了起来,笑道:“那就好了,少爷您一定能做到的。天底下,还没有您办不到的事呢。”
东方未明笑笑:“谢谢你,阿古。还有一件事,我昔日的仇敌大多已经溃散,难成气候。但若是有几个不长眼的找上门来…”
阿古的脸顿时冷了下来,浑身散发出与他身份不相符的气息:“您放心,少爷。阿古一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东方未明大笑起来,拍着他的肩道:“好好好,三年来,你今天才总算有了几分少林铁罗汉的豪气。”
阿古却又恢复了那忠厚老实的模样,憨厚一笑道:“少林铁罗汉早已死了,这里只有少爷的仆人阿古。”
东方未明回到屋里,却见沈澜正想下床帮他收拾行李,他赶忙把她抱回床上,接着自己开始整理桌上的草稿笔记。沈澜插不上手,只得嗔责的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说起来,你第一站打算去哪里?”
东方未明停下手头的动作,想了想,答道:“你身子的情况十分复杂。要想治好,最好是依据现有之法。咱们家里的医书几乎已囊括了天下流传的所有著作,所以要想找到,必须去追查那些未曾流传于世的医书。而皇宫大内之中,多有密藏。所以我准备先去京城,拜访几位老朋友。”
沈澜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东方大侠好大的口气,说起来,我到几乎忘了,这位大英雄还是皇上御笔钦定的勤王四杰之一呢。”
东方未明也笑出了声:“姑娘别取笑我啦,当年勤王首功不还是你吗?等你病好,我带你去到京城,必然也是皇上的座上宾。”
两人说说笑笑,离别的气氛似乎也被冲淡了不少。
东方未明扶着沈澜走到门口,阿古等三人早已在等着他们了。小兰把一个包裹和一个牛皮小袋递在他的手上,“少爷,这里是您的衣服。牛皮袋里是路印和银票,大概够您用半年的。”
东方未明笑着接过:“谢谢你,小兰。我走了之后,要靠你和小翠伺候少夫人了。记得一定戴上鳕鱼皮的手套,千万别碰到她的皮肤,我到了京城,会再买几双寄回来。”
小兰眼圈一红:“谢谢少爷关心。”
小翠也走了上来,递给东方未明一个荷包,“少爷,这里是我腊八的时候去庙里求的符,能保佑您和少夫人平安,您带在身上,我们等着您回来。”
东方未明摸了一下她的头,“好,等我回来,就和少夫人给你们找一个好婆家。”
小翠低下了头,没有说什么。
最后的时刻,两人仿佛已经没有什么要说的,沈澜握住东方未明的手放在胸前,抬头看着他:“答应我,如果最后一年还找不到办法,就回来吧,陪我走最后一程。”
东方未明俯下身,吻住她的唇:“好,我答应你,不会让你一个人离开。”
一时间万籁俱寂。天地无声,两人只是感受着彼此唇的温度。然而不久,东方未明就放开了沈澜,猝然回头。阿古替他扣好了马鞍,东方未明一跃上马,一声喝下,御风撒开四蹄,冲出了院门。转眼间,人和马都成了地平线上一个黑色的小点,再也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