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曦衣曦》东方将明

1、除夕 “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雪如剑，风如刀，天寒地冻，万物苍茫，正是西域一年中最寒冷的时节，冰雪覆盖的大路上，却有一辆三驾的马车缓缓驶来。赶车的是一条铁塔也似大汉，身着一件崭新的羊皮袄，双手不时从袖筒里伸出，在半空中虚抽一鞭，拉车的俱是久经训练的良驹，在这样滑溜的道路上也走的很稳，速度也并不慢，听到鞭声，便稍稍走快几步。
　　车厢十分宽敞，外部的装饰并不华丽，但车架子却是用最好的实心橡木与厚实的布幔制成，可以想见俱是抵御这严寒所用，然而这时，却有一只柔弱无骨的手伸出车窗，挑开了坠着流苏的帘子，露出了一张清丽脱俗，却白的毫无血色的面孔，一双漆黑的眼睛看着窗外的满天飞雪，眼神里满是惊叹。
　　“澜儿，把帘子放下来吧，小心冻着”一个温和的男音在车厢里响起。
　　沈澜回头，看着眼前随意歪坐在位子上的青年，笑道：“不过看这雪景喜人，想多看几眼罢了，怎么，难道未明你不喜欢吗？”
　　“来这里五年了，年年冬天不都是这般风景，也难得你没有看腻。”
　　沈澜再度扭过头去，瞥向窗外一片银装素裹的白桦林，“是啊，好看的风景就和喜欢的人一样，是怎么都不会腻的，何况，也不知还有几年......”顿了一顿，没有接着说下去。
　　东方未明的脸色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笑着道：“难得今天看诊回来这么早，又正赶上腊月三十，想必家里已经在做年夜饭了，一会儿我再自己下厨，做一味你爱吃的松鼠桂鱼和冬虫夏草粥，晚上陪你饮酒赏雪如何？”
　　沈澜嫣然一笑：“好”
　　东方未明往椅垫上一靠，嘴角微微上翘，调侃道：“那睡觉前...要不要再'探究'一下我这毒体的奥秘？”
　　两朵红云飞上了沈澜的脸颊，她半羞半恼地锤了一下东方未明的胸膛，“臭小子，姑奶奶给你百毒不侵之体，是让你用来欺负本姑娘的？”
　　东方未明举手投降，一边笑一边躲，“姑娘饶命，只是当时我被毒蛇怪虫整整吸了四个月，你也该给我点补偿呀。”
　　两人相视一笑，脑海中浮现出当年初见之景，当时陌路人，如今已是身边人，斗室之内，无限温馨。

　　东方未明俯下身去，给车里的火盆又添了两块炭，接着又坐过沈澜旁边，想给她把紫色貂裘裹紧一些，一摸之下，却发现沈澜的手冰凉，脸上更是浮现出一丝痛苦之色，他吃了一惊：“你...你的毒素又发作了？！”
　　沈澜咬着牙点了点头，东方未明一把把她揽过来，从随身的医袋中取出金针，扎在了她颈后的大椎穴和双手的劳宫穴上，随机探头出去，大喊道：“阿古，快赶车，少夫人的病又发作了！”
　　赶车的大汉闻言吓了一跳，赶紧应到“是，少爷”，随即在空中用力挥出一鞭，口中大喊“驾！”三匹马便撒开蹄子，拉着马车迅速向前驰去。
　　东方未明坐回座位上，沈澜已经昏晕过去，他一手放上沈澜头顶，一手贴上沈澜丹田，运起真气，尽力将沈澜经脉里的毒质抽出几分。过了一炷香时分，沈澜终于悠悠醒转，抬头便是东方未明关切的面孔，她勉力一笑，撑起身子说道：“又不是第一次了，过上半天自己也就好了，你...你又何苦浪费真气。况且你虽是百毒不侵之体，吸得多了终究有损。”
　　东方未明叹了口气，将她搂在怀里，“澜儿，你能舒服一些就好，这些倒是小事了。只是这个月了，这已经是第二次了，这样下去...”
　　沈澜偎在东方未明温暖的怀抱里，抬头看着他英俊的面容“未明，我没事的...”
　　东方未明摇摇头，“当年神医前辈诊断你十年后毒发，而且毒质已深入脏腑，无法驱除。我想，那我就用尽全力，给你十年的幸福。可是两年前，你五脏六腑里的毒质突然开始偶尔反涌入经脉，虽然危害不大，但始终是在侵蚀你的经脉。而且发作的越来越频繁剧烈，一开始只是两三个月发作一次，我的五毒赤焰功只需一盏茶功夫就能吸出经脉中的毒质，现在已然是一个月两次，我要全力施为一炷香的时间才能驱出毒质，按这样下去...”
　　一时间，两人都不再说话，车厢里只能隐约听到马匹飞驰的声音。

　　小翠把洗好的一棵白菜放在案板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头问道：“兰姐姐，今天少爷他们不早点回来吗？”
　　小兰一边剁着半扇猪肉，一边头也不抬的答道，“急什么，这才申时，少爷早上吩咐过给他准备好食材，今天定是会早回来的，想是准备亲手给少夫人做年夜饭呢。”
　　“少爷对少夫人可真好哪，”小翠羡慕到，“不知道我以后能不能遇到少爷这么好的男人”
　　小兰笑了起来，“这么大姑娘了，怎么不怕羞呀。不过少爷说过，再过三年，就帮咱们找个好婆家，到时候你可别舍不得走了就行。”
　　小翠叹了口气：“再过三年...是呀，兰姐姐，咱们来到庄子上也有整三年了。”
　　“嗯，”小兰也停下手中的菜刀，“说起来，过得也真快哪...”
　　三年前，她们都才年仅十二岁，住在一个小村子上。一次，黑风寨的土匪趁着大伙都在过年，袭击了整个村子，杀光了老人和年轻男人，她们五个女孩则被土匪绑去准备卖给窑子，在被土匪押着经过一片森林时，她们远远看到一个身着青衫的大哥哥背着竹筐，蹲在地上找些什么，领头的土匪喊道：“黑风寨的大爷们打猎回来，识相的快些闪开！”
　　那人抬头一看，登时大怒，“天下岂有猎人之理！黑风寨的余孽们，抛下兵器，随我前去官府，尚可饶你们不死！”
　　领头的土匪倒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大怒“找死！”，挥着马刀冲了上去，她们害怕地闭上了双眼，不忍看到血腥的杀戮场面，但却并没有听到想象中的人头落地声，当胆子最大的小兰睁开眼偷看时，只看到一个青色影子从最后一个土匪身边一闪而过，随后，所有的土匪都从马上栽了下来，手脚抽搐几下，一动不动了。
　　那人停下来回头一看，叹到：“看来我功力还是未臻精纯，尚未能瞬间致人死命”，随即走到她们身边，蹲下来说道：“没事了，我带你们回家。”
　　东方未明将五个女孩带回家中，有三个尚有亲戚在的，沈澜给了她们盘缠让她们去投奔亲戚，她们两人无处可去，便自愿留下来伺候东方未明夫妇，两人不能育子，平日也孤寂，便把两个丫头半当妹妹看待，到如今也正好三年了。

　　正想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马车压过庄门口的石子路的声音，小翠停下手里的活，喜道“少爷他们回来了！”
　　“哎呀！”小兰慌了起来，“糟了！张屠户上午送来的那条桂鱼还没来得及收拾，小翠你快去收拾一下，怕少爷马上要来用，我来准备生火。”
　　小翠应了一声，跑去收拾鱼，可半晌过去，不见东方未明进来，两人正奇怪间，阿古掀开门帘走进了厨房。
　　“古大哥，少爷呢？”小兰问道。
　　阿古沉重的摇了摇头，“少夫人的病路上又发作了一次，少爷去给她煎药了，你们先准备吧，只是不知道今天这顿年夜饭，还能不能吃的成了，哎...”说着转身走了出去。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小兰勉强一笑，拍了拍小翠的肩道“少爷和少夫人医道卓绝，不会有事的，咱们还是快些做饭，别让他们饿着了。”却见小翠的肩一耸一耸的，不由问道：“怎么了？”
　　“兰姐姐”，小翠的声音中略带哭腔，“你说，少夫人这么好的人，老天凭什么对她这么不公？！”
　　小兰也眼睛一酸，伸手抱住了小翠。

　　这顿年夜饭，终究是在沉重的氛围中落幕了，沈澜只在桌前坐了一会儿，安慰了两个丫头几句，喝了半碗稀粥，便体力不支，东方未明扶着她回了房间，三人自然也没什么胃口，收拾了一下，便早早回房各自休息。
　　主房里，东方未明帮妻子脱去外衣，将她扶到床上，喂她喝下熬好的药，便柔声说道：“你先睡吧，我..我看会儿医书再睡。”
　　沈澜沉默了一会儿，勉强笑笑：“你...你还是没死心？”
　　东方未明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就这么放弃，我一定会后悔的。”
　　沈澜又沉默了很久，仿佛有很多想说的话，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只是道：“好，那你也早些睡，明天就是大年初一，要精神些迎接新年呢。”
　　东方未明替妻子拉上床帘，将灯火移到书桌旁，埋头读起了医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恍然间已是子夜时分，一声爆竹声响将东方未明从恍惚中惊醒，他抬头望向窗外，只见绚烂的烟火一支接一支划过夜空，天上燃满了祈求幸福平安的火树银花，东方未明怔怔的看着，不知何时，眼角悄然划过一滴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