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求信仰》桃篱

3、第三章

　　戚随秋不是个擅长运动的人，除了跑步。
　　速度是在绪的威胁中不停逃命而练出来的。

　　其实以前他并没有这么容易被绪缠上，也并没有非常地害怕这种从小伴随自己身边的东西，对以前的他而言，绪更类似于微生物，强大起来多多少少也会对人有些影响，却并不致命。

　　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他更容易陷入绪编造的危险中了。轻则意志受损，重则失去生命。
　　好像是随着朋友的逝去，自己也跟着改变了。
　　变成了连自己也唾弃的模样。

　　丢下行央跑出来的戚随秋，确认安全无误后，降低了自己的速度，才发现右腿摔伤了，隐隐渗出血来，有些疼。买好的食物也在刚刚尽数丢掉，打开手机看了眼钱包余额，他只能一瘸一拐地回到自己那间狭窄的出租屋。

　　窗帘是拉开的，阳光刺眼，身上还留有剧烈运动后黏糊糊的汗液，他是最不喜欢夏天，吵闹，炎热，让人没来由的烦躁。

　　一阵凉气从身后传来，尤其是脖颈，好像有人在背后吹了几口凉气，瞬间便起了浑身鸡皮疙瘩，两只手悄无声息地搭上戚随秋的双肩，手掌缩紧，逐渐调整姿势，俨然是把人勒死的姿势。

　　窗外赤日中升，直剌剌地照耀着他，奇怪的是他这时感受不到分毫烈日的酷热，唯有刺骨的冰凉，比酷暑还灼心，连血液都要僵硬住，反应随之也迟钝了。

　　耳边幽幽的感受到寒气：“你把我一个人丢在那儿不害臊吗？小，兔，崽，子。”
　　身后那人咬牙切齿的愤恨，深切地传达到了戚随秋的心中，他强迫自己挣脱，身后人却禁锢得越狠。

　　“你是鬼，绪伤不了你。”他只得解释起来，冷静应对，没错，跟上来的正是行央。

　　他看见了，绪分开自己的身体，妄图一起吞噬他们却意料之外地扑了空。
　　由此可以猜测，绪的进攻对于灵体无效。仅仅只是戚随秋的猜测，可他有这个自信，自己的猜测是绝对正确的。

　　“如果我没说错的话，你应该从没见过除了自己以外的鬼吧？”明显能够感受到行央的迟疑，心下了然，便接着道：“而且，在遇见我之前，今天你是第一次看见那东西，也就是绪。”

　　行央一惊，他怎么这么清楚？
　　“噗通”戚随秋被身后的大力突如其来地推倒，刺骨冰凉瞬间消失，当是冰火两重天，再度感受到太阳的温暖和安全。

　　忽略掉打湿整个后背衣裳的冷汗，他站起身，整理整理凌乱的衣着，抬头，不卑不亢地望向飘荡于上方的鬼魂。不过一会儿，情绪就恢复平常。

　　行央打量着少年，少年亦不怯场。
　　“我是戚随秋，能够看见不寻常的东西，或许，我也是唯一能够感受到你的人。”少年神色淡淡，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行央感觉有些麻爪子，本想和薄情的少年叙叙旧，诉诉苦，却是败在那双好像对一切都无所谓的淡然目光之下，相反是她，胆怯起来。

　　约是看透鬼魂了，少年旁若无物地坐在床上，挺直一张背，拿起床上散落的书籍。

　　行央才发现，少年的床铺十分乱，可并不脏，只是形形色色种类各异的书籍散落在床上，新旧皆有，难以想象能够在这种床上安然入睡，这人，莫不是每夜抱着书睡觉的？

　　戚随秋从中挑了一本老旧的袖珍书递给行央，一愣，只是展示了一下书名便又自己看起来：“抱歉，忘了你触摸不到。”

　　书的名字是《戚家史》。少年翻着目录，仔细阅读起来，忽的眉头一挑，掌着书给她简洁地念起来：“人死之后执念过大，灵魂便会留在人间，忘记生前的一切，无所事事地飘荡，这就是‘念’，念可以在阳光下游荡，如果想升天，唯有解决执念或是等到日夜流逝，魂力飘散，自行湮灭。”

　　末了，他瞥向行央的位置，虽未言语，行央却感觉自己全身上下都被看透得彻底。

　　戚随秋静静地等待行央的反应，绕是他，也有些紧张，尽管这些情绪被他很好的隐藏起来，过了十九年，从小到大和绪为伴，他也是第一次见鬼的，倒在《戚家史》里看过，如今是末法时代了，什么魂啊鬼啊苗疆啊，早就随着迷信一去不复返，或许他们在某个地方藏着，活的好好的，但今天，至少是今天，他才终于肯相信，鬼是存在的。

　　眼前的鬼看起来除了发型以外和自己不过同样年纪，也不知究竟飘荡了多少时日，魂体竟凝实得和常人无异。是新生的鬼吗？

　　少年迅速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若真是新生的鬼，发型应该不会这么的……非主流。
　　感受到了少年在自己发型上目光停留许久，行央感受到了亿点尴尬，明白自己的穿搭非常过时，但发型……她是没有镜子可以看的。

　　“……咳。”戚随秋转过头，借用咳嗽声掩饰自己的笑意，本来的是很严肃的场景，却在多看了女鬼那蘑菇头的发型时变得无比滑稽可笑。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才会剪这样的发型？让整个人平白无故成熟了五六岁，她究竟是哪个乡下旮沓出来的？

　　真的很……土。
　　“你很害怕那样的东西吧？就是被你称作绪的玩意儿。”行央突然开口，戚随秋的回合已经过去，现在，该是她来谈论筹码的时候。

　　她一步步飘向少年，近一点，又近一点，直到寒气再次袭向周围，近到行央能从少年的眼眸里看见自己的模样：说不上丑，也算不上美，只是很普通的长相。

　　“确实如你所说，我失去了记忆，可你应该也对绪没辙吧？他和我轻易地就能威胁到你的生命。”

　　此时此刻，阳光，风声，隔壁室友的吵闹，一切都消失了，他们互相离的距离很近，近到眼中只有对方的眼眸，再装不下其他的东西。

　　行央的声音仿佛带着种魔力，似是来自魔鬼的诱惑，一字一句传入戚随秋耳中：“你帮我找回记忆，解决执念，我保护你不被绪所威胁生命，怎么样？这是一场很划算的交易吧？”

　　少年闻言，无声地笑了，浅浅勾起唇角，眼中却是不带任何笑意，只是淡淡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唇外蹦，却没说出声，行央聚精会神地看，才看出来他说的是：

　　我，不，干。

　　少年只是笑，笑的眉眼也弯弯，笑的卧蚕更饱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