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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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绒柳絮纷飞飘扬，灰白浓云时卷时舒，凛冽寒风刺骨割脸，艾断璃看着这一切，感受着这一切，已经有一个多月了。
如往常一样，他一大早就被夏竹挖起来梳洗，然后还在他昏昏欲睡的时候找人把他抬到了玉璃殿的后院去。
可能是因为他身份的特殊性，他被安排住在皇宫中，也所以在后院特地建了个规模不算大，却足一个小戏班表演的勾栏。
而他就被安放在看台的正中央的雕蟒木椅上。木椅十分宽敞，宽敞到可以铺上两件白虎皮毯子，足够让他斜卧着。
“夏竹。”一个动作维持太久，让他又开始浑身发寒了。艾断璃微微掀开盖在身上的薄棉被，递出炭炉给夏竹，“给本王多加点炭。”
“是。”只身穿薄袄衬裙，体形比他单薄多的夏竹不觉一丝寒意，只在心中暗叹。不多说些什么，应声答了一句，便接过炭炉转交给一旁的侍女，示意。
“啧，这什么鬼天气！”看着依旧飘着的雪，艾断璃不禁再次低咒，“夏竹，再给我多拿一张薄被来。”
“是是。”夏竹连声回答。似乎早有预料一般，她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一下子就捧着薄棉被给他盖上，裹紧，还细心地掖好，不留一丝空隙让寒风灌入。又递回炭炉。
“夏竹！”艾断璃微沉下脸，佯怒低声质问道，“你刚才是不是在嘲笑本王？”他可以对天发誓，刚才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夏竹嘴角勾起再平服了好几回，分明就是要笑不笑的表情。
“呵呵……”被看穿的夏竹倒坦然，干脆莞尔而笑，还笑出了声音。她慢条斯理地回应，“刚才夏竹的确是有笑王爷，但绝对没有嘲弄的意思。夏竹本就觉得奇怪，王爷今天怎么只盖一张棉被就够暖了呢？暗下猜测王爷最近是否把身体养好了些，是否不那么畏寒了。没想到夏竹才想到这里，王爷就要夏竹给您添炭加被了。”
待在心机重的人身边，过多的谎言只是徒劳，只会让真实暴露。适时的诚实和坦白，是必要。
看一向严肃的她露出笑容，艾断璃不禁也有了淡淡的笑痕，心情没那么糟了——他不能完全明白眼前这少女的心思，只是，他喜欢她带给他的平静和温暖，他喜欢沉浸在有她在身边时候周围安详宁静的气氛中。
他不语，转头看向台下勾栏中表演的优伶。此时正是丑角出场。
静静地看着淡笑的艾断璃侧面，夏竹收起了笑容，状若感慨地说：
“其实王爷……可以不用活得那么累的。”她声音虽不高，但若果在平日，是一定能够听得一清二楚的。只是现在丑角正唱到了高潮处，她不确定玉璃王爷是否能够听到。
艾断璃并未转头，还是以挑剔的眼光看着步上台的正旦。
一刻钟过去，夏竹见他仍没有回应，便以为他听不见。但正当她准备放弃等待的时候，艾断璃却开口了。“夏竹……人活着就会累，除非你不活。而本王，想活着。”他淡然回应，而话越到后面越显坚定。似乎此刻的他下定了某种决心，作出了某个决定。
“哎？！”夏竹惊讶地看着他，满心疑惑。她以前就知道她的主子一直处心积累，费尽心思，不知踏过了多少具尸体，踩过了多少人的骨灰，只为往上爬，一步一步，从不停歇。而最后，他终于熬出来了，成了皇上面前的大红人。势利之广，无人能及。几乎朝廷上下皆有他派出去的伶人宦官。可以说，只要有人在明处得罪他一分，他可以在暗处让那人吃尽苦头，还他百分。而她对此，并未有太多的愤怒。
或许曾经有过，但每次都在看到他旧病复发，在病床苦命挣扎的惨况时，泯灭了。那情形只能用“惨烈”来二字来形容。每当那个时候，她都会觉得：够了，这样就够了。上苍早就替众人惩罚了他，她又何必背叛一个天下最寂寞的人呢，又何必吝啬她仅剩的怜悯之心呢？
但是，今天，她觉得哪里怪怪的，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以前的王爷，只要一认真听曲或唱戏，整个人就会显得无忧无虑，仿若忘记了所有争斗，回到她初见他时那个温厚单纯的教坊先生。
刚才她就是看他失神沉思，以为他没有认真听，净为他事烦忧，才会那么说的。她只是希望他能够专心去看，专心去听，暂时忘记尘事。没想到他的回答却是如此。那种语气是她未曾听过的，急迫，坚定，仿若有人赶着他，迫使他马上作出决定一般。
“夏竹……你说，一个人能活在一年里做多少事？一个人在死前的最后一年做什么？”似乎并未真正在意夏竹的回应，就算她不回应也没关系。艾断璃径自幽幽道，语气淡淡地，但话却给予听者莫大的震撼。
“王爷！”夏竹以为他在说他的病，不予苟同地摇摇头，“王爷怎么会那么想呢？太医不是已经说王爷的病确定可以治好了吗？只要这次景公子能把药引带回来，最后的治疗就会完成，病根立除。虽然景公子上次来信说还未找到，但那也已经是个把月前的事了，现在说不定已经取到，正在赶回来的路上了。”她不想让他放弃，不想。尽管不知道天下多少人欲诛之而后快，但她知道只有他活着，才能让她这个以他为天的人也能活下去。
“呵呵……”知道她误会了，艾断璃转过头来对她安抚性笑笑，淡淡地，却有点虚无。
“王爷……”这笑容反是让她更担心了。
人心果然不能完全靠言语和表情而相通。艾断璃暗叹。
“夏竹呀，当人知道自己只剩下一年多的寿命，”他又转回头看向戏台，微笑着，“他能做的，就是努力不让这最后的一年寿命缩短，不要让仅剩的时间变得更少。”
“唔……夏竹不懂。”夏竹摇摇头，但心是放下了，“不过知道王爷并未灰心，夏竹觉得就够了。”
“呵呵……夏竹不需要懂，只需要知道接下去本王所作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这个活得更久一些，如此而已。”艾断璃半眯着眼，把身体更缩进被子里，表示这次简单的谈话到此为止。他把炭炉提高一点，温暖依旧在跳动的心脏。他从来没有如此深切感觉到活着是如此珍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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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一个月，他想了很多，也努力回忆了很多，对后唐有了零碎的认识，也因此下定了某个决心。
当初研究郭崇韬的时候，曾出现过一些人名，伶人宦官，大臣名将都有。尽管不能全部清楚透彻，但也略知道个大概。
庄宗李存勖，本沙陀族人，在唐代被赐国姓。为人骄矜，沉迷声色，优宠伶人。就这点，就解开了他当初存在的两个疑惑。一是为什么宫女侍女穿着有异于盛唐时期，原来是混杂了一点胡服装束。二是他只一个小小教坊头，竟然被封王。这是怎样荒唐！如果只是把声乐戏曲当娱乐点缀的皇帝，是决不会那么做的。
当然，作为没什么政治学术的宠臣，这样的君主本是最好的。但若就这样，他就不会有什么好担心的了。他在意的是，五代十国整个时期也只有几十年，每代每国从建立到灭亡都是短短数年。而李存勖在位只有四年罢了。除去叛乱兵变混乱的同光四年，只剩下相对安稳的三年。但他不认为他还在同光元年，起码是二年，甚至是三年。那么前后这样一去，他能安逸度日的就只剩下一年左右。
当然，他也曾想，或许就算到了下一朝，他还是可能为臣的。历史上不是就有很多连侍二朝君主的大臣名将吗？但很快他就放弃了这种想法。
因为他并非有才识的重臣，更非骁勇的名将，他只是一个利用同行最后幸运被封王的伶人，只是一个一时受宠而崛起的小人罢了。且如果他没记错，庄宗被谋害后，继位的是明宗。明宗就位不久，就一举诛杀了一大批伶人宦官。凡是稍与前朝大臣后宫有些微牵连的，除了一个名叫郭从谦的，无一幸免。如此，他可不认为自己这个作为伶人操控者会能全身而退，更枉论连侍两朝二君。
所以，他可以预见，死亡就在不远处静静地等着他。
本来嘛，如果他不知道这些，或许他还能安心地，每天这样来后院看看戏，听听曲，胡乱瞎指，给予伶人“指导”，醉生梦死下去。还能如之前那样，冷眼看着自己突然失去的肉身而好不在乎。
但现在他知道了，真切地感受到生命在自己手里一点一滴流失。那种感觉和一霎那完全失去是迥然不同的。那种逼人压力，那种深沉悲哀，一度让他喘不过气来。这是当初车祸一瞬死去所感受不到的。那次的死，是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发生的，等他反应过来，一切都结束了。所以他可以很快地接受结果，淡然处之。而这次，死亡被拉长了。就算不害怕失去生命（反正只是再次去转生），但这漫长的过程就够难受的了。
现在的他，依然不知道自己何时会死去。但他想，既然上天让他前世再活一次，那天就不能让这难得再续的生命过早泯灭。起码，也要活着度过大灾难来临前的这一年吧。如果可以，能度过大灾更好。
于是，思虑着如何好好活下去就是他所能做的一切。
接下去他要做的事情很多，但他并未觉得有太大的压力。相反，他从没如此清晰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想做的是什么过。那感觉就像是一直活在混沌中，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挣扎着闯出来了，解脱了。外面的风景是如此美丽，让分外的清明，愉快。
一个月的等待是值得的。
想到这，他脸上的笑容不禁渐渐扩大。
王爷……一旁的夏竹看着眼前的艾断璃，心莫名不安起来。她总觉得现在的王爷，和过去有点不一样。本内敛的锋芒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渐次暴露。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