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唐戏主（文名已改）》火燕

7、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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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停！”略提高声音，艾断璃叫停了勾栏中唱得正兴起的正旦——敬新磨。周围乐声也停了下来。
　　“夏竹，准备墨砚纸笔，我吟你写。”这几天听这戏好几回，今天终于让他逮到其间可以穿插的空隙了。
　　“是。”夏竹马上让人铺好矮桌，人弯腰伏案等待。
　　“词牌用如梦令。词是：‘曾宴桃源深洞，一曲舞鸾歌凤。长记别伊时，和泪出门相送。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拜前世心机不轻，处处早有准备所赐，他翻了他书房一遍，便找到了一堆有用的东西。而这首小令便是其中之一。
　　“咦？！这不是皇上所作之词吗？”刚写好，夏竹就惊讶地道。轻吹干墨迹，递给艾断璃。
　　“嗯。”并未伸手去接，艾断璃淡笑应道，“拿给敬新磨吧。”
　　“是。”马上便领悟其意，夏竹不多说什么，步下看台，往敬新磨走去。
　　“你在唱完刚才那一阙后，不要停下来，接上这个小令，走去那边。”不理会他惊讶的目光，艾断璃径自高声喊。
　　作为一个弄臣，首先要做的并非勾结势力，而是讨好掌握自己生杀大权的人——皇帝。而讨好这位，最好是投其所好，以词作桥。
　　而聪明如敬新磨，看了纸上所书，便也恍然大悟，领悟得极快。他的聪明是艾断璃所欣赏的，但他此刻又现的嘲弄表情却是他恨极厌极的。连带，他的聪颖只会让他心生忌讳。
　　“新磨明白。”只扫过小令一眼，敬新磨便记下来，对周围乐师比了个手势，乐声再起。
　　旨是前十多天接的，说是要他们在庆祝征集秀女成功宴席时表演一出。而他当时未懂太多戏曲的事，就随手点了一出《贵妃醉酒》，开始点人排练。
　　红弥事件后的头二十天，他每天都会听十到二十个由戏班老先生精挑出来的少男少女唱戏，有时是一曲，有时是几句。尽管他们都是众伶人中佼佼者，但就连他这个外行人也听得出敬新磨与众不同，鹤立鸡群。这便是他选他为正旦的原因之一。
　　但据夏竹对他的叹语反应，他惊讶地知晓他手下伶人位居首位的并非敬新磨，而是一个叫景进的人，也就是之前说要给他带药引的人。他犹记得当时他们对话的情景。
　　“啧！这敬新磨还不赖嘛！”他半眯着眼看着一身大红戏服的敬新磨，不禁叹服。字字清晰悠远，曲调婉转巧妙，声音宏亮高扬精妙。
　　“真难得王爷会称赞人呢。就夏竹所知，连居于首位的景进景公子也还没能得到王爷的一句称赞。”夏竹的表情惊讶极了。
　　“喔，你吗？”艾断璃避开她探索的目光，淡然说，“可能是本王今天心情好吧。等哪天心情又好了，自会称赞一下景进。”
　　“王爷有时候是太严格了。”夏竹摇头表示不信，“王爷会这样称赞某个人，怕是破天荒了。夏竹可不指望还有下次。”
　　艾断璃耸耸肩，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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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戏接近尾声，也已近午时了。
　　“夏竹，伦伦呢？”他觉得肚子有点饿了，叫上伦伦去吃饭吧。虽然伦伦不吃东西，但是每次看他吃饭时都忍不住皱眉，那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可让他够乐的了。嗯，可以增进食欲。
　　“回王爷，应该是在花园和宫女玩雪。”夏竹转身恭敬回答。
　　“是吗……”他看伦伦天天玩，时时玩，玩了一个月怎么还不厌倦呢？他有时不得不感叹天使是人类所无法理解的。
　　“嗯，王爷……”夏竹看他又集中精神回戏上，才猛然想起今早答应过的事，马上开口唤回他的注意力。
　　“嗯，怎么了？”艾断璃挑眉，懒懒地问。人瑟缩了一下。肚子空空果然容易虚寒。
　　“陪小公子玩的一班宫女最近都跟夏竹说了，说希望王爷能答应她们的请求。”淡然的说话方式，不见一丝卑微，“请您劝小公子别再玩雪球了。”
　　“唔——噗哧！呵呵……”艾断璃听后愣了一下，等明白过来后，就忍不住喷笑出声，低低地笑了起来。整天面无表情而显得死气沉沉的脸因之而生动了起来。
　　终于让他等到了！他一直都在等，猜测着最后会是哪个宫女敢提出来，没想到这一等便是整整一个月。
　　其实，他一直都知道，知道伦伦在玩的时候根本不会拿捏力度，伦伦只是从宫女们的叫声中寻找快乐罢了。自然，伦伦根本不会知道那到底是痛叫还是笑喊。开始时还好，宫女的叫声还是笑喊。但到了后来，伦伦越玩越疯，想要更热闹，力度便因之开始加大。而且是毫无规律可寻的忽大忽小，让她们无法防备。弄到最后，每个去陪伦伦玩的宫女都象是在活受罪般。虽然不比杖刑之类的刑罚，但也足以让她们娇嫩的肌肤泛起青紫了。但忌惮于他，她们都不敢对伦伦采取不理态度。
　　不过，幸亏他们也聪明，从不固定某几个宫女陪侍伦伦，都是轮流着来。不然恐怕她们中早有人受重伤了，而他也不会纵容至此。
　　这样弃之不顾，他不知道算是什么心态。是他本身就有肆虐倾向，以看别人受苦为乐？还是说这只是他把一时无处宣泄的郁闷转移到此道上，只是一股冲动，纯粹的怄气？
　　他猜可能是后者吧，毕竟这一个月来他情绪起伏实在太大了。恐惧，忧心，愤怒，不平……无不让他极为难受，却无人可言。
　　现在好了，夏竹提出来，他当然应允。
　　“本王知道了，是该叫伦伦玩点别的了。”艾断璃止住笑，漫不经心地答，转头却看见夏竹愣然看着他，挑眉问，“怎么了？”
　　“唔……夏竹好久没有看到王爷笑得如此开怀了。”除了当年初为教坊先生时……刚才王爷整天面无表情而显得死气沉沉的脸因那笑而生动起来了。如此看来，小公子在王爷心目中的地位果然是不同的，比之敬公子、钟公子和景公子，明显要高。
　　“是吗？”艾断璃轻扯嘴角，不以为意。他伸出手揉一下脸颊——啧，实在不习惯脸部肌肉这样拉扯。
　　“嗯。”夏竹大大地点点头。本一个小小的动作出现一般少女身上是不觉得有什么的，但出现在一直严谨肃然的夏竹身上，就显得意外的唐突与……可爱。
　　“夏竹，”艾断璃伸出一只手，平摊，“把手给本王。”
　　“咦？！”夏竹愣住了。
　　“拿来。”艾断璃脸上平静，丝毫没有任何亵渎之意。
　　“嗯。”也因此，夏竹不疑有他地递了右手过去。
　　当她的手一触及他的掌心，艾断璃便马上握住，比她略修长的手指裹住她的。
　　“王爷？”夏竹奇怪地问。
　　“夏竹相信本王吗，你是信任着本王吗？”艾断璃语带希翼问。
　　“当然。”夏竹毫不迟疑点头。
　　“本王也很信任夏竹，本王很喜欢夏竹。所以，本王一定会让夏竹幸福一辈子的，本王以生命发誓。”说话间，艾断璃脸上是难得的温柔。淡淡的，虔诚的，没有任何奢华的修饰，自然而不造作。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轻易就许下了诺言，毫不预警。毕竟他一直都坚持不为任何人负责，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都无所谓……大概，大概是心态的转变，也大概是她长得像他曾经的妹妹吧！以前不能为她做什么，现在起码可以为这位做点什么吧！也算是为这一世积点福。
　　“王爷？！”她可不会认为王爷的意思是娶她之类的，她只觉得……“王爷，您是不是——”
　　“放心，本王还是很需要你的，更没有不要你的意思。你还是本王最亲近，最信任的侍女。”艾断璃淡然否定。不是不要，而是……他相信他的安排会更好，“本王只是一时感慨，觉得身边有个可以信任的人真好。”
　　“嗯。”夏竹在心中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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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终人散，艾断璃自是迫不及待地叫人准备摆饭。而正当他欲下木椅时，远远就看到德公公屁颠屁颠跑来。
　　啧，可真苦了他那把老骨头，每回都得这样奔波。
　　德公公依旧是喘气得几欲提不上来。而艾断璃也就不急着下椅，缩回被中不急不忙地等待，且他看他喘气时抽搐的嘴角是往上勾的，便知道肯定是好消息，那么便是等待，也是快乐的。
　　等德公公缓过气来，时间已经过了半刻钟。
　　“本王叫你查的事，查到了吗？”艾断璃虽然问得漫不经心，但任谁都知道如果答复让他不满意，后果有多严重——当然，那也是以他们对以前的艾断璃了解。
　　“回王爷，查到了。”德公公恶语笑答，“果然——”
　　“嗯！”艾断璃抬手，示意他暂停，再对身后守着的宫女太监挥手。宫女太监们便都识趣离开。身边只留下夏竹。“说吧。”
　　“是。回王爷，经过小的多翻调查，终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了。果然如王爷所料，开国功臣符存审符大人此时正是得疾病卧家中，请求返都治病多次未果，请旨均被郭大人截走。”德公公恭敬回答。
　　果然……艾断璃半眯着眼，冷笑。
　　“符大人所得何病，需要什么药材？都缺些什么？”往前微倾，认真的表情充分表现出他的确十分重视这件事，关心那个人。
　　“回王爷，符大人现在是新病旧疾缠身，且战时落下了的病根，已经不是一句什么病可以概括了。小的看他连起卧都——”德公公越说越不可收拾，最后还是在艾断璃手势下停住。
　　“够了，既然这样，你就直接告诉本王他现在最需要什么药材，最缺的又是什么。”艾断璃的耐性还是有限的。
　　“唔嗯，回王爷，那边缺的东西不多，只缺一枝千年人参和几枝灵芝，因为都是贡品，所以……”德公公讨好道。
　　贡品呀……不知道他们这里有没有。
　　“夏竹，”他挑眉扭头问，“玉璃殿内可有？”
　　“这……回王爷，”夏竹状若为难，犹豫再三，最后还是照实回答，“有是有，可是府内人参灵芝都所剩不多，都是王爷在药引找到之前作保命延寿之用。如果都送出去，万一这次景公子又没有找到，那岂不是——”
　　“有就好，”不以为意挥手，艾断璃淡然道，“如果天真要本王的命，本王又能如何？更何况，本王小小伶人教坊先生的命，又怎么及得上我朝开国功臣的？舍己救他又有何不可？”说到最后，他那模样凛然无畏、真心竭诚得可怕，让人不得不去相信。
　　“王爷果然是深明大义，用心良苦！”奉承话信手拈来，德公公更是个中好手。
　　“呵呵……”艾断璃予他一个狼狈为奸式的邪笑，“既然德公公也如此认为，到时送上人参灵芝时可不要忘了转述本王的心意。”
　　“当然，当然，一定，一定。”德公公忙不迭会意点头，笑得更为张狂。
　　“嗯。”艾断璃退回来，又缩回被中，抬眼对一脸冷淡的夏竹说，“夏竹，你下午就去准备一下，就让行丹送过去吧！德公公也跟去。”
　　“是。”两人同声回答。
　　“德公公先去唤钟公子过偏厅，本王等一下过去那边用饭。”他也很久没见钟行丹了，这一个月他都忙着照顾红弥。
　　等德公公走了，他方又挑眉看夏竹，“夏竹在想什么？”
　　“夏竹……”夏竹欲言又止，最终在看到他眼里的鼓励后，方说出心中的疑惑，“夏竹在想，王爷为什么要去帮助符大人？直接和郭大人对峙不见得有好处吧。”
　　“喔……是吗。”淡然应道，“还有吗？你还想说什么吧。”他知道她态度变冷淡并非因为这个。
　　“……回王爷，没有了。”夏竹摇摇头。
　　“是吗……”艾断璃不多追究。既然她不愿意说，也就算了。
　　他知道，夏竹尽管尽忠于艾断璃这个人，却不愿意参与他任何计划——无论是他还是他前世。她一直都选择漠视，选择静静地守在孱弱的他身边，守着这片狭窄的天空。
　　夏竹无言看着他，久久不语，手不自觉得环抱着自己，不住地微微轻颤。
　　此时的她，真的很怕。就在刚才知道王爷要和郭大人作对时，无可抑制的恐惧便迅速蔓延全身，细致到毛孔也感受得到般。
　　她不知道她在恐惧什么，但她就是觉得，有什么就要发生了，她的这片天……会塌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