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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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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众人簇拥着走向所谓的梨园,路程虽然不远,但也够艾断璃受的了。孱弱呈病态的身体根本容不得他在风雪中走这么长的路。要不是见那位太监表现得情况很紧急,不马上去不行,他一定会叫一顶轿子,省得现在他喘气都有点困难,头部更有微微的抽痛。
      当他走入梨园时,终于明白所谓的梨园是什么了。园内的确有梨树,却不多。多的其实是空地。刀剑戟枪一排一排,杂耍器具散落各处,加上一个个身穿戏服的少男少女,和还拿着教鞭的老头,想要他猜不出此处是何处挺困难的。嗯,这里正是所谓的宫廷教坊。
      只是,艾断璃对此也只是惊讶一下,很快就把注意力放在空地中央的那堆人身上。
      一个年约三十,满腮胡子的高壮男子站在人堆中央。他手中牵着一根绳,绳的另一端正圈绑着纤细白嫩颈项,而颈项的主人不是谁,正是刚送走不久的红弥。
      而且他现在状况可不是普通凄惨。双腿膝盖一下都被砍掉,血流如注,且还要他以伤口处站立。他上身红衣已经破烂,沾满尘土,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唯一完好的就是他的脸,只是脸上已经失去了光彩与骄傲,只剩下呆愣木然。
      他估计他上午才被送走的吧,居然下午就被弄成这样……
      “你可来了!”男人一看到艾断璃,马上讽笑喊。
      艾断璃不答。因为他根本不知道眼前人是谁,而且看他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估计地位不比他低。
      可以与王爷相当的,不是位高权重的大臣就是同时王爷级别的皇亲国戚。对了今早说红弥送给的是陆将军,难道他就是?
      但对方可不那么想,直认为是他不屑与他说话。他铁臂一甩,红弥马上如抛出的娃娃一般,轻易往外摔飞。然后又因脖子上的绳子,整个人又硬生生给扯了回来,纤细的脖子差点就这么被扯断。而窒息已让他晕了过去。
      “班主王爷——”原来围在男人四周的少年少女纷纷向他涌来,表情惊喜就像是死到临头遇上了唯一的救命的浮木一般。
      班主王爷……?!难道,他还是这戏班的班主?!现场至少也有二百来人,他——他不是王爷吗?王爷一般不是只养个家庭式戏班,有空才叫来愚弄一下的吗?
      “您——”艾断璃半眯着细长的眼,语含试探地开口,尽量让自己显得不在意。
      但没想等他问出口,对方怒气就已经忍住喷薄而出了。
      “你奶奶的!本皇子以为你这种贱民终于懂的点礼数,送个礼物孝敬本皇子。虽然不是本皇子所好,但你有这份心情本皇子也认为够了!只是没想到你送狗来还要狗咬人!”说着他还把晕倒在地的红弥拖了回来,让脸侧贴地的红弥因脸被擦破而痛醒了过来。
      原来是来兴师问罪的呀!只是……他口口声声说“本皇子”,说他“贱民”是什么意思?他不是陆将军?他也不是王爷?
      不过经他这么一说,似乎也对。他再怎么白痴也知道唐代国姓是李,而他姓艾。这根本说不通。啧,怎么之前他都没想到。
      “我——”犹豫再三,艾断璃还是觉得先澄清一下,撇清关系好了,免得无缘无故得罪太多人。
      但这次他依然没有办法说出完整的话,一把浑厚洪亮的声音插了进来。
      “大皇子!”门外走进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匆匆跑来,身穿官服,只是……他怎么觉得那官服有点面熟呀。按道理,他对盛唐正史研究几乎为零,实在不可能对那个时候的官服熟悉。
      “郭老?”对方一见来人,气焰马上短了半截,暴戾稍见,但仍有责怪意味,“你怎么来了?”
      “大皇子。”老人急忙走到男人身边,暗暗使了个眼色,劝止意味甚浓,“皇上正在召您呢,您还不赶快去吧!”
      “咦?!”男人惊讶回望,好一会才读懂其眼中的劝止,虽心有疑惑与不甘,但仍点头,“嗯,那本皇子先行一步。”说完,就甩下绳子,领着一干随从离开。经过他身边时还狠瞪了他一眼。
      待他的身影完全隐没,老人才看到他,双目如锥,眼里的表情让人望而生畏。好一会儿,才正色说:
      “玉璃王爷,老臣郭崇韬今天就跟你明说吧。”他双眼在身后交握,白眉深锁,不知道是犹豫要不要讲还是思考要讲什么和怎么讲。
      郭……郭崇韬?!他,他没听错吧?
      听到这个名字的艾断璃几乎抑制不住自己去掏掏耳朵,叫老人再重复一遍了。
      天哪……艾断璃此刻除了不停地在心里重复这两个字,不作他想。
      想当初念书时,他历史的确平平,对教科书更是不熟,加上工作了几年,能忘的几乎都忘了。事实上,并非是他不愿去看教科书,只是隐性叛逆让他看书时总挑非重点来看。书中篇幅越小的,他越感兴趣,甚至会主动研究。这导致他对每个朝代的了解都是凤毛麟角,非常不全面,也很混乱。而他最喜欢的就是研究人物。郭崇韬正是其中一位。
      啧,怪不得他会觉得他的官服熟悉。那是因为他曾经特地去历史博物馆看过他的画像,里面的他就是穿着这种样式官服的。
      能看到熟悉的历史人物自然是高兴,但他马上又想到了自己。这里存在着郭崇韬,是他的朝代,加上他的年纪推算,现在应该算是同光年,也就是天下四分五裂,战火不断的五代十国中的后唐时期!
      尽管对后唐不能全面了解,但就看郭崇韬一生,大大小小战役不断,要安稳几乎是不可能的。
      如果不是郭崇韬接下去的话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估计自己现在已经抓狂了。
      “老臣对于你这个单靠训练戏子蛊惑人心而被封王的王爷打从心底不服,更别提其他的皇子王爷了。你送伶人给各大臣和皇亲老臣不能说什么,只是既然人是你送出去的,就请王爷你负责到底。这红弥小倌竟然敢出手伤害大皇子,你这主人可脱不了关系!若非念在你是个王爷,且又是皇上身边的人,老臣也不会顾全大皇子而稍加干涉。至于老臣,虽不敢说位高权重,但也算得上谏言之臣。今日之话出口,老臣绝不后悔!”老人说话洪亮有力。
      而艾断璃对于他的义正严词,可是听得耳顺极了,心下更是暗暗佩服——没法,乱世中的英雄他是最崇拜了。因为他知道自己一辈子都不会是英雄。
      至于他话里的意思,他明白,但他并没有特别的愤怒。毕竟人家针对的又不是他,且对于他对自己的厌恶也不惊讶。因为他知道郭崇韬一生都是非常嫉恨伶人的,更何况他这个靠伶人吃饭,还因此混了个王爷的人。
      “既然郭侍中不后悔,本王也没什么好说的。”表情傲慢阴沉,说话玩味嘲弄,双眼不屑一顾,正是艾断璃此刻的写照。
      “你——哼!”被他态度所激怒,郭崇韬睚眦吹胡子,硬生生把咒骂吞下,甩袖快步离开。
      艾断璃目送他离开后,不禁对自己挑眉。他刚才说得还真顺,表现得还真不是普通的自然呢!他从不知道自己这么有演戏的天分。还是说,他本来就是这样?啧,他现在自己也分不清了。刚才事情被这一搅和一度忘了的头痛现在又开始了。
      他看着眼前倒在血泊里痛苦挣扎的红弥,暗叹一口气,无奈地抚额问:
      “谁能告诉本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现在觉得十分无力。
      他才刚来,居然就要他处理这种事情了。他只是依照前世的模式行事,怎么会弄成这样?难不成他前世早就预见事情会变成这样,而且还想好了应对办法?
      算了,起码目前为止,他自认还没能达到处变不惊,样样事情都能处理得游刃有余的地步。
      艾断璃让身旁的夏竹扶着走近红弥。而正当他欲弯腰扶起他的时候,一把清脆圆润男生从身后传来,使他动作一顿。
      啧,今天真是见鬼了!怎么无论他想做什么都总出现一个好事者,一而再,再而三地把他的话和动作打断。之前是郭崇韬,现在是这个——艾断璃边转身边暗暗嘀咕。
      “班主来了,怎么也不通知新磨一声?”来人身穿深蓝长衫,腰缠翠玉黑带,本是成熟庄重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却是诡异的妖艳。他样貌不算出众,跟红弥比起来更是差得远了。但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和黑玉般精亮圆润的双瞳,就是以让人目光离不开他了。
      这个人很危险——这是艾断璃的第一反应。
      比之,钟行丹安全多了——这是艾断璃的第二反应。
      他自然知道自己这种想法很奇怪,但他十分相信自己的直觉。至于原因嘛,他一向不是个追根问底的人。
      新磨,新磨……是敬新磨吗?他记得早上听夏竹提起来,说他被送给李尚书。而且,他记得野史上似乎也曾出现这个名字,再具体的就忘了。只是,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而且,刚才听他对自己的称呼,省略了“王爷”二字,那是否代表他与众不同?
      啧,不会又是个搞特权的家伙吧?他前世到底给了多少人特权呀,还是说他该问他前世到底和几个人相好了?拜托,不要动不动就冒出一个好不?
      “反正现在也见着了,都一样。”艾断璃耸肩,但却因这个动作头抽痛得更厉害。他马上整个人僵住,调整一下姿势,把手在后交握。
      “哼……班主是不想见到新磨吧!”敬新磨冷笑,走了过来。浓郁的兰花香随之扑鼻而来,让艾断璃几欲呛着。他直觉后退一步,皱眉。
      见他如此,敬新磨脸上的笑容更大,嘲弄意味更浓,走得更近,“还是说,班主已经忘了有我这敬新磨这个人了?可怜新磨才走不久呢。”
      “如果你喜欢这么想,本王没有意见。”这次艾断璃没有后退,稳稳站着——这样就被制住实在太没面子了,就算他一向不好,但他还是不会允许的。他想就算是他前世,也不会允许。
      “噗哧!哇哈哈哈……”对方突然爆笑出声,而且笑得还真不是普通的激烈,连腰都弯下了。
      艾断璃面无表情的冷眼看着他,不语。但过了一阵子见他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不禁暗暗翻了下白眼。
      他紧抿唇,转身看向依旧低头在血泊中匍匐的红弥。
      似乎发现艾断璃注意力已经不在自己身上,甚觉无趣,敬新磨停止了笑,直起身,也看到地上的红弥,以熟稔的语气问:
      “班主准备怎么处置这废物呢?是不是像以前一样拿去当肥料了?”
      本来低头痛苦挣扎的红弥突然动作僵住,缓缓抬头,眼瞳马上迸发出难以置信禾强烈的愤恨。艾断璃原以为是针对自己的,但看焦距又似不是自己的方向。他奇怪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竟然是……站在他旁边的敬新磨?!
      “敬……敬新磨!你……你——”红弥布满血丝的脸加上此刻狰狞的表情,显得异常吓人。但在艾断璃看来,敬新磨此时的笑容更为恐怖。
      敬新磨笑着蹲到红弥面前,笑眯眯地说:
      “我不是说你会回来的吗?看吧,你现在不就回到梨园了吗?虽然不能像我那样完好无缺,不过你起码捡回条小命呀!看来班主的面子还不是普通的大呢!”
      “敬新磨,你……你这家伙……你不得好死!”红弥圆瞪着眼,咬牙切齿地说,一手撑地,一手爬上敬新磨的身上,死死抓住他的领襟,血痕纵横交错。
      “喂喂,当初我问你要不要被转送去给大皇子时,你可以很高兴地爽快答应了的。我可从来没有逼过你。”敬新磨不以为意地掰开他的手指,而后冷笑,“还是说,你满心以为你会和我一样好命,伤了人还可以平安脱身?”嘲弄毫不掩饰。
      艾断璃听到这里,挑眉。
      “你——”被甩下的红弥整个人失去了重心,再次趴倒在血泊,但眼依旧满含愤恨地斜瞪着他。
      “够了!”艾断璃抬手打断他们的对话,斜睨斜后方的人。一直沉默的钟行丹表面上虽然镇定自若,但他由他颤抖紧握的拳头知道,他绝对快要抓狂了。
      “现在红弥是带罪之身,郭侍中现在是看在本王的分上阻止了大皇子,但不保证大皇子日后不会再来找麻烦了,红弥还是先留下吧!”艾断璃沉思半晌,才说。他自认还没无情冷酷到把一个人活生生埋了作肥料的地步。只是他的话,听在别人耳里,就只是字面的意思,没有人会知道他心里想的是社么。似乎认为他真的只是为了自己的日后打算,自私,残忍。
      而对于他的决定,敬新磨虽然不满,但也没能反驳什么,只能悻悻然暂时闭嘴不语。
      “行丹!”向斜后方的人招手,艾断璃脸上表情依旧淡漠,“红弥暂时就交给你吧,如果过了风头还没什么事,那他随便你处置。”
      “是,王爷。”钟行丹表面上毕恭毕敬,生疏有礼,但艾断璃知道他肯定是高兴极了。看他马上撕下衣服下摆给红弥包扎止血,就知道他有多迫不及待。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要如钟行丹的愿,毕竟他还算是他的“仇人”。他猜或许是因为敬新磨的存在吧,对他的厌恶太强烈了。
      而敬新磨却是半眯着猫眼看着钟行丹好一会,才冷笑讽刺道:
      “新磨就说麻,班主为什么会突然把新磨送给李尚书呢?原来是有了新欢!”
      艾断璃冷笑,予他一个不输他的嘲弄眼神,慢条斯理地回应:
      “第一,行丹不算是新欢吧(这是他猜测的,因为他看殿内宫女太监对他皆稔熟有礼得很)。第二,送优伶出去不正是本王一贯作风吗?还是说你以为你会成为例外?第三,留你在这,理由和本王留下红弥的一样,你明白了吗?”他边说还边状若挑剔地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态度表现得轻慢,同时也增加了他话里的可信度。
      微张唇,圆瞪眼,不可置信在他的脸上表现得淋漓尽致。等他回过神来,汹涌而上的怒火几乎把他灭顶了。但很快,他就把怒气收敛,扯出不失自然的笑容,妩媚动人。演戏对于戏子而言,如家常便饭,更甚者,已成为了一种本能,自己的保护色。对于敬新磨而言,更是如此。
      “班主是生新磨的气?”敬新磨靠得更近,笑脸是显而易见的虚伪。
      “你喜欢怎么想就怎么想。”艾断璃耸肩,不置可否。他横跨一步,对抱着已经晕过去的红弥的钟行丹说,“行丹,我们走吧。”然后不等他回应,率先往外走。夏竹亦步亦趋跟上。
      敬新磨愣住了。最后只能看着他们一行人离开的背影,脸上不禁布满阴霾。让周围一直不敢吭声的其他优伶不寒而栗,个个瑟缩着脖子,人人自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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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断璃回到玉璃殿的第一件事,就是抓了在雪地里玩了一个下午的伦伦回寝室,要他再次拿出笔记本,查查究竟他是不是真的来到了这见鬼的后唐。结果是在意料之中,只是他几乎气得吐血,后悔得要命。而在听到伦伦的抱怨后,他一度以为他前世这孱弱的躯体会马上支持不下去了。
      “后唐还不是唐!有什么差别嘛!真不懂你们人类斤斤计较什么?”
      他想天使在天堂一定没有学世界历史,就算有,其中肯定缺了中国史。因为连他这个对正史毫无概念的人也知道后唐和前唐之间,相隔了一个朝代,而且天下形势完全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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