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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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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踏入玉璃殿,艾断璃就张臂伸了个懒腰,大大地吸了口这久违的清新空气——后巷可还真比不过此天天有人打扫的宫殿。
看见夏竹招呼人来递茶水,艾断璃马上抬手示意不用,兀自往后院卧室走去。紧随其后的除了夏竹还有一脸沉郁的景进。
待他们走进房间,艾断璃马上吩咐夏竹过去澡堂准备准备,自己则是旁若无人地开始脱帽解襟,完全无视一直沉默注视他的景进。
直到夏竹捧着沐浴用的薄衣来,艾断璃方回头看他,淡然问道:
“要进来一起洗吗?”
景进挑高了眉,不语。
“本王很累,你有什么话就进来说吧。”他实在不想整装再回来大厅,那干脆沐浴时候说好了。一直跟着他回来,说真的什么事都没有谁也不会相信。
“回王爷,”景进终于开口。这是他自接他回来后跟他说的第一句话。而语气依旧是不温不火,不卑不亢,“景进只是给王爷带来药引,并无什么话可说。”
喔……?
艾断璃对此保持高度怀疑,不过景进不愿意挑明,不代表他不追究。他真的很好奇是不是刚才非筱跟他说了什么,他才会一直无话。所以……
“你无话可说,可我有话要问。”艾断璃笑眯眯接话,笑容显得唐突,“你还是进来吧。”与其说话里面有着劝诱,倒不如说是命令。
说着,艾断璃不等他回应,便转身往里室走去,脱去方帽、腰带、外套和靴子,赤脚往澡堂走去。一点都不担心景进不会跟上来。
虽然已经是春末初夏,但是地板还是有点冰冷。艾断璃踩在上面有着说不出的舒畅,他总觉得自己是一个十分麻木的人,如果不能不时予以一点刺激,是不会有属于人的感觉的。
景进对他皱眉,沉下脸,不语。直到艾断璃的身影隐没在拐角处,他方抬步跟上。
专属于玉璃殿主人的澡堂很大,且还不是普通的奢华。水池有五米见方,用的兰草汤,下水处有小阶梯,旁边放着猪苓,胰子,而无论是装着猪苓的薄木座,勺子,木梳,还是水池边沿,都是绘花画鸟,精雕细刻,抹上淡色丹青,虽算不上色彩斑斓,却别有一番风味。
温热的兰草汤上方弥漫着薄薄的一层热气,蒸得满室湿润暖和。
艾断璃走到小阶梯前,让夏竹给自己为自己脱去最后上衣后,缓缓走下浴池,身体沉下去。泛着香气的兰草汤有着纾解疲惫的功效,让他不禁发出舒服的呻吟。
“夏竹,你下去拿茶水过来,等下不是要服药引吗?”艾断璃闭着双眼,背靠旁边扶杆坐在池底。
“……是。”夏竹左右看了两人一眼,乖巧应道。
景进目送她离开后,转身蹲下,脱去靴子,坐到小阶梯上,脚踩在浸在水中的最后一个阶级上。
他伸手抓住艾断璃的右肩,轻声说道:
“让景进给您清洗吧。”
艾断璃闻言微微睁开眼,就着迷蒙的水汽看着他,没有犹豫多久便微微使力移到他跟前,靠着阶梯坐好。
景进小心地解开他头上的发髻,拿起一旁的木勺把勺起池水对其进行润湿,用木梳梳顺。
艾断璃的头发很长,比还身为伶人身份的景进的还要长。只是不及景进的黑,甚至泛黄,也不亮,却很油。本来他是要剪的,但是讳于剪发必择日的习俗,懒得择日的他,便把事情草草悬了。
最后,景进把猪苓在手中揉一下,方涂抹到他的头发上,并开始给他按摩。猪苓特有的香味弥漫开来。
艾断璃舒服地闭上双眼,沉浸在享乐之中。直到夏竹从外面进来,他才想起了正事。
“景进,刚才……非筱跟你说什么了?”他依然闭着眼睛,但景进却从手中不若之前放松的头皮感知到他神经的紧绷与敏感。
“没说什么。”景进似乎早有所料,不急不徐回答,手上的动作亦未曾停过。
“是喔……”艾断璃似乎不急着追究太多,反而扯开话题,“夏竹,给我暖壶酒吧。”
“是。”夏竹应道,放下茶水在墙边的小火炉上温着,转身又出去了。
此时,景进看头发已经洗得差不多了,便拿起勺子给它淋水冲洗干净。
“如果你不愿意说,本王也不逼你。”艾断璃耸耸肩,语气淡然,但手却猛然从他手中扯出长发,一头扎进水里,久久不起。
“王爷?!”景进惊愕地喊道,对他突如其来的脾气。
他……从来不在人前闹的,可是刚才——
艾断璃在水中毫无动作,只是蜷缩成一团,长长的黑发随着池水的飘散开来。自上往下看,就如他整个人被黑发包裹着一般。
四周死寂死寂的,没有一点声音,连池水荡漾时的声音也越来越静。
等景进自惊愕中回过神来时,艾断璃已经在水里呆良久了,久到……如果是一般人,早就咽气了。所以景进顿时失了方寸。几乎是出于本能的,他马上跳进水池,欲要把艾断璃拉出来。在慌乱中,还拐了一下脚,喝了几口水。
顿时,浴池扬起了美丽的水花,驱散了薄薄一层的水汽。
而就在他快要碰到他的时候,却因为袍下摆过长踩到,景进整个人眼看就要往水里扎。却在此时,他的手臂被人抓住,人被扶住了。
“你没事吧。”艾断璃看到他的笨拙,由衷地扬起了大大的微笑。虽然他这个救人者比被救者的脸色还要苍白,但是情绪的高涨让他不至显得病态。
“王爷……”从未如此失态的景进,一时手足无措,面对艾断璃眼里的饶有兴味更是感到困窘。
“景进也有这样的时候呢。”不知是对他说,还是纯粹的感慨,反正景进听不出里面含有任何讽刺意味,便是放心了。
“王爷您刚才……”怎么会没事?景进说到一半又止住了,怕他以为自己存心不良。
“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仿若看穿了他的心思,艾断璃微笑着说出这么一句。他当然知道自己刚才有多令人担心,连他自己也对自己忧心呢。
他一直讨厌水,一直一直。可是水却又是每次他用以冷却自己思绪的工具。或许正因为那种厌恶够大吧。但这次,却是不管他沉浸在水里多久,他都无法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无法让自己冷静下来……只因为那个名唤非筱的女孩。
而景进只能沉默点点头。
松开扶住他的手,艾断璃转身欲要往回走,却突然被景进抓住了手臂,人一霎那被往后扯,整个人一个不稳,甩进景进的怀里。
室内的空气因此躁动起来。
“景进?!”艾断璃险险被水呛到,待人一站稳,就欲要扭头怒斥。却在转头时,发现景进已经把头枕在自己的肩上,脸埋入自己的颈窝。他奇怪地轻声唤着。
景进一手环住他的腰,一手从后抓住他的手臂,两人紧紧贴着。艾断璃能隔着已然湿透的衣服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热度与颤抖。
“景进?”艾断璃看他一直不说话,便又唤了一次,他依然没有反应,身体的颤动却越来越厉害。好一会,他不断思考着到底刚才发生了什么事,让景进突然……刚才?
艾断璃若有所悟,且对于此自己思考出的答案深信不疑。
他转过头面向前方,陪着他一起沉默。直到周围的水声静息,波纹不经,散开的水汽再次弥漫开来,室内只余两人的悄然呼吸。
“曾经听人说过,”艾断璃突然开口,打破了窒人的寂静。他说话很轻,但是却清晰地传到了浴室的每一个家角落,“那些呼吸比别人悠长的人,在水里可以憋气很久……相对地,更容易死去!”
话刚落,他就明显感觉到伏在他身上的景进的身体猛然一颤。
艾断璃为此扯出微笑,突然有股奇妙的感觉,那是……肆虐的快感。
但艾断璃又为这样的自己感到奇怪,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扭曲至此了呢?他的前世也是如此的吗?前世啊……
“王爷……”终于,沉默已久的景进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艾断璃甚至觉得他是附在他耳朵说的,热气萦绕在脖子间,忽冷忽热的,“不要死啊……”
艾断璃的笑容渐渐扩大。
“王爷……求您了……”景进把脸更埋进他肩窝一些,环住他腰的手更紧了,话语变得破碎,甚至带着哭腔,戚戚哀求。“一定……一定……要好好活着……”
艾断璃愣住了,因为他竟然在肩窝处感觉到了温热的湿润,那是……泪?!
至于吗?
艾断璃皱起了眉。对,至于吗?一次这样的惊吓就让坚强如景进泪如泉涌?不可能!
那是为何?
一个人会突然崩溃,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定要有着一层又一层的伏笔方可能酝酿出如此大的情绪突破那道防线,何况是景进!……伏笔?
难道……?!
他前世曾经做过这样的事?!
不是说在浴池里憋气良久,而是,曾经……自杀过。
“王爷……”到了最后,景进已经哽咽,单断断续续呢喃着尊称。
艾断璃没有再说话。
人与人经过久久的站立,已经不能互为取暖了。
渐渐失去温度的,除了身体,还有那颗为之颤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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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捧着暖酒进来的夏竹惊讶地看着靠在一起的两人,“王爷,景公子?”
感觉到身后人渐渐不再颤抖,艾断璃猜他是冷静下来了,于是伸手拉开他环着自己腰的手,挣脱手臂的桎梏,暂时还站立不动,抬起已然冷静下来的眼,淡然说道:
“没事,景进给本文擦背罢了。”
尽管知道肯定不单单如此,但夏竹习惯性地点头称是,无意追究过多,改而说道,“王爷,酒已经暖好了。”
“嗯。”艾断璃点点头,沉声说道,“景进,过来陪本王喝杯酒吧。”话中意思很明显:我要走开了,赶快把眼泪收一收,整理一下吧。
但等艾断璃爬上岸时,身后的景进却抛出一句:
“王爷,等一下您还要吃药,不适宜贪杯。”语气一如既往的不冷不热,慢条斯理。
转头看向他,哪还有一点哭过的影子,遑论刚才鲜明的哀求?如果不是艾断璃对自己的记忆力有一点信心,他会以为刚才的都是幻觉的——不,不可能是幻觉!刚才的都是真的,景进真的哀求过自己,哀求他前世……不要死。
“本王知道了。”艾断璃耸耸肩,撇嘴,转头对夏竹说道,“夏竹,先拿去温着吧,等会休息前再喝。”
夏竹点头,又捧着酒出去。不过这回很快就回来了,估计是单交给守在外面的兰茹去做吧。
艾断璃回到刚才稳坐的浅水的地方,靠坐着。而景进则是往小阶梯走去,浑身湿漉漉的,袍子紧贴在修长的身体,描绘出经过多年训练而成的纤长而不失结实的体型。
夏竹马上从旁边拿起毛毯——原本是给艾断璃的,给他披上,待擦干得差不多,便递上准备好的薄衫。景进对此没有丝毫的不自在,态度与其说是把夏竹当自己的侍女,倒不如说是对自己的朋友。
他接过薄衫,就着两人的面换上,期间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的羞赧。
而看着的艾断璃除了惊叹之外,别无选择。
“景公子还是先回去吧,药给夏竹就好。”夏竹此时方看到他双眼有点血丝,以为他是累了,“今早是麻烦景公子了。”说完,低头感激道。
“照顾王爷本来就是我的责任。”景进淡然回答,系好腰带,绑上头带。
今早?对了,他都差点忘了。
“夏竹,昨晚后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没被怎么样吧?”
“嗯……”夏竹回望艾断璃,摇摇头,“昨晚幸好非筱姑娘发信给景公子,然后景公子让自己宫殿的守卫赶过去,夏竹才没事。”
原来这样……怪不得非筱说那些护卫的衣服和城门守卫衣服不一样。
“因为知道王爷有非筱姑娘照顾,景公子今早才和夏竹赶去接王爷。”夏竹继续说,同时看到景进从一边的衣服堆里拿出一个白玉色锦囊,马上转身过去取来温着的茶水。其过程中她还补了一句:“本来景公子还想要马上便去接你的呢。”
艾断璃听此挑眉看着他,同时眯着眼。
……嗯,以景进在乎他前世的程度,昨晚应该算是一个很大的刺激吧,毕竟差点就要死掉了。那么……他是否可以理解为昨晚的劫持方是景进突然情绪失控的原因呢?虽然有点牵强,不过也未为不可能。啧,看来一切都要在调查完他前世之后才可以证实与辨清——没错!他已经决定去调查他前世了。之前非筱的话是一个原因,刚才景进的表现又是一个原因,最重要的是,他觉得一切都靠推测还不够,一切都靠自己估计还不够,有些事情,还是要进一步去调查的。
另外,昨晚的事情……
“你们对昨晚的事有何看法?”艾断璃趴伏于池边,看着景进把药引从锦囊倒出的动作,舒服着半眯着眼。
“王爷的意思是?”夏竹和景进对望一眼,惊讶地看向他,而后又各自陷入自己的沉思当中。
待看到他们眉头越隆越高,方由衷地微笑,说道,“就是那个意思。”
“王爷放心,景进会去查的。”景进舒展开眉头,淡然说道,语气里有着不属于弄臣戏子的自信与傲气。
“尽快。”看着他良久,艾断璃方抛出这么一句。
“嗯。”景进点点头,“王爷,该吃药了。”递过来药引。
“噢。”艾断璃从他手中拿起一片,和着水慢慢咀嚼。
这种所谓的药引很特别,他无法辨清。不过口感蛮像肉类就是了,或许是某些珍稀动物的肉吧。否则当初就不会特地要景进去找了。
不过,说起药引,他倒想起了之前的想到的问题。既然要了解他前世,那了解他的这个怪病便是第一步了。只是……该怎么问才适当呢?如果直接问,会不会被怀疑?他不知道他前世对自己这个病知道多少,也不知道他对此病的态度。而且……如果他这样冒然出口,会不会惹来景进的怀疑?——他还是在意着非筱最后对景进所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