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唐戏主（文名已改）》火燕

24、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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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艾断璃咬着糕点，不咀不嚼几近一刻钟，女孩终于忍不住抬手在他面前挥动，欲要拉回他不知神游到哪一国的思绪。
　　“喂，回神啦！”女孩皱眉嘟着嘴，刚下的火气又回升了，双眼盈满了浓浓的不满。
　　“……咦？”艾断璃猛然回神，歉意一笑，“喔，谢谢，我记起来了。”
　　但是他的笑容却换来对方满脸的不可置信与怀疑恐慌。
　　“你是谁？”女孩突然站起来，往后退一大步，大声娇斥。
　　“啊？！”艾断璃这次真的骇住了，一霎那脑子一片空白。手中的糕饼掉落在地，微张着嘴无言以对，眼看着她噼里啪啦地说个不停。
　　“你不是艾断璃！你是谁！”女孩防备地再退一步，“什么太久没有合作忘记了都是鬼话！艾断璃那种奸诈小人无时无刻不在算计别人和自己，怎么可能会突然犯傻耍失忆！还有，你刚才一醒来就叫我弥琉，我根本不是什么弥琉，我是非筱！”到了最后她几乎是狂吼出来的，还混着童音的女声变得尖锐刺耳。
　　“你到底是谁！”大概是说得脑子有点发热，她一时忘记了对于可疑陌生人的恐惧，大胆往前跨一步，对着一脸震惊的艾断璃质问。
　　“我……”艾断璃虽支吾半晌，眼睛却在此间溜转个不停，思绪千回百转，最后方轻咳一声清一下喉咙，继续说道，“非筱，我不知道你为何会觉得我不是艾断璃。只是我想告诉你，我的确是——无论你怎么否认都没有用。嗯，或许我刚才的态度或者我说过的什么话让你误会了。你大可以说出来，或许我可以给你解释一下。”
　　说这话时艾断璃显得小心翼翼。因为他实在怕极了她那与弥琉一摸一样且莫名其妙的敏锐力。连夏竹这个侍侯他前世多年的侍女都无法辨认出真假，眼前只刚认识他前世不久的少女却可以在他们相处不久的现在，清楚说出他不是“他”，质问他是谁！
　　不过，他当然不能够傻傻地应“我的确不是‘他’”了。所以他唯有如此放话，看能否套出什么，后面的便作水来土掩罢。
　　“哼！”女孩露出不符合她年龄的冷酷表情，漂亮的凤眼不可一世俯视坐在地上的他，“你以为我会相信？”
　　尽管对于她的表现很惊讶，但是艾断璃坚信着孩子还是有孩子心性，只要他说服功力了得，他相信她一定会再次相信他的。
　　“我不认为你有理由不相信。”艾断璃力持镇定泰然，“为何你一直说我不是艾断璃呢？我实在不明白。”
　　非筱听了他的话，眯着眼看着他。那是充满审视与研究的眼神，让人难受。
　　“艾断璃是不会这样对我笑的。”终于，她开口了。但话也只到了这一句，她又顿住了，改以往后退一步，皱眉，似乎在考虑怎么把自己心里的想法化为语言。
　　艾断璃不答，静静等待着。他自然不会在别人只说了一句话后就急吼吼地予以反应。沉默是他最擅长的招数。
　　“他不会露出像你刚才那样白痴的笑容。”非筱深呼吸一次，继续说道，“他对我不会那么客气，他任性，卑鄙，懦弱，骄傲……绝对不会露出你那种谦卑虚伪，阿谀逢迎的笑容！绝对不会卑躬屈膝！”
　　呃……她一直提及笑容这个词……难道一切都只因为一个笑容？！先不论她把他的歉意当成阿谀逢迎，卑躬屈膝的表现，单说一个笑容就可以判别他们的分别了么？不可能！他在夏竹他们面前，众大臣面前不知露出比刚才虚伪多少的笑容，都没有让他们怀疑过，甚至是显得理所当然的，怎么到了眼前这女孩面前，此等笑便成了一种假冒的证据呢？难不成他前世从来没有对她如此笑过？这亦未免太荒唐了！
　　但艾断璃不知，事实却的确如此。
　　艾断璃依旧沉默。说实在，他现在是不知道如何辩驳。两人所知道的过去相差太多，完全可以定论此对话将会变为无意义的空谈。
　　不过基本上他还蛮赞成她对于前世所作的形容就是了。有着宠臣的任性，小人的卑鄙，戏子的懦弱，王爷的骄傲……如此的性格他是他所能推测得到的。
　　“一向精明，思虑周密的艾断璃，又怎么可能会忘了还有我们英扃堂的这个好工具的存在？你根本在撒谎！”女孩看他一直不出声，以为他是心虚，气势变得更为凌厉，声音拔得老高。
　　不过，孩子终归是孩子——这句话艾断璃一直坚信不疑，很快就为这种一边热的坚持感到不耐烦，急欲对方给予反应。所以当艾断璃张嘴表示要说话时，她眼里有着掩不住的期待，气势弱了下来。
　　“非筱……我想我有几点需要跟你澄清和解释一下，如果你等一下还认为我不是艾断璃，我无话可说。”兀自整理思绪完毕，艾断璃终于开始说话，刚才的惊慌已经被压下去了。
　　“我得指出，你的指责是无理的。第一，如果我不是艾断璃，我为何在和夏竹同行，你更不会救我。第二，样貌是骗不了人的，即使我和他只是相象，你认为以夏竹细密如发的心思不会察觉吗？第三，如果你单凭刚才的相处就断定我不是他，不是太武断了吗？你应该知道我的疑心有多重，经过昨晚的事情，你怎么知道你不是和他们同伙？你们会不会背叛我？我会对你疏远防备都只是自卫罢了。”
　　“你是说你刚才怀疑昨晚的事情是我们英扃堂干的？”女孩一直皱眉不语，直到他把话说完，她方说话。声音明显地缓和了，但艾断璃依旧不知道她到底是相信了还是还在怀疑着。因为她的脸色完全不对，既没有刚才的敌意与防备，也没有刚开始时的天真娇蛮，而是不符合她年龄的深不可测。
　　“嗯。”艾断璃不动声色，静观其变。毕竟现在主导权根本不在他这。
　　“最近我们都找不到下手的对象，你给我们提供一个吧。”非筱转身向矮桌走去，冷淡地丢下一句，最后加上一个，“玉璃王爷。”
　　这……算什么？
　　只见她走到矮桌跟前，从包袱堆中抽出一个土色布包，打开，拿出有点像烟花的小筒子。而直到它突然“啾”一声往上空发出一道白烟，他才知道那是通信用的。但……通信？！她无缘无故跟谁通信？如果是英扃堂，昨晚不是该行动了吗？
　　但未久，他就知道他都猜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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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稔熟亲昵地搂在一起的两人，艾断璃有点反应不过来。
　　不同于在他面前的疏离乖顺，也不同于在夏竹面前的沉稳内敛，在非筱面前的景进，是开朗的，是亲切的。
　　但少了距离感的景进，也是……陌生的。
　　这让艾断璃心里打了个突。因为他一直认为，既然景进把所有的忠心都放在他身上了，他觉得他已经得到他——即使不是全部，也会是大部分了，对他已经是认识得透透彻彻了。
　　可现在看来，他的自以为是只是建立在过于依赖他的基础上罢了。
　　……如果一直想下去，进入死胡同似乎又成为了一个必然。从前的他或许会如此没错，可经过上次的牢狱事件与检视事件，有些事情已经实在微妙的氛围中起了变化——起码艾断璃是这么认为的。这点小疙瘩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已经不成问题了，嗯。
　　艾断璃满意地在心里对自己的不过于在意点点头，然后方把心思放回正事上。
　　“我想你们该抱够了吧。”他把一直紧紧搂住自己的夏竹微微推开，示意她该收起一时泛滥的情绪，然后转头向还在那里咬耳朵窃窃私语的两人说道。
　　“不够，不够！”非筱怒嗔道，圆而有神的双眼不满地瞪着他，“你就会欺负景大哥！”
　　艾断璃耸耸肩，扯出微笑，眼含逗弄，一副你奈我如何的情态。
　　“如果你的景大哥愿意，本王倒不介意把他让给你欺负。”艾断璃无关痛痒地说完这一句，拍拍身上的尘，兀自往半倾着的轿子走去。
　　“哼！”非筱予他的反应是皱皱鼻子，眼神睥睨，语含不屑，“你就喜欢利用完人后就抛弃！看来时间并未能改变你多少，小人！”毫无一丝刚才对景进的崇拜与仰慕。
　　“谢谢你的称赞。”艾断璃不急不徐地回答，一点也没有因她的逾矩发怒或困扰。他小心翼翼地提起下摆，钻入轿子中。但是他并未坐到座位的中间，而是略略执起袍摆，在夏竹还没完全放下帘子前伸手抓住她的手，说道，“夏竹，你也进来吧。”
　　“哎？！”因为手被抓住的关系，夏竹只能弯下腰与艾断璃对望，微微往上抬的眼眸里有着掩不住的惊讶，“王爷？”她低声问着。
　　“本王想你进来。”艾断璃微微一笑，也不明说，单单说出最表层的东西。此时，他方放开了夏竹的手。
　　“是。”夏竹看他不说，也就不问，乖乖把帘子掀高，人钻了进去，在他旁边端正做好。轿子里面座位不大，但因为两人一个虽为男儿身，却是病弱瘦削之躯，一个则生来苗条娇小，所以还可以凑合着坐。
　　未久，轿子外传来了非筱与景进互相道别的声音，小妮子娇滴滴的声音他估计也就只有此时才会出现吧。
　　事实上这次来接他的人不多，景进、夏竹，加上几个抬轿子的人——都十分陌生，并非平日抬惯的，连一个像样的侍卫都没有。且只抬了两台轿子，一个是准备给他的，一个则是景进的。

　　他想这些抬轿子的很可能都只是景进临时雇用的吧。艾断璃猜他是不想让宫里的人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行动极为简单隐秘。恐怕，景进对非筱的背景是知道的，甚至连他前世之前与英扃堂的协议也一清二楚。
　　不过也对，如果前世在朝中要有什么小动作——大动作他估计是不太可能的了，似乎都得通过景进这一个傀儡。就如他现在一般。
　　透过窗帘余缝他看到景进最后还与非筱耳语了不知什么，只见非筱一直瞪着双眼看这里。等景进回身往这边走，艾断璃马上收起目光，正襟危坐。而夏竹则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待景进的模糊身影自窗帘滑过，他才若有所思地往后靠，又从帘缝往外看，寻找非筱的身影。但意外地，任凭他怎么寻找，视线所及范围都没有！
　　而就在他欲要伸手掀起窗帘时，前方的门帘倒是突然被掀开，随着刺眼的阳光射入，非筱的小脸迅速逼近，大而长的双眼发亮，闪着让人不安的诡异。
　　艾断璃愣愣地看着她，薄唇微微张开，喉咙发出无意义的语音碎片。
　　非筱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眼里的饶有兴味完全不加掩饰。
　　两人互看良久。
　　“喂！”非筱突然对他喊道，双眼里是他最近几个月里从未遇到过的，却又是过去二十六年来最最熟悉的清澈如水。
　　“嗯？”艾断璃困惑应道。
　　“我问你一个问题，”非筱的嘴角开始慢慢往上勾，“这个问题我想问很久了，上次交易时候都没有问道。”
　　“什……什么？”艾断璃皱起眉，良久才问道——是他的错觉么？他刚才真的有一刹那觉得，在和自己说话的人，正是那个一天到晚躲在象牙塔里看世界的弥琉！真的好像……好像……
　　“为什么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你就只在我面前只称呼自己为‘我’。一有别人在，你就会马上自成‘王爷’，为什么？”此时说话的她，已经收起眼里的打量，微笑着问，双眼因为笑容而变得很细长，有点像他的。
　　第一次见面？……也就是说前世亦如他一般对待眼前人？不过，他想原因肯定是不一样的吧。
　　艾断璃微微垂下眼睑，考虑良久，才回她一个笑容，说道：
　　“本王在皇上面前，也不是自称‘本王’。”
　　她不语，但挑起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那样子嚣张得令人发指，也熟悉得令他惊叹。
　　艾断璃又垂眼收敛起过多的惊愕，抬眼微笑对着她说道：
　　“因为本王喜欢你。”眼里是艾断璃努力表现出来的真诚，因为他还真怕眼前这女孩不相信，真的。
　　非筱愣了一下，半晌方回过神来，粲然一笑，用他所不熟悉的甜甜的嗓音说道：
　　“那玉璃王爷准备何时来迎接我进皇宫，娶我这个‘梁上郡主’？”语气里甚至有着几不可辨的撒娇意味。
　　此话一出，本来端坐着眼观鼻，鼻观心的夏竹，不禁猛然一惊，瞪大双眼看着她。
　　反观艾断璃，则是冷静多了。他微微一笑，不知是早有此所料，还是掩饰得太好，他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遑论惊惶。他上身微微往前倾，微笑成狐狸般的脸逼近她，轻声说道：
　　“如果你觉得本王这张脸入得了你的眼，本王倒不介意。”说着，他耸耸肩，表现得不甚在意。
　　夏竹的目光亦因他的这句话马上调转了过来，定格在他的侧脸上。
　　艾断璃身上的熟悉药香让非筱不禁扩大了笑容，她突然往后一退，站直，一手依旧执着门帘，轻声说道：
　　“那我期待你的到来了，断璃……”然后不等他回答便放下门帘转身离开。
　　从窗帘缝隙中，艾断璃目送她翻墙离开此地。
　　轿子终于被抬起，往皇宫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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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爷，您……”如果事情不是关乎王爷的切身，夏竹是绝对不会如此急切的——上次的提亲事件她不急，就是因为她觉得事情并非攸关王爷。只是，一向的内敛却让她欲言又止。
　　而艾断璃此时心情似乎十分好，在看到夏竹为难的样子更是兴起了难得的玩心。他兀自端正好坐姿，正视前方，一副无意多说什么的情态。
　　好一会，夏竹终于看出了艾断璃正在玩着如此无聊的小把戏，而耍着玩的目标正是她。对此，她感到不可思议。何时开始，他这个沉郁得几近病态的主子开始学会放松了？他不是一直都在逼迫自己吗？
　　不过，这些都不是现在需要担心的。她更关心——
　　“王爷，您刚才的话是真的吗？”她稍稍侧身面对他，正经八本地看着他。
　　“嗯？什么话？”看来他是玩上瘾，此时仍然装傻到底。“是关于为何本王只在非筱面前自称‘我’的原因？那当然不是说谎，本王一直很喜欢她，从前就是，不是么？”他相信他前世是喜欢非筱的，从一向自傲的他会在一个小女孩面前自称‘我’这一点就能够证明了。
　　“不是的。”夏竹的双眼开始变得锐利，眼里有着以往所从来未有的严厉。样子就像一个姐姐在质问一个叛逆的弟弟。“王爷，夏竹是问您刚才答应迎娶非筱姑娘，是不是认真的？”
　　艾断璃不语，单是看着她，用一种观察研究的眼神看着她。
　　虽然他的脸恢复了面无表情，但此时艾断璃心中是在笑着的，为了眼前的夏竹。他知道现在的夏竹虽然表面和他一样冷静，可是那双仿若会说话的黑眸却明明白白告诉他，现在的她仅仅是把心中的迫切藏起来罢了。
　　事实上，这个算是艾断璃最近才发现的，算是对自己进一步剖释的一个成果。他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似乎一直在挑衅着夏竹，一直试探着她的底线，如果上次安重诲来提亲后他对说那样过分的话是无意识的，那么此次贸然订下“婚约”就是有意的了。他对于不遗余力地试着让她失控，让她失去所有原则与矜持保持着近乎无穷无尽的热情，并由此得到点点乐趣。
　　他认为这是由于自己来到这个陌生时代压力过大，潜意识里转移注意力所做的行为。
　　而试验证明，看来事情关乎自己对夏竹的影响力会比关乎夏竹自身的大得多。
　　“王爷？”夏竹看他一直看着他，眼神由开始的深邃变得迷梦，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思绪，马上出声提醒。
　　“嗯？”猛然惊醒的艾断璃此时方回神看向她。
　　“王爷的回答？”夏竹还是看着他，双眼亮得刺目。
　　“嗯……”艾断璃突地微微一笑，本来细长的双眼眯成线，“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王爷？！”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回答让夏竹措手不及，她惊呼出声。
　　“呵呵……需要那么惊讶吗？”艾断璃越发觉得夏竹好玩了。
　　夏竹沉下脸来，不语，转身端坐好，直视前方。
　　生气了？！
　　艾断璃眨眨双眼，几乎抑制不住自己惊呼出声。
　　他怎么也没想到……只是一个主子的婚约罢了，需要为此生气吗？连自己的婚约也没那么激动呢。
　　夏竹果然是怪人。这是艾断璃第一百零一次下的结论。
　　艾断璃收回笑容，也端正坐好。两人在回宫的路上一路无话。
　　直到轿子停了下来，夏竹掀起门帘欲要下轿子时，艾断璃方突然抓住夏竹的手臂，待她回首时，对还是绷紧着俏脸的她说道：
　　“夏竹，你知道吗？本王可是标准地道的小人。”而后不等她反应过来便越过她走出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