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唐戏主（文名已改）》火燕

23、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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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
　　“哥，是我。”电话对面的声音淡淡的，有点有气无力。
　　“怎么了？”他把电话夹在脖子间，手继续整理桌上的资料。
　　“我饿了。”明明该是小女孩运用天生甜美声音撒娇的时候，但她却说得淡然而直白。
　　“咦？”他停住手中的动作，把电话拿到另一边，皱眉说道，“我中午不是提醒母亲记得给你带饭盒过去了吗？她答应我过去的。”
　　“她打电话过来说她要和情人约会，不过来了。”电话对面的女孩语气开始有点不耐烦了，“你给我带东西回来吃吧。”
　　“嗯……”他考虑了一下，才回答，“可以是可以，但是等一下母亲给我安排了相亲，我可能晚点才能回来。”
　　“没关系，我等你。”
　　“嗯，好吧……”
　　……
　　那是他和弥琉最后的一段对话，内容或许有点奇怪，但是对于他们而言，是再平凡不过的对话。
　　只是他没想到，他会让弥琉这一等便等了一辈子，且结果还是等不回来。
　　之前说他们俩自小相依为命虽然有点偏颇，却未为不是事实。
　　至此，不得不对他的家庭作个进行简略说明。
　　他的家庭成员不算复杂，父母加上兄妹两人。只是就在这简单的家庭里，却由于父母的怪异的个性喜好，造成了复杂的结果。
　　父亲和母亲当初是闪电结婚的，为了同样的喜好而结婚。
　　而他们的喜好，就是小孩子，是无任何抵抗的小孩子，简而言之，是活着的布娃娃，会自己动的木偶。他们享受可以自由操控活人的满足感，而且是无任何防备的，不费吹灰之力的。所以才有了第一个孩子，他。
　　在他们开心地玩弄，戏耍完一个孩子后，也就是十二年后，他们决定生第二个。或许有人会问为何。理由很简单，因为他长大了，不止不再毫无防备，且进入了叛逆期，懂得了张牙舞爪去攻击人，蛮横地乱发脾气。而若问为何不去领养，那是因为他们有着某种执拗，甚至说是怪僻——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不好玩，耍弄起来放不开。
　　未久，弥琉出生。对于以耍弄自己为乐的父母，他早已心生厌恶，不愿靠近。然而在弥琉出生时，小孩子的好奇心还是让他愿意趁着父母不在的时候亲近这个可爱的婴儿，且下定决心不让弥琉被父母耍弄如娃娃。他不希望自己的妹妹对于父母有和他一样的厌恶感。
　　他知道只要过了一定年龄，妹妹会长大，就会和他一般被父母漠视，就如他那时候一般，到时，他会好好照顾她的——他如此认为。
　　只是他没想到事情在弥琉两岁的时候发生了戏剧性变化——父母亲几乎是同时情变！
　　接着的发展快得让小小年纪的他不知所措，亦无法理解。
　　离婚是两个人坦诚自己恋情时候一致达成的共识。那孩子呢？弥琉还小，他们还是愿意要的，但是他呢？他已经长大了，没有什么值得他们花费心力的了。如此，决定了他被抛弃的命运。
　　然而孤儿院是不会接受他这个被抛弃的大龄孤儿的。父母几经磋商未果。
　　最后，他只能面无表情地给予他们一个他们期待已久的答复：他要独自生活。
　　他还记得当初父母亲脸上的光彩是多么明亮，笑容多么灿烂。
　　只是，他还提了个让他们稍稍愣然的要求：把弥琉留给他。
　　虽然他们觉得才玩了两年的孩子送出手有点可惜，但又思及很快就可以有新的玩具，就放手了。
　　自此，年仅十四岁的他开始边读书边照顾两岁的妹妹。虽然不算很温馨幸福，但靠着他们两个给的抚养费，生活还是平淡地过了下去。
　　然而，在他二十六岁的这一年，却被对他们不闻不问十二年的父母亲催逼着去相亲结婚。只因为他们老而无子，唯有寄希望于唯一的血缘——他身上。这便是当初他会去相亲的原因。
　　现今想起来，他有时还会偏执地埋怨他们——如果不是他们安排那场荒谬的相亲，他便不会附在这个死人身上了，亦不会离开弥琉！
　　只是，一切都过去了。过去了的事情，已经没有意义，特别是对于他这个身在异乡的人来说。怀念只会显得懦弱而可笑。
　　所以当艾断璃看着梦中不断重演的他和弥琉对话的最后一幕时，他还有心力如此对自己嘲讽，嘲笑自己的怯弱。
　　但当他挣扎着睁开双眼，晃悠了一阵子方看清楚在他上方面无表情看着他的人的脸时，他心中却冒出一个想法：或许过去并不等于泯灭，而只是沉寂于心中，深不见底。当某根弦被触动，一切都会回来，如泉涌一般。
　　“弥琉？！”艾断璃惊呼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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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断璃从背上的冰冷粗糙感与鼻孔所充斥的淡淡沙砾尘埃的味道上，确定自己躺着的既非锦衾罗帐，亦非地牢暗狱，而是人人皆可以走的地上。他还以为他这一醒非被侍卫救获便是被劫匪带走监禁起来呢。
　　现在已近清晨，看来他是昏迷了一个晚上。空气中还混杂着湿气，地上泥土还有点粘，睡在上面实在不怎么舒服。所以伴着这一句惊呼，艾断璃霍然坐了起来，头却因不适应此举而微微晕眩。但这些，都无法让他止住现在满心的激动，汹涌而上的热情。
　　待他清醒过来后，他马上用力抓住眼前表情冷淡的女孩肩，咧开嘴笑了，不停地喊着弥琉，弥琉。
　　但相比起他的激烈，对方则冷淡多了。只是随着他叫唤的次数增多，秀眉渐渐隆起，青筋一根一根冒出。然而艾断璃却在此时顿失察言观色的本能，完全没把她的不耐烦看进眼里。
　　半刻钟过去了，艾断璃终于察觉对方的不予回应。而正当他抬手欲要触碰她时，却被她一手给硬生生挥走。他只能惊讶地把视线从被打红了的手腕上拉回来，抬眼看着她，细细地观察着。
　　好一会，他方困惑地垂下眼睑，若有所思。
　　而天知道这“好一会”于她，简直比一百年还难熬。因为她实在不习惯他刚才看她的眼神，既陌生又熟悉，甚至混合着所谓的不可置信。
　　“你终于看够了？”女孩年纪虽小，但口气却很大，嘲弄与愠怒一点都不含糊。
　　“嗯。”艾断璃奇怪地看着她，不语，径自挣扎着爬起来。而她虽然俏脸紧崩，却伸出那双瘦削小手帮忙搀扶。
　　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已经让艾断璃知道了两件事。一是他全身除了当初摔出轿子时撞痛的右侧额、右肩和右边手脚关节外，其他地方都没什么大碍。二是他猜这小姑娘又是那种嘴硬心软的人，起码她愿意扶他。
　　只是……她——
　　坐好的艾断璃环视四周，确定自己是现在是处于人迹罕至的后巷，墙脚堆满了破椅烂箩，尘土盖面。巷子尽头出口十分狭窄，且大部分都被一块厚重的木板挡住，只露一条缝，人是不可能过去的。而在木板下方，就有一个大大的方型矮桌，其上堆放着不知为何的大包小包。另外那些裹着的布十分干净，颜色鲜艳，看得出非废物堆积。
　　由依稀可闻的喧闹吆喝声他知道，此处离闹区不远，甚至可以说很近。
　　“幸好你终于醒来了，否则我就麻烦了。”小女孩皱眉嘀咕一句，垂眉，为从前不好的回忆撇撇嘴。好一会，她方率性拍拍地板，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与他肩并肩，丝毫没有对陌生人的防备。
　　“为——”什么。话还没说完，艾断璃就惊觉自己说了废话——要小孩子照顾一个昏迷的大人，说不麻烦才奇怪吧。
　　“为？你是想问我为什么吧。”小女孩皱皱鼻子，不屑地接过他的话。
　　“嗯。”艾断璃点点头，苦笑一下轻应。
　　果然不是……
　　虽然样貌与年纪相仿，但是性格却大相径庭。
　　呵……他怎么傻到以为可以再见到她呢？
　　弥琉不会如此健谈，不会有如此丰富的脸部表情，肢体语言更不用说。她是沉默的，安静的，冷眼看待一切，有时几近个没有感情的娃娃。而两人唯一共同的地方，恐怕就是那股莫名其妙的洞察力吧。眼前这女孩刚才仅仅由他吐出的一个字便能猜出他所想，这无疑是诡异的。
　　他曾经问过弥琉这个问题，他还记得她的回答很玄妙，却荒唐：因为你额头上写着你想说的话，我看见了自然就知道。我没瞎，真的。他当时真的觉得他的妹妹很奇怪。
　　“还问我为什么？！”小女孩突然拔高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拉回了他的心思，亦吓了他一大跳。而还没等他作出任何反应，小女孩就噼里啪啦说了一大串，“你忘了你上次给我添了多少麻烦了吗？不单把我这里弄得到处是血，还要本姑娘一个人照顾了你整整十天！要是这次你又睡个十天八天，我可没有上次那么好心。”如果不是她的童音未脱，这样高声喊，他想他的耳朵肯定会聋掉。
　　不过，这并不让他在意，令他在意的是她话背后隐含的意思。
　　他说上次她照顾他，还说弄到周围都是血，那即是说他们俩早已认识——不，应该说她和他前世早已认识，她还照顾过他的前世？！他估计是他前世受伤，然后偶然的机会遇上了她，接着由她照顾他半个月。
　　没有认为他们在他前世受伤前认识，是因为他觉得如果是早已是朋友，就应该知道他的身份，就不会把他带到这个了无人烟的后巷，更不会独自照顾他这个负伤的大人那么多天——即使开始时候不得已退避到此，亦无须呆整整十天。
　　至于为何受伤，他是无意猜度的了。像他前世那种小人，欲除之而后快的人实在太多了。就如现在的他……其实都一样嘛。
　　“是吗……”其实，她真的很好心，对于一个陌生人居然愿意如此尽心照顾，在他认知的世界里，是稀有的。不过在认识到这一点的同时，艾断璃觉得他终于还是把样貌神似的两人真真正正分别开来了，仅存的希望依然泯灭……
　　如果是弥琉，她肯定会见死不救，理所当然地离开，绝对绝对没有一丝一毫愧疚。所以，眼前人绝对绝对不是他的弥琉。
　　“对了，你肚子饿了吧，等一下。”说着她就站起来，蹦跳着跑过去矮桌那边，把放在最上方的一个蓝色布包拿下来，打开。待她转身回来的时候，手中已经捧着一小碟糕点。“这是我刚才回家梳洗时带过来的，很好吃。试试看吧。”
　　“都是？”艾断璃惊讶的目光越她的粉肩，落在那堆包袱上。

　　“当然。”她理所当然地点点头，腾出一只手扶着艾断璃靠坐在墙脚下，然后自己也席地而坐，“我以为你又要昏迷个几天啊，所以连食物都准备好了。”手捏起糕点，递到他的嘴边，“吃吧，这是咸的。我知道你不喜欢吃甜点。”
　　“嗯。”艾断璃奇怪地看着她，微张开嘴咬下一小口，试出真的是咸的，方接过咬第二口，而对方则满意地收回手，径自给自己拿了一块甜的。
　　女孩身上虽不是绫罗绸缎，却亦算不错，出身应该不会太差。
　　“对了，按照你的说法，是你救了我吧。那你是在哪里看见我的？”是时候探清对方底细了。
　　“喔，就在隔壁大街。”女孩抬手指着身后围墙，耸耸肩，边吃边解释道，“昨晚我和大哥吵架，所以就来这里睡。没想到却听到你们在那里闹嚷嚷个没完。本来我是不打算管的啦，没想到却看到你从轿子里面摔出来，所以只好趁混乱把你扯进来喽。”
　　“那你可看到那位被拉走的姑娘？”艾断璃此时方想起夏竹。现在不是和她聊天闲嗑的时候了，夏竹她……思及此，艾断璃马上扔下手中糕点，抓住她的肩，急切问道。
　　“你是说夏竹姐姐？”反观女孩，则是冷静多了，嘴依旧慢悠悠地咀嚼着，“你放心吧，我扶你走的时候刚好看到一帮好像是官兵的人冲过去，应该没问题啦。”
　　“官兵？是管理宵禁的侍卫？”但是宵禁的人会突然整合起来冲去那边吗？
　　“嗯，应该不是。”女孩摇摇头，“他们的穿着倒有点像宫里的侍卫。我曾经在宫门见过的。”
　　“……是吗……”艾断璃放开她，径自托腮沉思。
　　“不过啊，”小女孩看他很苦恼的样子，干脆也把自己的想法一并告诉他，“抢劫你的那帮人是我们的死对头飞穆堂。平时他们专门抢胆小怕死的富商，根本不敢惹官场的人。没想到居然会招惹你这个王爷耶。”
　　“死对头？”艾断璃诧异地看着她。
　　“嗯。”她大大地点头后突然一顿，接着满脸怀疑道，“虽然最近我们堂会没有和你合作，但你不会那么快就忘了我们当初的协议吧。”
　　协议？！他前世和他们帮会订了什么协议？而且……这个女孩竟然是强盗团伙一员？！
　　艾断璃愣了一下，方作恍然大悟状，拍拍额头，“喔，我记起来了。呵呵……实在太久没有合作，而且我才醒过来，所以脑子还有点不清不楚的。”
　　“喔。”毕竟是孩子，她很快就相信了，还付以一记嘲笑。好一会，她方好整以暇地道，“那我现在就让你回忆起来好了。嗯，你应该有个大概印象的。上次我救你的时候，我们不是要求说要你提供一些可以供我们抢夺的官员名单给我们的吗？自从上次你提供了一个节度使后，我们就没有机会再合作了。”
　　“至于死对头之说……我上次也跟你提过了，我们英扃堂向来都挑官员出手，以挑衅官府为乐，而飞穆堂可没我们带种，专挑胆小富商下手，还放话说是我们不会挑下手对象才会那么穷！”说最后那句话时候，她几乎是义愤填膺的。

　　艾断璃听到这话，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但心下已经为此流转百回。
　　……你提供一些可以供我们抢夺的官员名单给我们的……
　　也就是说他前世做的勾当不止说进贡戏子，拉拢官员那么简单，还勾结京中劫匪危害管中士人权贵？虽不知道他前世是在何种情况下与他们勾搭上的——眼前女孩很可能就是关键——但是他猜测前世所提供的人无非是他欲除之而后快的碍事者罢了。
　　只是让他比较意外的是，他一直以为他前世是一个安心于作一个半红不紫，只为保命的弄臣，以为他除非必要，绝不树敌——起码不会树死敌，秉持我不犯人，人不犯我的原则。而他亦有此打算，按着他的步调走。但今天看来，似乎又不是了。其间似乎有着某些他所不知道的微妙差异存在着。
　　因为据他推测，他前世应该不会有特定某个必死的仇人敌人，如果有，在宫中生活数月，早就有耳闻了，亦不会等他去猜测。所以要用到外力去除掉的人合该是不存在的。但事实上此种人却偏偏存在，且其中一人已经被他们所劫杀。其间缘由到底为何？
　　思及此让，艾断璃发现自己对前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前世到底是怎样的，这个从来被他忽略的问题……
　　……而飞穆堂可没我们带种，专挑胆小富商下手……
　　如果真如此，那为何在他们看到夏竹的打扮时候没有收手呢？他们没道理认不出那是宫人所穿衣服，更何况据他们放话，他们的头头不在此次盗劫人员当中，他们没道理会贸然对宫中权贵出手。当然，前提是他们都是有点脑子的人。不过他想既然可以在京中匪界知名，脑子应该不会少吧。
　　还是说，从另外一个角度去考虑，并非他们不想收手，而是不得不放手去做，拼死一搏——毕竟坐在轿子里面的人很有可能是朝廷某名重臣，而非他这名戏子王爷。至于原因呢？又是他得考量的。还有，为何他们要编造那种滥调的借口抓走夏竹……
　　天啊……
　　艾断璃觉得现在是越想越迷糊了。本来简简单单的一个抢劫事件，因为遇上眼前这个酷似弥琉的女孩，听了她的话，变得扑溯迷离，因果不清了。
　　他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前世与这女孩背后的组织，即所谓的英扃堂结过缘，他因此受惠得救——虽然他觉得在原地静待侍卫救援可能还安全一些。除此之外，皆是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