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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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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去的日子,几乎每个宫中御医都去了符府会诊,忙里忙出,抓头挠脑想要找出救命之方,续命之法。但无论他们用灸熨,还是针刺,附之以汤药,都一一失败。符存审还是气弱体衰,毫无起色。而唯一庆幸的恐怕只有他的病并无恶化的趋势。
艾断璃今日又来到符府,为的就是征询符存审一家人对于他这个做法的意见。不过,即使他们不答应,他也会用强的。
饮尽杯中浓茶,艾断璃方正眼看向眼前正襟危坐的四人和隔壁半倚在床边的符存审。坐在他对面的是符存审的三个儿子——符彦超、符彦饶、符彦卿,和他的夫人。因为父亲病重,危在旦夕,所以符彦超等人虽身有官职要务亦被恩准随侍在侧,克尽孝道。
“相信你们也知道现在的状况吧。”把玩着手中玉戒,艾断璃状若漫不经心说道,但他细长的双眼却一刻不忘逡巡他们每一个人,观察他们的反应,“如果再不找更好大夫,符大人寿终是迟早的事。”
话刚落,他毫不意外看到四人脸色为之一变,更加凝重忧心。倒是符存审本人,只是淡然扫了他们几个一眼,静静等着艾断璃接下去的话。就不知道他是因为对艾断璃充满信心还是因为对自己的死已经绝望到可以淡然处之,方会如此。
“所以,我想让符大人赴幽州找寻身在幽州的宁太医。”艾断璃继续说道,“据本王所知,宁太医是御医中最为人所推崇的。本王相信他一定可以治好符大人的病。”
“幽州?”长子符彦超首先开口,眉高高隆起,“以父亲现在的身体,哪禁得起那样周居劳顿?”
“远赴幽州是符大人唯一活命的路,留在这里却是死路一条。”艾断璃淡漠地瞄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先不说派人去请宁太医回京,这一来一回所用时间我们根本花不起。即使用的时间只有一半,你认为你父亲会平安度过这个治疗期么?你们不会忘了造成今天这个局面的是谁吧。他的手段绝对不比任何人少。”
本来亦予以反对态度的其他三人,听到他的话,脸色转为犹豫为难。
“如果你们没有意见的话,那么就这样决定了。”艾断璃接过茶,轻啜一口,继续说道,“但这个并不是今天本王来的原因。”
“咦?!”五人皆露出惊异之色。
“符大人之所以可以回京诊病,是因为郭崇滔知道符大人命不久矣,宫中御医必定束手无策。如果让他知道本王专门送符大人到幽州寻医,无疑是暗示他符大人还有得救。如此一来,本王怕符大人还没到达幽州,已经‘无故’身亡在途中了。”艾断璃慢条斯理地把之前心中所考虑的问题一一道出。
“那该怎么办?”次子符彦饶抓紧手下扶手,看着同样微露忧心之色的符存审。
“所以本王想到了一个办法。”艾断璃把茶杯放下,端坐好,正色说道,“让符大人官徙幽州!”
众人一惊,面面相觑——他们好不容易方赴京,得到皇上的重视,现在竟然自降官阶?
“如此一来,符大人远赴幽州就不会显得唐突张扬,郭崇滔自不会追究是否还有别的缘由,更甚者,他会助此举一臂之力,好让符大人永远远离朝廷,他可以完完全全铲除政敌。”艾断璃无视他们难看的脸色,自顾自说下去。
众人默然。三个儿子开始的一点抗拒都在思及父亲的病后泯灭干净,转为点头赞同。但符存审及其夫人却迟迟未有颔首——这么多年来努力为朝廷效力,之前抱病在身还被强行派遣去与契丹对决,好不容易得蒙圣恩来朝……都要这样轻而易举放下吗?
“呛啷!”一声,符夫人手中茶杯掉下,碎落一地。她消瘦的小脸上暗唇抽搐,浑浊的双眼冒出水雾。
艾断璃挑眉,站起,抬手示意欲要过来捡拾的下人止步,自己走到她跟前蹲下,边小心翼翼地捡起碎片,边慢条斯理说道:
“到底是去还是留,你们最好做个决定。”
把碎片放到夏竹递过来的盘子中,他站起来回到座位上,支着下巴慢慢等待,等待他们的动摇,等待他们的屈服。
五人均面有难色,愁眉沉思。
而结果远远比艾断璃预想的要来得快,本来他还以为还得再花点心思的。不过半刻钟,他们便予他一个满意的答复。首先开口的是抱病苦撑的符存审符大人,他让隔壁的符夫人微微扶起,挪动身体,让自己更往床边一点。他无奈地看了自己已经泪眼模糊的夫人一眼后,方转头看向艾断璃,而眼神神态已经没有了当初入京时候的傲气与睥睨。
“玉璃王爷,那下官的病就拜托您了。”他微垂头,苍老的声音微微颤抖。卑微的语气,卑微的姿态,加上已经变得卑微的一个人,皆让艾断璃满意。他不会认为一个征战沙场几十年的老将大臣,会一夕之间臣服于所有人,这不可能,也不需要。他只需要此人记得曾经得益于他,为他所救,只需要他在他需要的时候救助于他便可。这些,单单对他一个人如此便够了,至于对其他人,他是管不着,也不想管。
既然一家之主都如此说了,其他人自然没有意见,皆一切听从指挥的样子。艾断璃逡巡一周,看到他们都显露出了一点卑躬屈膝的神态,心里还真有点怪怪的。玉璃殿里面的人不是对他肆无忌惮,横加指责,譬如景进,钟行丹等等,就是畏惧害怕,避之不及,譬如兰茹。很少是像他们现在表现出来那样的——有点惊惧,却带着明显的奉承。
呵呵……或许这是此次救人附属收获吧。他第一次被人如此奉承,感觉虽然怪怪的,但也还真不赖。他想他会喜欢上这种感觉的。
“只是,皇上那方面……”符存审的小儿子符彦卿比他们考虑得更深一层,既然决定要依赖于艾断璃,要考虑的事情可多很多了。“虽然说让父亲降职可以免去郭崇滔的怀疑,但降职总要有个原因吧。无缘无故降职,先不说皇上不会那么做,且嫌疑会更大。”
此时艾断璃方认真看向坐在最远离卧榻的符彦卿,嘴角缓缓勾起。
刚才大意了,他还以为年纪尚幼的符彦卿不足在意,没想到他亦考虑到这一点。眼睛炯炯有神,相貌虽稚气未脱却已显刚毅不屈,凛然正义之势隐隐可见。艾断璃庆幸于此次决定救助符存审,不然他估计在不久的将来,他又会多了一个敌人——因为正邪不两立永远都是正确的。
“这个你们不需要担心。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们只要好好配合便可。”何况他猜这可能是他前世的惯用伎俩,周围的人应该都很懂得配合才对,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
大概他前世形象一如他所想,否则他们几个不会露出一副恍然大悟却暗藏鄙视的表情。
“下官明白。”符存审依旧以假意卑微待之。
艾断璃耸耸肩,对他们看法不置可否,完全是置身事外的姿态。往外看看天色,已近傍晚,回去路上玉璃殿怕是要入夜了。还是早点回去吧……虽说京城就在天子脚下,但相对的,豪绅富商多不枚举,此处亦算是强盗小偷的一片乐土啊。加上这次出宫他并未带有多少护卫,自己又是手无搏鸡之力,弱不禁风之徒,还是趁着还有点余晖赶快上路吧。
“时候也差不多了,本王就先回宫了。”站起来,艾断璃不等符存审一家人回应便径自走出卧室。夏竹马上跟上。
“王爷,下官送您。”
符彦超等他们都出去了,方赶忙追出去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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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天他失去了所有,金钱,地位,他想他可以考虑去街边摆一个摊子,给人家算命卜褂,好好预言一番——当艾断璃听到外面的人的喊话时,他如此心里嘀咕着。
“你们是谁?你们可知道轿子里面的是谁,竟敢拦路!”说话的人声音洪亮如雷,虽然陌生,但艾断璃根据他的话内容还是知道那是己方人马。只是他话里面的不可一世却让艾断璃觉得怪怪的。或许这就是狗倚主人威吧。
“我们当然知道里面的人有多矜贵,否则我们就不会选上他了。”话里有着强烈的讽刺。声音虽然响亮,但仍可以辨别出是从蛮远的地方传来。看来是这便是来者……而且从他那个“我们”看来,来的人似乎蛮多的。加上话刚落,他就听到了周围有脚步走动的声音,估计他们已经被包围了。
另外,他猜这帮人绝对不会是九流之辈,否则如此排场一路下来行动都如此迅猛而安静——普通的强盗一般都是先声夺人,倚仗声势的,他甚至在开始还期待着山贼经典一句:此树由我栽,此路由我开!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但毕竟最终来者非山贼。
不过这也进一步说明他今天有多倒霉。外面天色已暗,离皇宫也就两刻钟时间远,本来只要再走一刻钟,就可以进入皇城范围的。可如今却在这节骨眼上被拦住了。
“我们很好商量,只要把你们的钱财都留下来就可以了。”说话者换了人,这次的这个比刚才的要温和许多,甚至有股斯文书生的味道,姑且算是歹徒乙,刚才的是甲。只是他的话,停在耳里还真有点讽刺。艾断璃此时方体认到:原来在强盗的想法里,好商量就等于单劫财。
随后 “呛呛”几声,便足以让坐在轿里面的艾断璃心惊肉跳与懊恼后悔。显然,勃然大怒的护卫纷纷抽出大刀。
拔刀了,拔刀了,本来可以用钱解决的问题看来要数诸武力了。可恶,这帮人就不能够先放下皇宫侍卫的身段先顾及他们的主子他吗,非得让他冒这个险?
事实上,艾断璃并非真怒侍卫们与对方刀剑相向,他只是恼自己没有预想到另外一个结果而迁怒罢了——他亦有可能死于非命,而非政敌或其他仇人之手。那么他之前所做的都是可笑的,浪费时间的,艾断璃对此种想法有点措手不及。
只是现在想这些都没什么用,他看还是先解决这个事情吧。否则一个不好,一“听”就知道是高手的对方很可能手起刀落,就把在场的众人解决了。他承认自己并不太信任宫中侍卫。
而就在艾断璃欲要掀开窗户窗帘时,一个人影却出现在窗帘的另一边。原来夏竹早已步出后方的轿子,走上前来到艾断璃所在轿子的旁边。她抬起手按住窗帘,不让里面的人掀起。而艾断璃则是挑起了眉。嗯,他可以认为这是夏竹暗示他事情由她解决么?一个弱女子?
如果真如他所想,他还真要好好看清楚夏竹该怎么处理了。
夏竹见他掀起窗帘的手放下,方继续往前走,来到己方众人前方站好。
之前因为艾断璃出宫不想过于张扬,所以让宫中侍卫都穿着普通家丁样式的衣服。也因此,来者皆以为他们只是普通京城富贵。但当仍身穿宫服夏竹出来时,在场的人皆心下一惊。黑衣人是惊讶于他们所劫之人乃宫中权贵,侍卫们是惊讶于夏竹姑娘的勇敢大胆,要换作别的宫女,恐怕已经泣不成声了。
“哈哈……看来这次是走运了!宫中财物可一向都是珍品。”歹徒甲哈哈大笑,一点都不怕笑声引起路过行人的注意……咦?等等!不过他没记错的话,这附近是实行宵禁的。也便是说,等一下很可能会有官兵巡逻至此喽!想到这,艾断璃吊得老高的心方稍稍放下一点点。
“各位英雄,如果你们只是索财,我家公子自不会吝啬,不遗余力予取。”夏竹声音平稳冷静,泰然自若之势。话刚落,便开始把身上的首饰脱下,手镯,耳环,项链等等。虽然夏竹只一侍女,但毕竟生于宫中,又是王爷身边的红人,而王爷亦算是皇帝的半个宠信,身上佩戴的自不会廉价到哪里去。件件镶珠嵌石,样样雕花琢鸟,再再显示其价值不菲。
见她如此,护卫们不禁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你们也脱下身上值钱的东西吧。”随着“哐铛”的声音在空旷的夜里响起,一个接着一个的首饰配件掉落在地,堆成小山于她面前。侍卫们见她如此顺从,而坐在轿中的艾断璃亦似乎无意阻止干涉,唯有听她的,纷纷解开身上配饰。毕竟全场除了坐在轿中的戏子王爷,就属她最大了。而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盗贼们看到此情此景想不惊讶都不行,纷纷放松了戒备,心情亢奋,心思亦多了起来……
“哈哈!”说话的又是歹徒甲,“没想到这娘儿还挺识事务的嘛!”话落便走到了夏竹跟前,伸出长满老茧的手勾起她细嫩的下巴,裂开嘴笑了,“啧啧,长得还不错,这样的货色老大肯定喜欢得紧!你说对不,老三!”扭头对一直在数到手的金银财宝的歹徒乙大喊。
此话一出,不止护卫们一惊,连本在轿子中安心等待小祸过去的艾断璃亦是一惊,人已经不自觉地微微往前倾,脚往前踏出一小步,而同时他的手腕已经伸出轿子门帘,抓住旁边的杠子,呈随时出轿之势。
“是是是!”歹徒乙依旧沉浸在丰收的喜悦当中,没有放太多心思在他的话上,自然也没有理解到他话里的意思和注意到艾断璃所在轿子的异样。
但歹徒甲虽然看起来是个老粗,但却眼见地注意到了。他冷笑,睥睨地看了一眼微往前倾的轿子,“我看你这小娘儿就回去给咱老大当媳妇吧,留在宫里只是活受罪,还要跟着这种贪生怕死的主子。”
侍卫们虽然心中同意,但是他们可不只是因为对象是艾断璃才那么想——试问现今权贵谁不是贪生怕死的?何况这区区小戏子?所以他们对他怒目相向并非为了轿子中的王爷,而是被他挟持住的夏竹姑娘。
而本欲出去的艾断璃却因为他的话止住了动作,甚至把脚收了回来,重新坐好。
他说得对,他贪生怕死,他该是贪生怕死的!刚才他到底想干什么?出去?出去肯定会被侮辱到底的,甚至对方气不过而挥刀直指他。那他出去为何?英雄救美吗?哈!他艾断璃什么时候那么有出息,懂得至此了?不,他不懂,他不想懂,他不要懂,他只要活着……只要活着就好。其他什么,他都不管……对,对……
“这位公子,相信你看到我这身衣服亦知道我们家公子是宫中人物。虽说宫中少一个宫女不算什么,但毕竟我是公子的贴身侍女,若突然消失,或者这次抢劫被上报到皇上面前,恐怕彻查是免不了的,你认为这对你们有好处吗?”夏竹慢条斯理地分析道,微微转头,避开他的手。
如果这些人够了解宫中人事,或许还会讽刺他们说他们又不一定是皇上面前红人,少一个贴身侍女有何挂齿,即使是少了一个主子,也未必有人知道呢!毕竟,何曾听说哪个冷宫嫔妃少了个贴身侍女而被上报皇帝的?
但现在这些人并非官场宫人,他们只是一帮靠打劫强抢为业的劫匪,不懂得宫中人情,亦不懂得惧怕权贵。所以当他们听到夏竹的话时,互望一眼后,均笑了起来,其中以在数金的歹徒乙最为张狂,瘦骨嶙峋的背一抖一抖。
“哈哈哈……这娘儿有趣,抓回去给老大吧。”歹徒乙把怀中金银放到一个黑色布包里后,挺直腰,晃着外八字腿走过来。
“对对!”歹徒甲连声应答,就伸手过去拉夏竹的手,“啊!”却半路被夏竹一边的护卫挥剑阻挠,惊叫出声。
“你休想!”几乎是异口同声的,四周护卫大声吆喝。
“你奶奶的,竟然敢反抗!”歹徒甲暴喝,“管你是天皇老子,我马老二今天就要宰了你。”
暴风雨的前夕过去,接下去的是一片混乱成灾的狂暴风雨。变故只在一瞬间。
艾断璃几欲掩耳闭听,为了不让刀子切入人肉时所发出的刺耳声音传入。此起彼伏的惨叫吆喝与刀剑相碰的巨响萦绕在耳边,艾断璃苍白着脸,死咬牙关,紧拽住旁边的窗户,逼迫着自己无视外面的情况,努力阻止血液飞溅的画面在脑海里浮现。
他整个人几乎是蜷缩成一团的,浑身发着抖。
安心躲在这里就好……为了保命,管他们在外面的厮杀个你死我活……
但想是如此想,当艾断璃听到夏竹的惊叫时,他还是心里一惊,抬首透过厚实的门帘欲要看外面情况。但是黑夜中,他此举只是徒劳。须臾,外面又传来了夏竹的喊声:
“请你放开!”声音比刚才的惊叫平稳多了,显然已经从混乱中冷静下来。
“哼,你想都别想!”歹徒乙尖锐刺耳的声音在混杂在吆喝中,但艾断璃硬是听得一清二楚,“走!”随之是夏竹的强烈挣扎。
随着他们对话的远离,艾断璃知道他们在走离战区,一时不知所措——孱弱无能,手无寸铁的他出去能做什么?
但终于,他还是耐不住,欲要踏出轿子。
只是事情却未能如他所愿。
当他一掀开门帘,双眼触及某个黑衣人拉住而不断挣扎的夏竹时,一个护卫被另外一个黑衣人往后一推,背撞到了轿子。由于冲撞力度太大,轿子一个不稳摇晃了几下,最终抵不住而侧倒在地,轿子的顶盖撞破。
而里面的艾断璃则早已因为突然被推倒而撞得七晕八素,再加上顶盖被摔开,他的头撞到了硬实的地板,马上眼冒金星,神智开始恍惚,随后便晕了过去。
而在眼前发黑的前一刻,他只能模糊看到夏竹被强行拉走的背影,和她时回头张望的担忧神情。
他知道那个表情是为了他,而不是她自己的安危……
呵呵……这个时候人不是更应该顾及自己吗?
就如他刚才那样……